进击的巨人 before the fall

作者：凉风凉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ghostdelaz、ことみちゃん、sstd1h、xinkj007、duozhao127、fatboy20649、chen8chen6@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暗灰色天际响起了一阵尖锐钟声。

    解放之钟——

    此乃希干希纳区居民再熟悉不过的钓钟名称。

    这座设置在号称高度达五十公尺坚固城墙上方的青铜制钓钟，乃是城市的主要象征之一。原本是防灾用设备，幸运的是它到现在都未发挥其应有功效。

    明明一点都不刺眼，安海尔·亚德却连举手阻挡阳光，抬头仰望这面有如断崖一般耸立于眼前的「玛利亚之墙」。

    原本就是十分巨大的建筑物，就近观看更是壮阔不已。城墙散发出一股足以令人心生敬畏的压倒性存在感，甚至还有人视这面城墙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物。在这个缺少值得敬拜之神祇世界当中，城墙是足以成为人们心灵支柱的唯一存在。

    只不过「玛利亚之墙」本来并非以信仰为目的所建造而成。建造这面巨墙的理由相当简单，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免遭外敌袭击，话句话说，就是墙外存在着足以危害人类生命安全的威胁，而且是某种需要依靠巨大城墙方能阻挡的可怕怪物。

    「不过，就连到底有没有怪物存在都很可疑就是了。」

    安海尔皱起眉头，微微扭曲他那细长的脸庞，接着粗鲁地抓了抓那一头又卷又翘的乱发。只要修剪整齐的话，就能映射出金黄色彩的那头发丝，大概也因为贯彻放任主义的缘故，呈现出有点暗淡的色调。只不过这个说词并非仅止于形容发色。可能是由于夜以继日地窝在工房开发兵器的缘故，导致安海尔的脸色格外苍白，甚至连同事们都拿面黄肌瘦一词来揶揄他。

    乍看起来不怎么健康，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过着不太健康的日常生活，但安海尔的体格却出人意表地结实，甚至隔着工作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或许是因为所从事的职业之故，使他在不知不觉之间锻练出一身强健体魄吧。充满全身的活力，正符合一个十八岁男子应有的元气象征。

    「假使城墙能够再矮一点的话……」

    「你想说『就可以窥视了』吗？」

    听见背后传来的平静声音，安海尔头也不回地发出苦笑声作为响应。

    「被这样隐藏住，想不窥视一番也难啊。」

    「那是男人的本性所致吗？」

    「纯粹出于好奇心罢了。」

    安海尔嘀咕一声，接着侧目瞄了眼并肩伫立在身旁的女性侧脸。

    一脸若无其事地凝视着「玛利亚之墙」的人，叫做玛莉亚·卡尔斯提德。她那威风凛凛的站立姿势毫无任何破绽，这点亦能由穿在她身上的笔挺军服看得一清二楚。卡其色外套上画有作为驻扎军团证的玫瑰徽章，由此可以瞥见她对这项职务所抱持的荣誉感及自信心。绑成一束的亮发黑发则是她已下定决心的证明。

    「这类的醒目行动要节制一点喔。要是被宪兵团盯上的话，你会吃不完兜着走啊。」

    「这是以士兵身分所发出的警告吗？」

    「是以儿时玩伴身分给你的忠告。」

    这是个把对墙外世界感兴趣一事视作禁忌的时代。要是太过明目张胆，极有可能被宪兵团锁定为必须严加监视的人物。

    （赶紧全盘公开不就得了吗？）

    只要公开墙外相关情报，应该就能让人民失去兴趣，但是国王政府之所以不这么做，八成是因为情报公开的话，有某些人会因此而丧失既得利益吧。

    「因为城墙而导致工作受到影响，明明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然而若缺少这面巨墙，我们就无法生存下去。」

    玛莉亚说完这句话便抬头仰望巨墙，脸上露出了相当引以为豪的表情。对隶属于驻扎军团的玛莉亚而言，「玛利亚之墙」肯定是极其特别的建筑物。因为她的主要职务，就是强化及维修这面巨墙，巨墙不但作为城邑都市的中枢，在军事方面同时也扮演着最重要设施的角色。

    但安海尔不像玛莉亚，他对这面城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城墙就是城墙。）

    之所以会归纳出这样的结论，大概是安海尔赖以维生的工作，乃是开发及制造兵器批售给军团使用所致吧。

    （正所谓攻击才是最大的防御啊。）

    虽然有此想法，他却没脱口而出。因为就算讲了，大概也无法引起玛莉亚的共鸣，而即便深入讨论，显然也只会像两条永无交集的并行线罢了。实际上，安海尔对此有过痛苦的经验，以前曾经数度谈起类似话题，结果每次都被批评得惨兮兮。

    「话又说回来，你那头乱发是怎么回事啊……」

    玛莉亚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梳理安海尔那一头蓬松凌乱的头发。

    「喂喂喂，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快住手啦！」

    安海尔虽顾忌周遭路人的目光而显得有点慌张，玛莉亚却一点也不在意。

    「既然不是三岁小孩，那就别太常给我添麻烦。」

    「是是是。」

    「胡子也别忘记要刮干净。」

    或许是完成了一次很满意的梳理吧。玛莉亚在安海尔身边绕了一圈，检查他的服装仪容，最后才面露可以接受的表情点了点头。

    「话说，你在这里摸鱼真的没关系吗？」

    「我才刚轮完夜班，这可不是在摸鱼喔？」

    玛莉亚狠狠瞪了安海尔一眼。眼神彷佛透露出「我又不像你」的讯息。

    「那你是前来迎接索鲁姆的啰？感情真是要好呢。」

    「你不也一样吗？」

    「我可不记得我有跟索鲁姆订婚啊。」

    安海尔嘀咕一声之后，玛莉亚随即不发一语地扬起眼角。

    「订正一下。基本上我跟他似乎算是好朋友的关系。」

    就在安海尔及玛莉亚聊得兴高采烈之际，正门周边开始热闹起来。或许是听见钟声而聚集过来吧，只见周遭在转眼之间便形成一片人山人海。男女老少五花八门，乍看之下将近有三百人左右。不过他们的目的都跟安海尔一样。远征的调查军团即将自城墙外侧返抵国门。他们会穿越正门，行经串连城市南北两区的大道回到兵舍，而在士兵的英勇身影衬托之下，这幕光景看起来俨然就像是一场凯旋阅兵大典。对平常缺乏娱乐的希干希纳区居民而言，调查军团的回归，可说是一场颇具规模的热闹活动。

    （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吗……）

    乍看似乎有许多民众聚集在此，实际上却只是少部分的居民罢了。只要考虑到希干希纳区总人口数仅有三万多人的事实，便能判断出调查军团的回归，并非该区居民关心的事项。而且人群中有一大半只是来凑热闹，顶多只有调查军团成员的亲属会满心期待他们的归来。

    不过，居民们会这么冷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公开情报，成效又不彰，再加上远征的所须费用都是靠税金来支付啊……）

    或许是基于某种政治层面的判断，政府才会不惜压制住居民的不满情绪，也要允许调查军团继续存在。尽管调查军团远征本身就包含了许多不透明的部分，但政府若走密室政治路线的话，一般居民根本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英雄即将凯旋归来啰。」

    虽然受到巨墙阻隔而无法拜见到调查军团的威武风采，不过却可听见墙外传来一阵节奏感十足的声音。这是好几十匹军马所奏响的马蹄声。士兵们的举动彷佛受到马蹄声催促似地，变得愈加匆忙。拜平日的严格训练所赐，他们的动作毫无多余之处，整齐划一的行动姿态甚至还和机械有些相似。由于开门及关门都是必须迅速完成的作业，因此机械化的行动模式刚好符合要求。

    「要是一切都很顺利就好了。」

    玛莉亚吐露内心的不安。

    「你是指任务吗？」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选项吗？」

    「结果如何，对你明明就只是其次而已吧。」

    「才没这回事。」

    玛莉亚虽然不加思索地断言，但那八成不是她的真心话吧。她在意的是未婚夫索鲁姆的安危，调查军团的任务照理说应该没那么重要才对。

    （哎，我也跟她一样就是了。）

    好友的性命还比谜团重重的任务，更令安海尔感到耿耿于怀。

    「那个混账优等生。」

    就在安海尔与玛莉亚没完没了地展开对话应酬之际，调查军团已经逐渐逼近巨墙。

    大概是有好几十只马顿足跺地吧，只觉地面微微震动不止。

    「开门！！开门！！」

    站在岗哨台上的士兵发号施令。将近十公尺高的巨大城门，立刻间不容缓地伴随着轰隆巨响缓缓开启。安海尔眯起双眼，整个身子往前探，注视着位在门外的世界景观。

    （能够确认到的，就只有一片荒凉大地而已。）

    安海尔虽凝神注视，却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别事物，而他还来不及仔细观察一番，门外世界已被马匹扬起的尘沙所掩盖。

    （要是传说中的怪物真的存在的话，真不知该有多好呢。）

    不过他所确认到的并非怪物，而是成群结队的马匹。驾驭这群马匹之人，乃是身穿绣有羽翼纹章外套、头覆兜帽的骑兵，—也就是调查军团的士兵。

    （撇开风评不谈，不愧是军队啊。）

    骑兵接二连三穿越城门的模样，可说是魄力十足。

    「关门！！关门！！」

    在调查军团全数通过的瞬间，城门随即迅速被关上。那是相当值得夸奖一番的迅速作业。城门开启时间大概只有一分多钟，由此可以明确地窥见驻扎军团绝不容外敌入侵的坚定信念。玛莉亚的表情也带有少许引以为傲的色彩。

    相较于完美地执行了自身职务的驻扎军团，调查军团的模样就显得颇不起眼。

    「人数减少了许多呢……」

    回来的士兵大约五十名。由于出发时的总人数将近八十名左右，因此可看出这明明只是一场费时半天的短期远征，却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损失。而幸存的士兵也并非毫发无伤，过半数身受轻伤，其中也有人受了断手或断脚的重伤，甚至更有人变成尸体被载送回来。

    （虽不知他们究竟执行了什么任务，总之，这意味着本次远征也以失败告终。）

    只要察看被害状况及士兵们脸上的严肃神情便可得知。居民们或许也察觉到这一点，因此一欢呼声有点稀落，呈现出说是凯旋却欠缺热闹气氛的状况。但就现场并未传出过多失望感的情形看来，大概表示他们打一开始就不受期待吧。

    （避免失望的最佳方法，就是不抱期待吗？）

    安海尔叹了口大气，随后逐一确认幸运活着回来的士兵容貌。不愧是精锐的调查军团士兵，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精悍无比，而他十分眼熟的帅气男子身影也夹杂在其中。

    索鲁姆·修梅，乃是调查军团备受期待的新秀，同时也是安海尔的儿时玩伴。

    （这小子又变得更英俊潇洒一些了呢。）

    索鲁姆的脸虽被煤屑及灰尘弄得有点肮脏，但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模样。他那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前方，巧妙地控制缰绳，引导马匹以平常速度缓步前进。

    「哈，想也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杀死的啦。」

    「这还用说吗？要是连婚都还没结就提前变成寡妇，那我会很伤脑筋啊。」

    「奉劝你还是快点要他填写调职申请书比较妥当。否则玩笑话迟早会成真喔。」

    「他如果是那种肯接受建议的人就好啰……」

    「的确。」

    安海尔面露苦笑。

    「总而言之，光是能够平安归来，就该心满意足了啊。」

    当安海尔及玛莉亚为索鲁姆的生还感到开心之际，没能平安归来的士兵亲属们却是伤心欲绝。既然参与远征，就有无法生还的可能性，相信无论是士兵也好，他们的亲戚朋友也罢，对于踏上远征之旅，应该都是抱持着相当大的觉悟才对。

    （但他们大概没料到真的会死于非命吧。）

    他们的狼狈模样证明了这一点。

    而特别引起安海尔侧目的，是一名身穿孕妇装的女性。她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肤色雪白、骨架纤细，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悲情印象。

    玛莉亚一见到有如幽魂般摇摇晃晃地在现场徘徊的女性身影，眉间立刻闪过一丝阴霾。

    「你认识她吗？」

    「嗯，她叫艾蕾娜·曼萨尔。老公是席斯班长。」

    「班长……所以是索鲁姆的上司啰？」

    由于素未谋面，因此就算听到名字，也完全联想不到他的长相。不过席斯在调查军团当中恐怕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班长这个地位就是最好的证据。

    「席斯班长没能平安归来呢。他们明明是一对新婚夫妇……」

    玛莉亚脸上浮现出十分难过的表情。

    （难道明天我也会遇到相同的情况吗……）

    艾蕾娜踩着踉跄的步伐走近士兵，不断询问亡夫是否平安无事。她的眼神黯淡无光，连焦点也飘移不定。

    「她能得到国王政府所提供的保障对吧？」

    「生活上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

    「但光是给她钱，并无法取代丈夫的地位啊。」

    「要是能为她做些什么就好了。」

    「是啊……」

    不过能为艾蕾娜做的事情相当有限。

    （就她的立场而言，大概只想高喊「我不要钱，把丈夫还给我」吧。）

    换句话说，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对现在的艾蕾娜产生任何帮助。

    （时间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可是……）

    就在他左思右想之时，头上突然响起一阵近似雷鸣的爆炸声，音波冲击导致空气微微震动。安海尔虽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但周游却不见半点打雷的迹象。

    「发生了什么事！？」

    彷佛回答他的疑问一般，有股淡淡的药剂气味，乘着南风吹入现场。

    「这是……」

    安海尔微微抽动鼻子，将飘浮在空气中的淡淡药剂气味吸入鼻腔。

    （硝石，木炭，硫磺，铝粉……）

    换言之就是火药味。

    「该不会是发射大炮了吧？」

    虽然从地面上无法确认，可是八成错不了。

    致使他确信不疑的理由很单纯。

    （这代表我所制作的大炮，已经被设置在巨墙上方了吗……）

    他收到军团的订单，制作了将近十门大炮，但未被告知这些大炮的用途为何。不过头上既然响起隆隆炮声，这就代表大炮是被设置在巨墙上方。

    「刚刚的炮击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威吓射击。」

    「也就是说，传闻中的巨人大人要出场了是吧？」

    巨人，是捕食人类的怪物总称。

    人类之所以建造巨大城墙，并不得不躲在城墙内侧过生活，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受到巨人的威胁。调查军团在方才那场远征中遭受到的严重打击，应该也是巨人干的好事。

    （为了当作将来的参考，我实在很希望有机会能够亲眼拜见一番就是了。）

    虽说并不难想象巨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然而安海尔却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因为他根本不懂要怎么害怕只晓得其相关知识的对手。对安海尔而言，巨人就跟没有实体的幽灵一模一样。

    「这声音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安海尔双手捂耳，被接连响个不停的炮击声轰得皱起眉头。

    （日后大概会接到委托开发减音装置的订单吧。）

    在面露苦笑之后，虽然又响起第十记炮击声，不过炮击伴随这最后一击的结束而悄然止息。

    「收拾掉敌人了吗？」

    安海尔战战兢兢地挪开捂住耳朵的双手，转眼望向玛莉亚。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只是我猜大概没辙吧。」

    「没辙吗……」

    安海尔一脸无趣地嘀咕着，接着定睛注视「玛利亚之墙」。既然接连发射了十发大炮，就算没有直接轰中巨人，也能让周遭一带化作火海，生物根本就无法保住性命。

    （只要是一般生物的话，肯定会当场毙命。）

    纵使巨人是超乎意料之外的怪物，大炮也具备早就预料到这一点的强大火力。

    （一只红烧巨人出炉啰。）

    然而脚步声却仿佛击碎安海尔的自信一般，由巨墙的另一侧逐渐逼近。

    「喂，骗人的吧……」

    「我想八成是因为巨人离城墙太近的关系。」

    玛莉亚轻描淡写地对哑口无言的安海尔说明事情原委。

    「这就是停止炮击的理由吗？」

    又名不坏之壁的「玛利亚之墙」，到目前为止都成功地将巨人抵挡在外。城墙有着足以抵御巨人拳打脚踢的厚度，也具备巨人双手构之不及的高度。

    「就你的口气听起来，你好像早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呢。」

    「比起胡乱炮击而对城墙造成破坏，停止炮击还比较象样一点。」

    「对制作大炮的我而言，感想有点不太一样就是了……」

    安海尔紧紧握住拳头。

    （只是没想到那居然是脚步声……）

    安海尔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问题。

    逐渐逼近的声音，是一阵完全不像人类脚步声的轰隆巨响。几乎就跟地震没两样，实际上地面也的确微微鸣动个不停。这八成是巨人身形极端庞大的证据吧。

    （就是所谓会走路的灾害吗？）

    一拿天灾加以比喻的瞬间，原本近似幽灵的不确定性存在，立刻产生了现实感。

    巨人并非架空的怪物。

    而是实际存在的人类天敌。

    在安海尔脑海中的巨人相关定义迅速被改写。当这项作业才刚完成，一阵恶寒立刻贯穿安海尔全身上下。背部持续冒出冷汗，身上汗毛全部倒竖，胸腔中的心脏更是毫不客气地开始加速跳动。大概是本能对他发出了强烈警告吧。

    巨人夹带着地鸣声缓缓逼近。

    一步，又一步。

    步伐速度虽如同牛只一样迟钝，但他与巨人之间的距离却是一点一点、扎扎实实地不断缩短。

    或许是被城墙挡住去路吧，只闻脚步声突然停止。

    （巨人要出手了。）

    安海尔摆好架势，聚精会神地探测巨人的一举一动，可是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值得在意的迹象。

    「他们没发动任何攻势？」

    安海尔不禁皱起眉头。

    「我还以为他们会试图动手破坏城墙呢。」

    但那既是安海尔的无知所带来的偏见，八成也是硬要将「巨人就该这样做才对」的刻板印象强加给他人罢了。

    （只不过他们若具备能对城墙大动手脚的智慧，人类应该早就灭种了吧。）

    安海尔回头仰望高耸的「玛利亚之墙」。

    「真是多亏有了『玛利亚之墙』的庇护啊。」

    「这下子你是否多少理解到城墙的存在意义了呢？」

    「我已经彻底理解了啊。」

    「这样你还认为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吗？」

    「你心眼真坏。」

    「偶尔而已啦。」

    安海尔对面露嫣然微笑的玛莉亚耸了耸肩。

    这段谈笑使得紧张感稍稍获得舒缓，而遇上炮击这件意外变故的居民们也开始恢复冷静。或许还有人会误以为这是庆祝调查军团归来的礼炮也说不定。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找索鲁姆啰。」

    在开口提醒玛莉亚之时，一滴雨水打中了安海尔的脸颊。他以手背擦拭脸颊，抬头仰望天空。只见被厚重乌云覆盖住的天空，酝酿出一股即将潸然泪下的气氛。

    「这就是所谓的泪雨吧。」

    「或许会下起一阵骤雨喔……」

    安海尔像是遮挡阳光似地举手遮住视线，定睛凝视着灰暗天际。

    雨水滴滴答答地下了起来。照这样子看来，可能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一场豪雨吧。

    （看样子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妥当。）

    就在内心浮现这个感想之际，突然有一个看似黑色球体的东西映入安海尔视野之中。

    「飞鸟……？」

    不过安海尔立刻改变想法，因为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球状的飞鸟。

    「快闪开！！」

    听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声，安海尔整个人顿时愣住不动。放声大喊的，是守在城墙上方的驻扎军团士兵。

    （快闪开？？）

    士兵八成是指快避开那个黑色球状硬块，然而安海尔无从判断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危险物品。但纵使知道块状物的真实面貌为何，他也没有足够时间可以作出反应。只见块状物朝向数公尺前方的石砌地板直冲而去。

    「赶紧趴下！！」

    安海尔舆玛莉亚一同趴倒在地上。

    虽也无法否定是炸弹的可能性，可是那个块状物却有如熟透的果实一样坠地碎裂，不明的内容物也顺势溅向四面八方。

    「那是……」

    尽管在猛烈撞击地表之际便凹陷成扁平状，不过仍能理解这个掉落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头颅吗……」

    虽然几乎已经不成原形，但毋须详细确认也能分辨出来。

    凹陷的眼窝·削平的鼻梁，以及虽然没有下颚，也能清楚辨识的嘴巴。大概是因为头发的缘故，才导致它看起来像是一个黑色块状物。飞溅四散的是脑浆，骨头碎片及体液混杂而成的不明液体。

    目击到这幕不堪的凄惨光景，安海尔的胃部一阵翻搅，呕吐感立刻涌上喉头。在胃液布满整个口腔的瞬间，他忍不住以手摀口干呕数次，但最后还是勉强躲过了吐满地的危机。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啊……」

    一名女性脚步踉跄地走近思绪混乱的安海尔身边。是艾蕾娜。

    「哎呀，原来你在这里打混摸鱼啊？」

    走到首级旁边的艾蕾娜毫不在意会弄脏衣服，当场直接蹲下，抓起紧紧沾黏在地面上的头部，然后将它拥入怀中。

    「难怪会这么晚才回来。」

    艾蕾娜发出「嘻嘻嘻」的诡异笑声，

    「那颗首级……是她老公的吗？」

    「虽然得详加确认才能得知身分，不过应该没错……」

    或许是还无法承认席斯已死的事实吧，只见艾蕾娜持续对着那团肉块嘀咕不停。

    （可是，为什么首级会从天而降呢……）

    为了寻找答案而仰望上方的安海尔，被一幕难以置信的光景吓得睁大双眼。因为有好几颗首级宛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从墙外被抛射过来的首级，接二连三地在地面上绽放出扭曲变形的花朵。而每当首级落地，四面八方也就跟着传出尖叫声。

    「是巨人在抛掷这些首级吗？」

    但若认定是巨人干的好事，那么这种奇怪的状况自然也就变得合情合理。

    「可是他们为何要将首级给……」

    「没有任何理由。」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想吃所以就吃，因为讨厌所以丢弃。肯定就只是这样罢了。」

    「那——」

    岂不是跟人类一模一样吗——这句话虽然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安海尔还是硬将话吞回肚子里头。因为他说什么也绝不能认同这样的荒谬结论。

    在安海尔努力试图理解巨人行动原则的这段期间，首级仍旧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入墙内。

    「可恶！他们还以为是在进行抛球比赛啊！？」

    安海尔怒气冲冲地脱口咒骂。

    尽管幸好并未造成众伤亡，但地面及建筑物都被飞溅的脑浆、体液及肉胃等人体组织弄得脏乱不堪。俨然是一幕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骇人光景。

    或许是受到这幅地狱般的光景所震慑吧，原本为了庆祝调查军团凯旋荣归而聚集过来的民众，纷纷惊慌失措地发出尖叫声，由于人类的首级照理说根本就不应该从天而降，因此他们的反应也是很理所当然。

    尽管攻势似乎已告一段落，再也没有首级被抛入墙内，然而民众早已沦为恐惧感的俘虏，陷入恐慌状态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居然这样为所欲为……）

    虽说连安海尔也无法保持冷静，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仍旧有人维持着平静心态，那就是调查军团。他们毫不畏惧呈现在眼前的惨状，亦不改其坚毅挺拔的站立姿势。这八成是他们接受过严格训练，以及跨越过更多严苛考验的证据吧

    而在这群强者如云的士兵当中，有一名散发出格外威风凛凛气势的人物。

    （赫尔费·毕克尔。）

    有着一张如同雕像般威严容貌的这名男子，正是调查军团队长。赫尔费取出挂在腰际的信号弹枪，高举枪口对准天空，接着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枪口伴随闪光迸射出一阵枪响，在上空爆裂开来的子弹，绽放出近似太阳的夺目光芒。

    「是『白星』吗……」

    那是装填于信号弹枪的子弹名称。

    「白星」的原本用途，是提供夜间照明及通知同伴的信号，但这次则是用来吸引陷入混乱的居民注意力。只见居民们戛然停止一切动作，视线全数集中至头上的光芒，。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见机不可失的赫尔费，立刻进一步采取行动。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比枪响还要嘹亮的这阵呐喊声，在惊慌失措的居民之间扩散开来。

    此举效果极佳。居民仿佛驱散俯身邪灵似地，陆续恢复理智。

    对领导一群强悍士兵的赫尔费而言，要给居民灌注士气是易如反掌。尽管以出人意表的方式，让居民们切身体验到调查军团的存在感，不过现在可不再是举办什么凯旋阅兵大典的时候。

    原本稀稀落落的雨势逐渐增强。

    相信这场雨一定能为居民们尽一份心力，帮忙洗净飞溅四散的脑浆。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一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七四三年。

    受到突然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巨人袭击，导致人类面临了灭种危机。

    虽然有人说是天灾，也有人主张是天谴。但人类在完全无法掌握状况的情形下，单方面地持续遭到捕食，致使总人口数锐减至只剩五十万人之谱。

    人类之所以将生活圈转变为城邑都市型态，就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可以抵抗巨人的手段。换句话说，便是透过主动沦为笼中鸟的方式，避免走向「灭种」这个最糟糕的结局。

    人类所得到的生存圈面积大概为七十二万平方公里左右。土地虽然贫瘠，但只要过着省吃俭用的生活，那么这片土地可说是相当宽敞够用。而团团围绕住这片土地四周的，正是扮演着城邑都市最关键要素的巨墙——「玛利亚之墙」。这是一面号称全长三千两百公里、高达五十公尺的坚固巨墙，它也彻底阻断了巨人的侵略。

    此地并非只有「玛利亚之墙」这面巨墙而已。在据此一百公里远的内地，另外设有第二面「罗塞之墙」，甚至也准备了担任最终防线的第三面「席纳之墙」。人类在这三重的防壁守护底下，成功地夺回和平生活。只不过是虚假的和平就是了。

    即便到了巨人出现至今已过三十余年的现在，两者仍旧维持着猎物与猎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的生态充满谜团。除了那人类当做粮食这点以外，其他情报几乎一无所知。而对人类最不利的一点，就是仍未查明巨人的要害。人类到现在还无法战胜巨人，现今的常识，就是巨人拥有不死之身。虽然就耗费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以上时光所收集到的情报而言，未免太过草率拙劣，不过由于人类并未积极展开深入调查，因此只能说是理所当然。

    不必抢回城外的世界。

    只管幸福地生活在当下就好。

    那就是身为笼中鸟的应有宿命……这样不成文规定早已深植人心。

    希干希纳区是位在「玛利亚之墙」最南端的市镇，呈现出仿佛肿瘤似地由巨瘤向外突出的奇特构造。若只考虑到巨人徘徊于墙外的事实，会觉得这是一种很匪夷所思的样式。但其实这是基于防卫上的考量而设计，堪称相当合理的构造。

    驻扎军团虽然优秀，不过要单靠大约一万名出头的兵力来驻守整道「玛利亚之墙」的各个角落，未免太过不切实际。因此思考出来的点子就是诱导巨人。只要让市镇由巨墙内侧向外突出，再找人住进这个区域，巨人自然会为了寻求粮食而聚集过来。只要巨人出现的场所受到限制，警备就会变得比较容易，兵力自然也能集中起来。希干希纳区的居民是诱饵，巨人则像是受到诱饵吸引而聚集的大鱼一样。

    然而这种划时代的方法，也需要有人肯住进此地方才能发挥功效。居民之所以明知有风险还是肯住进希干希纳区，是由于国王政府在税制方面提供了优待所致。因此呈现出尽管风险颇高，却仍有民众源源不绝地搬迁进来的状态。

    而安海尔所属的工房，则坐落在希干希纳区郊外。工房负责承包开发及制造要分发给士兵使用的兵器，共有百名工匠在此日夜挥汗赶工。

    安海尔投入工房门下已过三年光阴。打从一入门便崭露头角的安海尔，如今已是名符其实的工房代表人物。他获得了发明王的头衔，也因为上述缘故，安海尔虽然只是年轻新手，却在工房内拥有个人开发室，甚至还得到可以指定助手的特殊待遇。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他已将自身才华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境界。因为他只是按照订单制作兵器，并无法运用自有想象力开发新兵器。

    交给我一手包办不就得了吗……」

    安海尔叹了口气，竖起指头抓了抓头发。

    「难道他们就不能表现出更灵活一点的对应态度吗？」

    安海尔虽在限制繁多的情况中反复下功夫，奋战不懈地试图开创出独特性，不过无法冒险的现状就只会形成压力。只要交出跟订单稍有不同的兵器，纵使性能比预定的还要来得优异，也只会落得被下令重新制作的下场。订货单位重视的是工房能交出符合订单规格的兵器，并不会希望得到物超所值的货品。

    「啊，欢迎回来！」

    一打开开发室的房门，安海尔立刻与身穿工作服的女孩四目相交。

    柯莉娜·伊露玛莉。她是在工房任职的工匠，同时也是安海尔的助手。虽是个以自己双手灵巧为由而投身工房的怪人，不过也是一名现实主义者。认定只要从事于军团有关的工作，大概就可以不愁吃穿。由于还只是见习生，因此基本上以协助安海尔为主，但在以男性为主的工房里头，她也奠定了身为「吉祥物」的独特地位。这就表示严格对待男性的工匠们，面对一名十五岁的女孩，也只会满脸色迷迷的样子。

    （哎，我也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就是了。）

    柯莉娜手上所拿的并非工具而是扫把，正忙碌地边来回走动边努力清扫室内环境。她大概是想要趁房间主人不在的期间，设法改善一团混乱的室内空间吧。

    三十平方公尺宽的室内除了书柜、桌子、床铺等家具之外，还摆有开发所需的各种器材，不过整间房间宛如台风过境一般惨不忍睹。地板上只见美其名为「发明品」的破铜烂铁散落一地，大小家具更是只发挥了相当于垃圾桶的机能而已。虽然说是开发室，但由于同时也兼作为安海尔的个人房间，导致室内整个乱成一团。

    「瞧您露出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柯莉娜转动充满好奇心的乌黑的眼瞳望向他，接着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愕神情。

    「难不成是索鲁姆先生他……」

    柯莉娜看似就快脱口而出「天妒英才」这句话，安海尔对她摇了摇头。

    「想也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杀死的啦。」

    「……嗯，这样说也是啦。」

    「没错吧？」

    「感觉他似乎死不了了呢，就跟安海尔先生一样耶。」

    「你这算是哪门子的认同法啊？」

    安海尔手抵额头，发出一阵沉吟声。

    「不过调查军团的强悍还是如假包换的啦。虽然这次又被打得落花流水就是了……」

    「真的吗？」

    「是啊，士兵们的首级都纷纷从天而降了啊。」

    「什么？」

    柯莉娜先是猛眨双眼，接着发出惊叫声。

    「就是巨人从墙外将吃剩的饭菜残渣丢了进来啦。」

    安海尔叹了口大气，比手画脚地说明方才那起骇人事件的来龙去脉。

    「拜他们所赐，城门周遭一带全都布满了脑浆。现在军团也动员所有人忙着清扫环境呢。」

    雨水或许会冲摔倒部分残渣，然而纵使是身经百战的强者，清洗丧命战友的内脏一事，大概也会对他们造成巨大的精神打击吧。光是想象，就会迫使胃部的内容物涌上喉头。

    「没去果然是个正确选择呢。」

    「我也有同感，不过我也很庆幸自己正好在场。」

    「为什么呢？」

    「因为能够实际体验到巨人的可怕之处啊。这会提高开发意愿不是吗？」

    「就算是，我也不想看见那一幕……」

    「你这样不配当个工匠喔？」

    柯莉娜发出「唔唔唔」的沉吟声。

    「话又说回来，我刚刚听见了大炮声，那是瞄准巨人发动的炮击对吧？」

    「玛利亚说只是威吓射击罢了。」

    「结果如何呢？」

    「天晓得。」

    安海尔耸了耸肩头。

    「所以才回过了这么久，依旧开发不出像样的实用兵器啊。」

    「原来如此，这就是导致您闷闷不乐的原因吗？」

    柯莉娜拍了拍手，脸上浮现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巨人耶。而且既不知道士兵究竟是如何运用这些兵器，甚至没收到过任何运用结果的报告书。」

    「连半点回应也没有呢。」

    「是吧？要是真心想打倒巨人的话，就应该释出更多情报给我才对嘛。」

    「搞不好他们无意击退巨人喔？」

    「很有可能。」

    巨人拥有不死之躯。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对付巨人的兵器开发之所以未获得积极推动，或许是因为作出了「反正打也打不死，因此毫无投资价值可言」的判断所致。

    「只要详加调查巨人生态，照理说应该也能找到一、两个弱点才对啊。」

    「毕竟有『打不死』这个大前提存在啊。要推翻这个论点，可能没那么容易吧。」

    「那就赶快派人去调查不就好了嘛！」

    只要查明敌人的庐山真面目，应该就不必再对巨人怀有过度的恐惧心态才对。但身为区区一介工匠的安海尔即便出面提案，八成也只会被无情滴地打回票罢了。

    （不然就是被当做政治犯，丢进监狱吃牢饭吧。）

    况且，他甚至找不到舞台能向政府高层提出建议。

    安海尔仿佛诉说着万般无奈似地抬头望天，目光停留在装饰于室内的一株植物。

    安海尔会注意到植物，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原本没有用植物装饰室内的习惯，不过更要紧的是，这株植物散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给人一种宛如破土而出一般的印象。

    「那是……竹子吗？」

    笔直伸长的枝干及分布间隔相同的节，就跟竹子一模一样，却缺少绿竹般的翠绿色彩。呈银白色的这株植物看起来分明就是金属。叶子也呈现出相同色调，就跟细长匕首没啥两样。

    「这是？」

    安海尔指着竹子提出询问。

    「是黑金竹。」

    柯莉娜若无其事地开口回答。

    「还有什么好检讨的，好像是希望您检讨看看能不能当成素材加以运用。」

    「还有什么好检讨的，这不就是竹子吗？」

    安海尔走近黑金竹，竖起指头轻轻弹了下枝干。没想到这株植物竟传出一阵金属的声响。竹炭也能奏出近似金属的声音，而这阵声响则带有类似的印象。

    「这是加工品吗？」

    他重新触摸黑金竹，随即感受到一股金属特有的沁凉触感。

    「听说好像是分布于山岳地带的野生植物。」

    「我一直以为矿石是该用开采手段才能取得的耶，什么时候也会自己长出来啦？」

    「就算您问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柯莉娜顿时支吾其词。

    （金属虽不可能自行生长出来，但……）

    某种植物具有吸收土壤所含金属物质并加以储存的性质。或许黑金竹也是在生长过程中吸收了这些金属成分，再耗费漫长岁月使其积蓄成形也说不定。

    （看来有必要前往调查一番呢。）

    的确有许多矿石沉眠于山岳地带。只要调查长出黑金竹的土壤，应该就能得到一些线索才对。

    「我们马上来试试看吧。」

    安海尔拿起一把斜靠在柜子上、且灰尘满布的短刀。那是分发给士兵的常见兵器之一。

    「好啦，就让我见识见识你黑金竹的特性吧。」

    安海尔抽刀出鞘，以劈砍木材般的凶猛劲势砍向黑金竹。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声响彻室内，一股酥麻的冲击则沿着刀身传向双肩。

    「好厉害喔！连一点伤痕都没有耶！！」

    柯莉娜用十分感兴趣的目光凝视着黑金竹。

    枝干虽浮现一条淡淡的斜线，不过所谓的变化也就仅止于此。安海尔是抱着要将它砍成两段的心态挥动短刀，不料黑金竹的硬度却还远超乎安海尔的意料之外。

    「原来如此，就素材而言却是十分有趣。」

    安海尔顺手将刀锋受损的短刀丢回地板上。

    就在检讨黑金竹的加工方法之时，安海尔收到了工房长召见的通知。

    「麻烦透顶啊……」

    站在通往工房长室的门口，安海尔忍不住大大地叹了口气。

    会被工房长召见的可能理由有二，不是等着挨骂，就是会被迫接下棘手工作。总之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安海尔嘀咕了一声「真是够了」，轻轻抓了抓头发，接着做好心理准备打开房门。

    工房长室跟安海尔的开发室截然不同，各个角落都整理得有条不紊。地板上别说是堆积破铜烂铁了，甚至堪称一尘不染。工房所开发出来的兵器及装备都非常整齐地陈列于墙上，由此可知房间主人的个性究竟有多么正经八百。

    房间正中央摆有一组接待客人用的桌椅及沙发椅，只见一名体格魁梧、身穿工作服的男性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此人正是工房长卡斯帕尔·克里斯提安。他是安海尔在工房内唯一惧怕的人物，长相非常可怕，年约四十五、六岁，身材结实健壮，并有着一身油亮的古铜色肌肤。虽说是个以刀匠身份名闻遐迩的人物，却呈现出足以加入调查军团的强悍风貌。他的头部今天依旧显得格外闪闪发亮。

    「关于你制作的大炮，效果似乎相当不错呢。」

    卡斯帕尔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接着发出宛如恐吓他人一般充满魄力的声音对他说道。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收到夸奖呢？）

    是安海尔不习惯受到称赞吗？还是卡斯帕尔那张凶狠容貌的问题呢？不过其实最根本的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哪一部分叫做相当不错啊？明明都没能赶跑巨人……」

    「你有去过现场吗？」

    「好朋友索鲁姆参加了远征，前往迎接他回来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原来如此。」

    卡斯帕尔将犹如树干一般粗壮的双臂交抱于胸前，颇感同意地点了点头。

    「就结论而言，大炮好像并未击中巨人。」

    「啊？」

    安海尔顿时哑口无言。

    「虽然准确度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误差，不过政府高官们好像感到很满意。说下次也要劳烦我们多多关照。」

    「他们竟对瑕疵品感到满足？你确定他们并不是绕一大圈在讽刺我们？」

    「没这回事啦。」

    卡斯帕尔虽加以否定，安海尔却怎么也无法坦然接受。

    （假如认为基本上只要有发挥功效就好，那根本无法更上一层楼嘛。）

    与其这样，倒不如被臭骂一顿还比较好受一点。

    「就算炮弹没有直接命中，还是可以间接对目标造成伤害对吧？」

    卡斯帕尔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不过安海尔无法率直地感到开心。只要大炮能完美地发挥机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其性能的话，正门前的那场惨剧，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尽管纯属假设……）

    不过照理说，应该是可以回避掉那场惨剧才对。

    既无法着手改良大炮，又无法确认成果优秀，当然只会导致他心生不满。

    「瞧你似乎不太能够接受，但你大可引以为傲。」

    「话虽如此……」

    「据说当时共有十名巨人追杀调查军团，而其中只有一名侥幸接近到『玛利亚之墙』旁边。」

    「共有十名！？」

    「意思就是说，你的大炮击退了过半的巨人追兵。这不就是相当丰硕的成果了吗？」

    卡斯帕尔咧嘴一笑。

    「调查军团之所以能顺利归还，也可以说是拜大炮得以成功击退巨人所赐不是吗？居民们应该也会变得比往常更加安心一些才对。」

    「虽然把我捧得这么高，不过你想找我谈的是有关大炮的事吗？」

    「这只是顺道提提罢了，我找你来是另有其事。」

    「我就知道八成会是这样，反正给完甜头之后，再来就等着吃苦头对吧？」

    就在安海尔面露苦笑之时，工房长室的房门应声开启。

    「工房长，您找我吗？」

    一脸若无其事地现身的，是身为工房重要人物的塞诺冯·哈尔基摩。这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以一头散乱头发、布满污渍的工作服及一副金属框眼镜为注册商标。他既是前任发明王，也是安海尔的前辈。只不过工房是个奉行成果主义的世界，因此安海尔的立场比塞诺冯高上一截就是了。

    （讨人厌的家伙出现了。）

    大概是直到方才为止都忙着进行莫名其妙的实验吧，塞诺冯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物气味。他八成又是在开发新型火药了吧。塞诺冯的拿手领域是制造及开发爆裂物，大炮所使用的炮弹及火药类，全都是由塞诺冯制造而成。

    （为何那家伙会出现在这？）

    安海尔瞄了塞诺冯一眼，不过对方连看也懒得看安海尔。

    （算了，反正对方大概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吧。）

    或许是对于发明王宝座遭夺，被当做过气之人一事怀恨在心也说不定。只不过这个称号是周遭众人擅自开始传讲，并非安海尔从塞诺冯手中夺来的头衔就是了。

    「你听说过关于工业都市的传闻了吧？」

    卡斯帕尔缓缓开口说道。

    「是指国王政府私底下施工建造的那座都市对吧？」

    塞诺冯一边以指尖轻抚下巴长出来的邋遢胡子，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安海尔也知道有关工业都市的风声。那是一座在工匠之间被当做公开秘密存在的都市名称，可是除了塞诺冯所说的，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详细情报。大概是因为国王政府下达了封口令吧，甚至没人知道这座市镇究竟坐落在那个区域。

    「既然叫作工业都市，那八成也跟我们脱不了关系对吧？」

    「所有工房迟早都会将据点迁进工业都市。届时那边会成为一座名符其实的工业都市。由于连设备也跟工房有如天壤之别，因此应该是可以制造出前所未见的划时代兵器才对。」

    塞诺冯以指尖推高眼镜，仿佛念诵佛经似地喃喃自语起来。

    「黑金竹固然是令人倍感兴趣的素材，但据说工业都市那边，好像有另一项更有趣的玩意儿喔。」

    「还据说咧……难道没有现成品可看？」

    「没有。」

    卡斯帕尔立刻回答。然后接着继续说道：

    「虽然调不到现成品，不过前往当地的许可证已经核发下来了。你们就用自己的双眼好好见识一番吧。」

    「都市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完工了吗！？」

    大概是很有兴趣，只见塞诺冯立刻对这话题产生反应。

    「正式营运是未来的事。然而先去见识一下也不会吃亏吧？」

    「负责工作的认识我们耶，真搞不懂政府偷偷摸摸地打造这座都市的理由为何啊。」

    「毕竟这是个危机四伏的世代嘛，八成只是特别小心谨慎而已啦。」

    「就只有这个理由而已吗？」

    「就只有这个理由而已。」

     「说谎也没关系，麻烦你掰个更像话一点的理由出来好不好啊？」

     安海尔手抵额头，发出一阵沉吟声。

    「工业都市扮演的角色，比你所想的还要大上许多。因此有必要做好准备，预防不测事态。」

    「例如巨人吗？」

    「巨人确实是非比寻常的怪物，但只要我们别跑到外面就不足为惧，没错吧？」

    「也就是说，可怕的是人类吗？」

    大概是心领神会了吧，只见塞诺冯不断猛点头。

    「毕竟人类会像某人一样动起歪脑筋啊。」

    塞诺冯转头瞪了安海尔一眼。

    「意思就是说，即使有铜墙铁壁，也抵挡不了来自内侧的攻击。」

    「算是一种防恐对策吧，毕竟这种情况太危险了。」

    安海尔侧目瞄了塞诺冯一眼。

    「工业都市就像是一座兵器库。一旦被反体制组织攻占，国家很有可能遭到颠覆啊。」

    「最近也出现了崇拜巨人的好事分子呢。」

    「总而言之，就是为了避免遭到这种蠢蛋惹是生非，才会连相关人士也都没有被告知啦。」

    「那我们就没关系吗？」

    「你们是本工房的两大招牌，自然不成问题。」

    「应该是不会被卷入什么麻烦风波当中才对吧……」

    虽只是不祥预感，但这股预感几乎可以肯定会化作现实。卡斯帕尔会主动谈起此事，就是有麻烦工作等着他去处理的最佳证据。

    「话又说回来，我们该如何前往工业都市才行呢？」

    「我有安排向导员，跟着那家伙去就好了。」

    「只要有地图不就得了吗？」

    「你的领悟力真差耶，想也知道，工房长绝不可能放我们单独前往嘛。」

    「为什么？」

    「因为如同方才说明的一样，有群危险分子在虎视眈眈啊。除了保守秘密以外，同时也要确保你们的生命安全才行嘛。」

    「而且在紧要关头之际，也能顺便杀死我们以达灭口目的？」

    「就是这么回事。」

    「拜托你否定一下好不好……」

    相对于失望透顶的安海尔，卡斯帕尔则是十分豪迈地笑了出来。

    「总而言之，就用你们的双眼去好好确认。要是能顺便在那边开发出一项新兵器的话，那就更谢天谢地啰。」

    「你讲得倒轻松。」

    「反正动手制作的人又不是我。」

    安海尔不禁面露苦笑神情。

    「你会如何使用黑金竹呢？」

     一离开工房长室，塞诺冯立刻开口与安海尔交谈。    

     「加工那种东西，对你而言应该也是轻而易举吧。」

    「可能连砍伐都得费上一番功夫才能搞定吧。」

    目前的状态时，光是修剪枝叶就搞坏好几把匕首，枝干更是连切都切不开。在思考要怎么使用黑金竹之前，必须先找到可以用来加工的工具及设备。

     「干脆不要加工，直接批发给军团如何？总觉得这比让士兵们携带短刀还派得上用场啊。」

    「感觉像极了竹刀呢。」

    「只不过这攸关我们身为工匠的身价就是了。」

    「只要前往工业都市，状况或许也会跟着产生变化。」

    塞诺冯展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兴奋的缘故吧，只觉得他呼吸加快，口舌也有如上了油似地流畅通顺。

    「你应该也对工业都市很有兴趣吧？」

    「好歹我也是个工匠嘛。」

    除了得到黑金竹这项新素材之外，就连工业都市也即将正式开始营运，当然会让人满怀期待。虽然他跟塞诺冯的关系，恶劣到只要见面就必定吵架的地步，但此事值得安海尔暂且放下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尽管看塞诺冯不顺眼是事实，跟他处不来也没错，不过对方身为工匠的实力却是无庸质疑。就这一点而言，安海尔倒是十分信赖塞诺冯。

    「首先应该探究作为兵器的可能性吗？」

    「那种硬度就像是在对我们说『麻烦把我作成兵器』一样啊。」

    「的确。」

    「或许也有办法对巨人的躯体造成伤害。」

    巨人的皮肤跟人类大不相同，并不会那么轻易就受伤。正如短刀对黑金竹无能为力一样，巨人的皮肤刀枪不入，更具备纵使受了伤，也能在短短数分钟内自动痊愈的惊人恢复力。这也是巨人号称拥有不死之身的理由之一。

    （但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呢？）

    除非使用魔法，否则伤口瞬间痊愈，根本就形同天方夜谭一样。

    （或者他们真是如假包换的怪物……）

    总之无论如何，除非亲眼确认，否则疑问大概永远无法获得解决吧。

    「黑金竹的叶子，似乎也有利用价值呢。」

    「那也得要能够妥善处理这项素材才行就是了。」

    「这就端看我们的实力表现啰。」

    「我会尽量努力，别让它只变成一把竹刀。」

    安海尔做出了仰天长叹的姿势。

    「这是难得一见且令人倍感兴趣的素材。干脆将它当成我们抵达工业都市之前的功课如何？」

    塞诺冯轻举手掌道别，随后边喃喃自语边踱步离去。

    「真是个开发狂。」

    安海尔面露苦笑，接着也边思考关于黑金竹的种种问题，边迈开脚步。

    头一声鸡啼传入耳中。

    被染成紫红色的东方天空渐渐开始转白，宣告黎明破晓的来临，要见到升起的朝阳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户外空气夹带着刺骨寒意，脱口而出的气息宛如蒸汽一般雪白。气温低到总是披上外套，仍旧会冷到只打寒颤的地步。

    「虽然知道工业都市是个机密，可是也不需要挑这么一大清早的时间出发吧……」

    安海尔打了个呵欠，当场顺势伸了个大懒腰。

    这是因为太过兴奋而迟迟无法入睡，导致彻夜未曾合眼的结果。切肤刺骨的寒气总是能驱走睡魔，不过只要精神稍一松弛，八成就会马上倒头大睡吧。

    另一方面，同行的塞诺冯则是活力充沛的很。但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并不是睡眠充足的样子，或许只是放弃睡觉罢了。

    「即使都市建造是公开秘密，目前仍然无法大肆公开宣传吧。」

    「工业都市已经曝光了吗？」

    满不在乎地陈述这段感想的人是柯莉娜。柯莉娜以安海尔的助手身份，获得了同行许可。

    「无论再怎么管制情报，都封锁不住人类的嘴巴啊。反体制组织起码也已经掌握到相关情报了吧。」

    「也有可能是政客泄露出去的吧？感觉很适合用来当作讨价还价的材料啊。」

    「这是一棵摇钱树。八成有许多阴谋诡计，存在于我们不得而知的地方吧……」

    「那跟身为工匠的我们无关就是了。」

    安海尔耸了耸肩。

    即便国王政府内部发生了什么政治层面的状况，也不是安海尔有能力出面摆平的问题，而他对政治也丝毫不感兴趣。工匠该做的事只有一个，就是开发出最棒的兵器。

    （准备万无一失，再来就凭点子论胜负了。）

    背包里装满了兵器加工所必备的工具，作为素材的黑金竹当然也带在身上。而黑金竹则是好不容易才完成修剪作业，并裁切成好几截一公尺等长的模样。虽然这是最小限度的处理作业，但所费劳力及报销的工具数量，可能远远超越了先前派上用场的大炮吧。

    （结果只作出一把竹刀……这句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啊。）

    倘若事态真的演变至那种地步，可不是只挨卡斯帕尔一顿臭骂就能了事。

    就算做出了最划时代的新兵器，能不能获得采用，也只有工匠本人心里有数，另外大概也会受到政治情势的影响吧。甚至还有可能发生因为性能过高而遭到搁置的夸张事态。

    （大概也有部分人士会因巨人被击败而感到伤脑筋吧……）

    外敌是维持城邑都市运作的不可或缺的要素。巨人被当做政治上讨价还价的筹码使用，或许也是不言自明的事实吧。

    （结果，吃亏的还是我们吗？）

    叹了口气，抓了抓头的安海尔，此时注意到柯莉娜的视线。

    「怎么了吗？」

    「衣领皱成一团了喔。」

    柯莉娜伸手探向安海尔的衣领，将外翻的衣领调整好。

    「您应该再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服装仪容才对。」

    「别讲出像玛利亚一样的台词好不好……」

    「若是玛利亚小姐的话，我认为检查标准会变得更加严格唷。」

    柯莉娜露出嫣然微笑，仿佛很满意安海尔的容姿似地点了点头。

    「就连发明王大人也无地自容呢。」

    「啰嗦啊。」

    安海尔立刻扁起了嘴巴。

    可能再过不久就能迎来日出了吧。东方天际变得愈来愈明亮。

    「接我们的人好像来了唷。」

    柯莉娜指着昏暗无光的大道。安海尔受到牵引而转眼望去，只见一辆带篷马车及四名骑兵逐渐接近。

    「那就是传说中的向导员吧。」

    原本就预定有士兵带领一行人前往工业都市，但他们却散发出宛如护卫高官显要似的森严气氛。

    「让你们久等了吗？」

    在驾驶席上抓着缰绳的，竟是一名出人意表的人物。

    「索鲁姆？你什么时候改行当车夫啦？」

    「若有赚头的话，我当然会考虑看看，只不过目前并没有这种打算就是了。」

    索鲁姆在安海尔等人面前停下马车，伸手指着后面的板车。

    「虽不保证坐起来一定舒服，但我敢打包票，各位必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板车因加装了棚子的缘故，所以并不会受到天气变化的影响，可是由于缺少悬吊装置，因此大概会直接感受到地面的凹凸起伏。总而言之，应该会晃到不行吧。

    「还是先吃个晕车药好了。」

    安海尔叹了口大气，顺手将背包丢上板车。

    将大半石材都拿去补修及强化「玛利亚之墙」后，道路铺设工程根本分配不到够用的建材，因此连接希干希纳区及其他各区的街道，几乎都是未经铺设的状态。不过因为主要移动的方式是骑马，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不便。

    在各街道中，还有比较主要的几条干道，例如连接希干希纳区及托洛斯特区的干线道路，就是交通及交易要道。托洛斯特区乃是位于「罗塞之墙」南端的市镇，其构造跟希干希纳区一模一样。虽说在「玛利亚之墙」沦落之际就会变成最前线，不过现状则是个位处内地的场所，所以并不如希干希纳区一样在意巨人的动向。

    「我简单说明一下今天的行程。」

    索鲁姆边驾驶马车前进，边开始说明：

    「首先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托洛斯特区。大约是五、六个小时的行程。抵达时差不多就可以吃午餐了。」

    「那也得要有食欲才行吧。」

    安海尔强忍着呕吐感嘀咕了一番。

    从希干希纳区出发才经过半小时左右，安海尔却很快就陷入了几乎要被晕车感击倒的地步。大概是三半规管完全失灵了吧，只觉得视野摇晃得特别厉害。尽管没吐出来已经够了不起，但不代表接下来也还能继续忍耐下去。而身为同车乘客的塞诺冯及柯莉娜，症状则是比安海尔更加严重，两人均脸色苍白地发出痛苦呻吟。在此刻提及午餐的话题，就跟拷问没什么两样。

    「总之我们会在托洛斯特区稍作休息，之后再启程前往工业都市。」

    「大概得花多久时间？」

    「差不多好几个小时才能抵达吧。」

    「那可真是棒极了啊……」

    安海尔深深叹了口大气。

    「倒是你，为何突然跑来当向导员啊？」

    「这纯属护卫的一环，并非真的有向导员这种工作可做。」

    「我还真没料到有朝一日竟能受到你的保护呢。」

    「其实原本是预定由其他人负责指挥这项行动……我只是代替在先前那场远征行动中英勇捐躯的班长罢了。」

    「你所说的班长，该不会是指席斯吧？」

    「你认识他吗？」

    「虽没见过，但略有耳闻。」

    尽管如今仍旧清楚地记得摔碎的头颅及飞散的脑浆，但他并不打算提起此事，光是晕车就已经让他觉得超不舒服，不需要再逼迫自己去想那些事情。

    安海尔为了舒缓呕吐感，有点半强迫地改变了话题。

    「这先撇开不谈，你已经决定好举办结婚典礼的日期了吗？」

    「干嘛突然……」

    「你们不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在谈这个话题了吗？」

    「有这回事？」

    「喂喂喂，你别这样啦，不然玛利亚会哭喔？」

    「这我知道啦。」

    索鲁姆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听过调查军团即将遭到解散的风声吗？」

    「一直都有那种谣言啊。」

    索鲁姆以苦笑回应安海尔的指摘。

    「如今状况已变得有点不同以往。对调查军团而言，可说是不折不扣的紧要关头。」

    「你们还满受市镇居民的欢迎不是吗？」

    「调查军团的工作并不是累积人气。」

    索鲁姆耸了耸肩，接着继续说道：

    「政治情势逐渐产生了变化。」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保守派渐渐掌握了政治实权。」

    「你是说那群喜欢躲在家里的家伙吗？」

    「国王政府并非那么团结一致。革新派及保守派总是不断互争高下。」

    「而如今则由保守派取得了优势……是吗？」

    换句话说，目前在国王政府内部，有较多人主张应该放弃被巨人夺走的土地，窝在城墙内侧安居乐业。保守派势力一旦高涨，那么负责进行墙外调查任务的调查军团，必然会面临遭到解散的危机。再加上调查军团成立至今，并未缔造出什么特别显著的成果，保守派当然会选择抓调查军团出来开刀。而若想让保守派分子闭嘴，则必须拿出相对应的功劳才行。

    （看来工业都市的角色，也会跟着有所改变呢。）

    由于另外也有风声指出政府正在建造币局，今后工业都市的存在，八成仍会持续被隐瞒起来，不过设施规模遭到缩减的可能性颇高。

    「只要能够摘下巨人的首级，状况应该也会产生不小的变化才对吧？」

    「假如可以的话，我也很想那样做啊，但……」

    「人类无法击败巨人吗……」

    然而既然巨人也是生物，那就必有弱点存在，照理说应该也有可能击倒才对。

    （只要肯允许我调查巨人的生态，我就可以证明这一点给他们瞧瞧啊。）

    只不过，这项许可令大概永远不会获得批准吧。一旦得知巨人是可以击败的敌人，局势将会完全改观。而这对惧怕变化之人，尤其是保守派人士而言，肯定相当不妙。

    「身为调查军团的成员之一，我很希望能够留下某种成果。」

    「那就是你无法下定决心结婚的理由吗？」

    「因此，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

    「对我？」

    「只要工业都市开始运作，应该就能制造出前所未见的新型兵器才对。工业都市那边拥有够新够好的设备。」

    「要是太过期待我的表现，也只会让我感到伤脑筋啊。」

    特别是要他背负起索鲁姆及玛利亚的未来，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太沉重的负担。安海尔能够办到的，就是开发兵器并提供给士兵运用；而活用兵器缔造成果，则是索鲁姆的职责所在。

    （新型兵器吗？）

    安海尔拿起黑金竹陷入沉思。

    尽管截止目前为止还没想到任何点子，但他心中却有着一股毫无根据的确信。认定这一定能助他创造出一项惊天动地的发明。这八成是黑金竹拥有强大潜能的最佳证据吧。

    「可是当下我所需要的……」

    安海尔侧身一躺。

    「就是大睡一觉。」

    语毕，他开始奋力对抗这股席卷而来的呕吐感。

    一进入「罗塞之墙」的领地内，气温便顿时骤降。因为此地海拔比「玛利亚之墙」还要高。海拔高度会随着接近「席纳之墙」而逐渐上升，等到抵达「席纳之墙」境内之际，海拔差距已达一千公尺之谱。虽然也会受到季节转变的影响，不过温差大概都在五度左右。

    马车由通往「席纳之墙」的主要干道转进岔路，一路持续北上。纵使偏离主要干道，马车仍旧是朝着「席纳之墙」方向不断迈进。

    「工业都市是不是还在很前面的地方呢？」

    柯莉娜举起手，用虚弱的声音提问。

    虽然柯莉娜的脸色仍旧很难看，但已不像是刚出发之时的那种病态苍白。可能是身体开始适应马车的摇晃节奏了吧。尽管安海尔及塞诺冯也一样，然而晕车症状获得改善的最主要原因，在于马车放慢了行进速度——这当然是他们开口要求的。只不过预定抵达时间也会往后延迟了一大截。

    从托洛斯特区出发至今已过了五个小时，却迟迟看不见能显示工业都市存在的建筑物。就算想确认，太阳也早已没入地平线底下。尽管担任前导的两名士兵举着火把照亮山林小道，可是那两只寒酸的火把，顶多就只能微微照亮路旁景物。一行人只能确认路边长满了榆树、赤松及杉树等针叶树，附近连座市镇或村落都没有，路上更是杳无人烟。

    「假使快马加鞭的话，只要再两小时就能抵达。不过若维持现在的速度，则得花上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行。」

    索鲁姆一边巧妙地操纵缰绳，一边驱车不断深入近似兽道的狭窄林道。

    「也就是说，看是要忍住呕吐感，还是要延迟抵达，是吧？真是有够悲情的二选一啊。」

    塞诺冯露出一副仿佛说出「我受够了」的表情，而安海尔也一样。

    「我可不想因为吐太多而变成一具干尸啊……」

    「那你们也只好继续忍耐下去了。」

    索鲁姆语气冷淡地抛出回应，接着继续说道：

    「天色这么昏暗，马车无法加速前进，想参观工业都市八成也没希望了吧。各位不觉得维持现有速度前进，才是最佳方案吗？」

    索鲁姆的提案，带有足以让抱怨连连的一行人闭口不语之说服力。

    「那在抵达目的地之前的一切，就麻烦车夫打点吧，我先睡啰。」

    就在安海尔准备翻身躺下之际，马匹伴随着枪响发出了嘶啼声。马车紧急煞车，在篷车内的安海尔等人纷纷往前扑倒，塞满背包的工具也全部掉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吗？」

    安海尔重新调整好姿势，随即出声询问坐在驾驶席上的索鲁姆。

    「头压低一点，否则会被子弹击中喔。」

    索鲁姆抽出挂在腰际的信号弹枪，枪口对准上方扣下扳机。击发出去的信号弹笔直冲向天际，就此被吸入黑暗之中。

    短暂的寂静笼罩住周遭一带。

    「白皇」在上空破裂，绽放出来的闪光，使得遭到黑暗封闭的世界顿时充满光明。

    （怎么搞的？发生了什么事！？）

    安海尔尽可能压低身子，隔着驾驶席望向前方。

    （那是……）

    他确认到有两名骑士倒卧在大约十公尺远的前方。他们是担任马车前导的士兵。两人的胸口均染成一片血红，似乎早已气绝身亡的他们毫无反应。可能是遭到偷袭吧，两人都没有抵抗过的痕迹。

    「看样子他们似乎已经不幸身亡了呢。」

    「嗯。」

    作出回应的安海尔面露僵硬神情。虽然觉得很可怜，可是目前实在没有多余心思哀悼他们的死亡。现在一行人正处于一个闪神就会曝尸荒野的惊现状况，紧张感不由自主地逐渐升高。

    「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人。」

    塞诺冯摆动下巴指向前方。安海尔转眼望向塞诺冯所指的方位，确认到在距士兵遗骸将近五十公尺远的前方，有支为数大约十人左右的骑兵集团。

    「那是……敌人吗？」

    不是盗贼，就是反体制组织，总之可以确定绝对不是商队。证据就是他们不仅个个手握短刀，其中还有数人手持枪械。两名士兵大概就是遭到他们枪杀身亡的吧。

    「应该不会有事对不对？」

    心生不安的柯莉娜挨近安海尔身旁，露出相当担心的眼神凝视着他。

    （虽然很想告诉她不会有事，但……）

    安海尔自己同样也对这种状况感到十分不安。尽管目前没那种心情说出激励她的话，不过安海尔还是硬逼自己展露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柯莉娜的头。

    「只要交给专家处理就能化险为夷。」

    「不过我们在人数上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局面就是了。」

    塞诺冯泼完冷水之后，开始匆匆忙忙地动手收集散落于篷车里头那些拇指大的小小瓶罐。

    「这种时候你还在搞什么鬼啊？」

    「就是在这种时候才需要进行的作业。」

    塞诺冯一脸正经八百地回答，可是安海尔无法理解他究竟有何企图。安海尔既不晓得小瓶罐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而且也不想知道，但可以肯定那必然是对人体有害的药物。

    「你没有其他同伴驻守在这附近吗？」

    安海尔出声询问索鲁姆。

    「我猜他们应该是会注意到信号弹才对，不过等到他们赶来驰援，事情早就结束了。」

    「意思是说不能期待援兵是吧……」

    换句话说，就是只能做好心理准备，靠自己的力量摆脱险境。

    可是心情却无法那么轻易地说转换就转换。身处「战斗」这个非日常的环境当中，难度自是不在话下。

    「人类比巨人还要可怕——我之前说得没错吧？」

    塞诺冯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对小小瓶罐，隔着驾驶席查看外面的情况。

    「我认为他们是反体制组织，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随身携带枪械。」

    「也有可能是超喜爱巨人的集团吧？」

    「若要崇拜巨人就得到希干希纳区去。我不认为巨人信徒会出现在内地。」

    「是因为巨人大人就在城墙的另一侧吗？」

    「他们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

    「闲聊到此为止了。」

    索鲁姆插嘴加入安海尔及塞诺冯的谈话，硬是结束掉两人的交谈。

    「我们要强行突围了！快压低身子防范剧烈摇晃！！」

    索鲁姆大喊一声之后，随机会变抽打马匹。马匹发出一阵强而有力的嘶鸣声，接着便开始猛力拉动篷车。

    （糟透了……）

    车内上下左右剧烈晃动不止，呈现出仿佛发生地震一般的状况。尽管收到指示要尽量压低身子，不过实际上本来就无法挺直躯体，因此自然而然地采取了匐伏在车板的姿势，唯独个子娇小的柯莉娜任由身体伴随着晃动忽飘忽降。

    就在安海尔接住了像球一样跳来跳去的柯莉娜身子之际，赫闻枪声响起，其中有数发子弹射穿了车篷。

    （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都会被射成蜂窝。）

    明知必须尽快设法化解危机，但在篷车内根本无能为力。

    马车夹带冲锋陷阵般的劲势，不过敌人似乎也一样。由于车篷遮掩住视野，使安海尔难以掌握目前的正确战况，只听见马蹄声挟带着怒涛般的气势，伴随着类似野兽的怒吼声不断逼近。

    过没多久终于正开战。或许是形成了一场混战吧，只觉得双方互相推挤，你来我往的交战情形，相当明确地传递过来。

    「目前的状况十分糟糕呢。」

    「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刀剑合奏的尖锐金属敲击声此起彼落，再加上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层叠交错。尽管令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然而现在光是要应付摇晃就已经够吃力了。

    车篷突然遭到撕裂。夜风凶猛地自破口部位灌进来。掀开车篷，再粗鲁地整片扯掉。状况随着视野开展而变得一目瞭然。只见马车被手握短刀的敌人团团包围，完全找不到任何逃生路线。

    （护卫呢？我方的同伴在哪里！？）

    寻求救援的安海尔转眼环视周遭。

    护卫虽然骁勇善战地试图击退敌人，却深陷寡不敌众的劣势。

    敌人的凶刃逼近安海尔。

    「咿……」

    与敌人四目相交的瞬间，安海尔立即察觉到对方眼中所隐含的杀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纵使曾在日常生活中或多或少感受到恶意，但这是他人生首度体验到针对自己而来的杀意。敌人毫不留情地挥动短刀，劈向心生畏惧的安海尔。

    「呜、呜哇！」

    安海尔一边发出丢脸的尖叫声，一边使劲曲弯身子往后仰。只见闪闪发亮的刀身自眼前呼啸而过。要是反应速度再慢一点，脑袋八成早已跟身体分家了吧。

    「真实的，不是说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塞诺冯脱口挖苦了一番，随即对准敌人，抛出拿在手上的其中一只小瓶子。敌人轻松避开投掷，不过小瓶子没掉落地面，而是直接在半空中炸开，发出一阵近似鞭炮的爆裂音及闪电般的光芒。小瓶子本身毫无杀伤力，即便直接命中敌人，顶多也只会造成轻微烫伤的小烟火，然而却具有十足的威吓效果。只见马匹霍然抬高前脚，甩掉了其中一名骑手。

    「手榴弹？原来你有带在身上啊……」

    「怎么可能，那是我刚刚才制作出来的啦！」

    「做出来的！？」

    「我刚刚不是说过『就是在这种时候才需要进行的作业』吗？」

    塞诺冯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即打开小瓶罐的盖子开始进行调合。

    不过要在失去车篷、受到夜风及摇晃影响之下进行调合作业，简直难如登天。更遑论非得击败不可的敌人就在眼前，老实说，这根本不是个适合进行作业的环境。结果不出所料，塞诺冯没能完成调合，装在小瓶罐里面的药剂全都随风飘散。

    塞诺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工具扳手，然而用扳手与敌人交锋未免不可靠。实际上，敌人一招就将扳手击飞，手无寸铁的塞诺冯顿时发出有失体统的尖叫声。

    （兵器……我们需要兵器……）

    连大炮都做的出来的兵器制作专家居然手无寸铁，这可真是哭笑不得的事情。

    安海尔也跟塞诺冯一样，有办法搭配这些散落一地的素材制造出兵器，无奈目前的状况实在太过恶劣。虽然需要兵器，但若不是可以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那就是毫无意义可言。

    （只能放手一搏了……）

    在这样下去，真的就只能等死了。

    正当安海尔为了防范敌人攻击而伸手抵着车板，试图重新调整姿势的时候，他的指尖刚好触碰到某样物品。类似铁棒的这项物品，正是他带来的其中一样素材。

    「黑金竹……」

    在握住黑金竹的瞬间，安海尔顿时灵机一动。

    （只要使用这玩意儿的话——）

    黑金竹虽然只是连前置处理都没能做到完善的单纯素材，不过它却比安海尔所知的任何一项兵器都还要坚硬。出类拔萃的硬度，显示出素材本身便可当作兵器加以运用。

    安海尔拿出一截黑金竹给塞诺冯。

    「虽然连竹刀都称不上，但还是派得上用场吧？」

    「……虽然只有稍加修剪，但也算是精湛的加工作业嘛！」

    塞诺冯接过黑金竹，立刻开始挥舞还击。尽管上半身前屈，用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外行人的战斗方式，可是黑金竹跟扳手截然不同，纵使与敌人的短刀互相交击，也丝毫不落下风。

    「这玩意儿行得通耶！十足管用啊！！」

    「嗯，看样子似乎是呢！」

    安海尔也不落人后地挥动黑金竹。

    虽然安海尔不曾学过棒术，又是首次与敌人战斗，但黑金竹超过一公尺的长度还是发挥出些许有利功效。相同长度的刀剑，大概只会重到难以运用，然而黑金竹却非常轻盈。再加上敌人是坐在马背上，不像安海尔这样可以自由使用双手，敌人有一只手已被缰绳占用。纵使不知任何战斗方法，似乎也还是可以应付得来。

    安海尔将黑金竹高举过头，运用袈裟斩(注1)的要领往斜下方猛劈。黑金竹的前端击中敌人肩头，打碎了对方的肩胛骨。敌人应声自马背上翻摔下去。

    这一击大大逆转了情势。敌人心生畏惧，眼见机不可失的士兵立即对准敌阵正中央发动猛烈冲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撂倒敌人，局势在眨眼间开始产生转变。

    「要冲了喔！」

    索鲁姆挥鞭抽打马匹，带动马车猛然加速。远方则见一记看似援兵抵达的信号弹窜上天际。

    注1：袈裟斩：指由上往下斜切。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二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摆脱反体制组织袭击的安海尔一行人，最后总算是抵达了工业都市。他们比预定时间慢了好几个小时才到达。尽管没有夸张到拖至隔天才抵达，但如今也并非适合参观市镇的时间。工业都市才建设到一半，路上顶多也只能确认到如同萤火一般稀稀落落的少数路灯而已。整座市镇为黑暗所掌控，别说要参观，连外出散步闲逛都办不到。

    由于对整体样貌一无所知，导致安海尔对工业都市几乎毫无任何印象可言。若是在白天抵达的话，或许还说得出一、两句感想，可是目前只有一股「能活着到达这里真好」的安心感萦绕于安海尔心中，对市镇容貌及工厂设备的兴趣早已完全抛诸脑后。或许是在马车加速狂奔的这段期间，已将干劲之类的念头全数弃置于路旁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目前安海尔最需要的是一张能够让人放心倒头大睡的床铺，因为他已经疲惫不堪到只要有床可躺，就不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实际上，一行人抵达工业都市之后，首先前往的地方就是住宿设施。

    话虽如此，在他脑海中还是留下了一个相当强烈的印象。

    那就是声音，更正确的说法是水声。那既非下雨声，也不是河川的潺潺流动声。可能是附近有一座瀑布吧，滚滚大水轰然滑落的影像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这阵水声大到连在室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以确定水量必然相当充沛，很有可能是滋润希干希纳区的其中一道水源。虽然一想到这便觉感慨万千，但可惜对现在的安海尔而言，只觉得这顶多就像是一首诱人入睡的安眠曲罢了。

    住宿设施一楼是兼具餐厅机能的休息室，这个能够容纳近百人的室内空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其中大半人士跟安海尔一样是工匠。他们都跟自己的朋友凑在一块儿，畅所欲言地谈论着许多不同话题。

    工业都市内盖有好几栋相同的住宿设施，而安海尔等人所留宿的建筑物则是专为参观访客准备的设施。由于是预设来访者只会安排一星期左右的短暂停留行程所建设而成，因此设备极其简单朴素。室内装潢也相当单调，就只有摆放一张床铺供人使用。

    而问题大概在于明明是餐厅，却找不到半个负责调理餐点的人物吧。现场只见好几箱罐头取代餐点堆放在一旁。

    「一大早就吃罐头食品，这像话吗？」

    安海尔边看着排列在餐桌上的罐头，边叹了口大气。

    （虽不期待能吃到什么名产料理，可是这未免也……）

    尽管没有要求能品尝到豪华餐点的意思，但他很希望起码可以吃几道温热菜肴。加上昨天又一直吐个不停，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下肚，因此这念头自是格外强烈。

    「我是觉得既然都可以免费享用这些罐头，也就没什么好挑剔就是了。」

    柯莉娜劝了安海尔几句，随即拿起开罐器，淡定地打开罐头。

    （内容物分别是肉、豆子、鱼肉，以及水果干吗……）

    撇开罐头食品这点不提的话，种类其实还满丰富的。这些大概是防范未然的备用储粮吧。

    （食用期限似乎有点可疑就是了……）

    内容物并未发出异臭，因此应该是不致于害人吃坏肚子才对，然而味道方面似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有吃过野战口粮吗？若跟那玩意儿比起来，罐头可算是山珍海味喔？」

    索鲁姆用匕首撬开罐头盖，以刀尖刺起干瘪肉块。

    「野战口粮是为了让士兵在马背上也能食用而制作出来的玩意儿，不仅毫无滋味可言，而且还硬得像石头一样。」

    「罐头只要再下点工夫，就能变得十分美味唷。」

    在开口抱怨野战口粮的索鲁姆身旁，只见塞诺冯正忙着用他那堆小瓶罐进行某种作业。

    「你在干嘛？」

    「烹饪吧。」

    塞诺冯不以为然地作出回应，随即开始在小碟子上调合药剂。

    「应该不会引发爆炸吧？」

    「你以为我会捅出那么可笑的篓子吗？」

    塞诺冯打开小瓶封盖，将瓶中液体洒到装在碟子里头的粉末上面。只见那堆粉末宛如被施了魔法似地，开始窜出一团蓝白色火焰。

    「这是固体燃料的替代品啦。各位也来用用看如何？」

    塞诺冯面露得意的笑容，接着运用自己生的火开始烤肉。

    「我心领了。」

    安海尔虽想吃温热菜肴，但他说什么也提不起劲来运用这团火。倘若药品里含有剧毒物质的话，那可不是只闹腹痛就能了事的啊。

    「这是用来制作信号弹的药品啦。只要更换药剂配方，就能变成『红星』、『绿星』及『黄星』。不过会发出光芒的就只有『白星』，除此以外，都是类似烽火的玩意儿啰。」

    「说到『白星』，昨天那帮家伙结果怎么样了呢？」

    安海尔将带有淡淡咸味的水煮豆丢进嘴里，随即对索鲁姆抛出这个话题。

    「他们已经交给宪兵团处理了。那群人应是反体制组织的成员无误。」

    「但真想不到我们居然会遭到袭击呢……这么做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不是为了掌握工业都市的位置，就是为了绑架专业工匠吧？」

    索鲁姆苦笑一番，接着继续说道：

    「总之不管怎样，只要有士兵驻守在此，工业都市就绝不可能落入敌人手中。」

    「真是自信满满呢。」

    「那当然。」

    「附带一提，据传反体制组织的成员，好像多半都是当地居民喔。」

    塞诺冯插嘴加入对话。

    「这个国家有好几座甚至没能被标注在地图上的没落村庄。对他们而言，这八成也算是所谓的奢侈品吧？」

    塞诺冯边说边指着罐头。

    「我们真的是身在福中呢。」

    「特别是希干希纳区在税制方面又获得政府优待，他们大概会为此感到很不公平吧。」

    居民组成反体制组织的理由八成没那么单纯，但飢饿确实会导致身心皆贫。这些日积月累的不满情绪，或许就是反体制组织的庐山真面目也说不定。

    「他们的处置就交给宪兵团去发落——不过你还满清楚的嘛？感觉你跟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共通点呢。」

    安海尔瞥了塞诺冯一眼。

    「请别把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到我头上好不好？」

    「难讲喔。只要交给宪兵团关照个两、三天，应该就会把有的没有的事全盘招供出来了

    吧？」

    「我干嘛要把没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啊！」

    塞诺冯勃然大怒。

    工业都市大幅超越了安海尔的想像。他原本以为顶多就像座村庄一样，没想到工业都市的面积跟希干希纳区不相上下，而且据说将来估计会有五万人口。市内除了工匠及其家人居住的住宅区之外，另外也准备了维持他们日常生活所需的商业设施及繁华闹区，工厂设备的充实程度自是不在话下。尽管机能肯定会凌驾于希干希纳区之上，然而过半的设施目前还在施工中。

    工房大概得再过一段时间，才有办法将据点转移至此吧。

    「话又说回来，这景色还真是壮观呢。」

    安海尔放眼眺望位在北边的大瀑布，以及耸立于瀑布背后的山脉。

    瀑布宽五百公尺、落差高度多达一百公尺，水量也相当丰富。其流势有如洪水一般，虽非人力所能控制，但瀑布所创造出来的水力是工业都市的命脉。会决定在这个地点打造都市，也是预想水力能带来的功效所致。

    工业都市引人注目的并非只有这座大瀑布而已。另外还有一座堪称是陆上标志的巨大建筑物矗立于市中心地带。

    「那就是制铁厂吗？简直夸张到不行啊……」

    作为制铁厂标志的高炉高度将近五十公尺之谱，可以肯定它必会成为这座都市的象征性建筑物。瀑布创造出来的能量有一大半是被这座高炉消耗掉，另外再运用瀑布流下的水来进行设备及铸铁冷却作业吧。虽然工房也有办法铸造矿石、提炼铸铁出来，不过跟工业都市的规模完全无法相比。

    「大小果然不一样呢。」

    柯莉娜睁大双眼，抬头仰望这座巨大高炉。

    「差不多有我们工房的十倍大吧。」

    「所以生产量也多出了十倍对不对？」

    「在制作大炮时若能使用这座高炉的话，应该就可以更轻松地如期交货了吧。」

    如果使用工业都市的高炉，大概就能毫不费力地应付数量庞大的订单吧。除了再也感受不到工作压力之外，应该也更有办法集中精神进行作业才对。

    （统一作业的好处似乎颇大啊。）

    往后可能也不必再感叹自己非但缺东缺西，就连时间也不够用了吧。

    「开炉程序似乎已经结束了呢，石炭全都烧得红通通了。」

    透过窥视窗观察炉底，只见变成红铜色的燃料不断释放出庞大热能。

    「那不是石炭，是焦炭啦。」

    「焦炭？」

    「就是石炭经闷烧而提升纯度的成品。由于热值够高，因此是铸造作业不可或缺的燃料。」

    「工房使用的是石炭就是了。」

    安海尔面露苦笑。

    「如何，有可能联想出什么好点子吗？」

    索鲁姆出声询问。

    「高炉的性能没话讲，而只要运用转炉的话，我想应该也能精炼出新式合金才对。」

    但这能否跟兵器的点子连接起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话又说回来，工业都市这边有一项比黑金竹更加有趣的素材对不对？」

    「你是指冰爆石吗？」

    「冰……什么？」

    「冰爆石啦。工房长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他什么也没说啊。」

    安海尔边叹气边耸耸双肩。

    「既然叫作石头，难道是稀有金属之类的玩意儿吗？」

    「……看样子你对此事真的是一无所知呢。」

    「他可能是嫌说明太过麻烦吧。」

    尽管无从得知卡斯帕尔内心的想法究竟为何，但他或许正在想像安海尔抵达现场后的惊讶神情，并暗自窃笑也说不定。

    「请问冰爆石有什么样的特性呢？」

    大概是对新素材颇感兴趣吧，只见柯莉娜双眼闪闪发亮。

    「那制铁厂的参观就到此为止，接着前往开采现场如何？」

    安海尔及柯莉娜同意索鲁姆的提案，不过塞诺冯或许有了某种想法，一脸若有所思地持续凝视着高炉。

    「我决定留在制铁厂这里。」

    「你不去看冰爆石真的没关系吗？」

    「嗯，那边就交给你负责啰。我要利用高炉进行一项小小实验。」

    八成是灵光乍现了吧，只见塞诺冯脸上浮现出淘气神情，宛如小孩子想到某种恶作剧点子似地。

    （算了，我内心大概有谱就是了。）

    会用上高炉的实验，肯定只有那回事而已。

    （真期待他能用黑金竹制作出什么玩意儿呢。）

    尽管留下来见证黑金竹在炉内脱胎换骨的瞬间也不错，但他没兴趣夺走塞诺冯的乐趣。只要能收到有关结果的报告即可。要说对黑金竹没有留恋肯定是谎言，不过安海尔的兴致早已转而投向冰爆石。

    政府之所以彻底隐瞒工业都市的存在，是因为那里是独一无二的设施。国内瀑布虽多，可是大瀑布就只存在于工业都市这边，因此一旦发生此地被敌人攻陷的事态，那么国家极有可能会遭到颠覆。

    瀑布创造出来的水力既庞大且无穷无尽，目前尚未发现其他新能源能够与之匹敌。由于工业都市将来也有预定建设造币局的计划，因此国王政府自然特别重视这个地方。相信此地未来势必也会在政治层面上扮演起极其重要的角色。

    这些作为工业都市被隐瞒起来的理由固然相当充分，但那只不过是表面的样貌罢了。

    「而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幕后真相是吧……」

    安海尔注视着耸立于眼前的这片岩壁。

    位在北端的这个场所，有种乍看之下除了瀑布以外别无看头的印象。不过此地并非被瀑布占据，反倒有座陡峭悬崖矗立于瀑布一角，而索鲁姆带他们前往的地方就是那处悬崖。只不过他想展示给两人看的东西并非岩壁，而是出现在岩壁表面的一座斗大风洞。

    柯莉娜从风洞的开口处探头窥视内部状况。

    「看起来还满宽敞的耶。这座风洞究竟通往什么地方呢？」

    「老实说还不得而知。不过由于沿途的岔路也不少，因此只要一迷路，大概就无法活着离开了吧。」

    「感觉在这里可以制造出完成度颇高的尸蜡呢。应该可以用来取代火把才对吧？」

    「我既不想变成蜡烛，也不想成为木乃伊……」

    「我们手中有文明利器可用，不用犯下亵渎亡者的大错。」

    索鲁姆举起拿在手上的灯笼，接着打开玻璃制的灯罩点燃灯芯。

    「燃料大概可以撑多久？」

    「半天左右。若只是去看看冰爆石的话，半小时就绰绰有余了。」

    「看来应该是有办法在迷路之前平安归来呢。」

    「但你或许有可能会紧咬着新素材不放，没错吧？」

    「……我先不要否定好了。」

    世上没有工匠在面对新素材时还能保持镇定。索鲁姆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工房也没有参考样本，难道冰爆石真的是那么稀有的珍贵素材吗？」

    「不，多到不像话。」

    「那就算准备一个样本放着也没差吧……」

    「……你只要亲自触摸看看就知道了。」

    索鲁姆如此断言，随即手提灯笼走进风洞。

    安海尔及柯莉娜也随后跟上。

    洞窟里有如天寒地冻般冰冷。

    此地海拔原本就已经高到足以令人感受到寒意的程度，不过洞窟内却仿佛冰室一样。由于气温接近零度以下，因此若想久留的话，就绝对需要作好防寒准备。换句话说，光靠目前这身几乎形同只穿着外出便服的装备，纵使想多待一会儿也无能为力。

    由岩洞形成的路径很难走，再加上渗出的地下水结冻成冰，使地面变得相当滑溜，感觉很像路面结冻。再加上墙壁及天花板也全都被冻结，呈现出有如冰窟一般的风貌，受到灯笼火光照耀而来回反射的世界充满幻想气息。洞窟往地下延伸而去，愈深入就变得愈加宽敞。另外还有岔路，可见索鲁姆先前那段「只要迷路就无法生还」的说词应该不是谎言。

    「到啰。」

    索鲁姆停下脚步，高高举起手上的灯笼。

    「这真是壮观啊。」

    眼前所见的光景，乃是一座无比宽敞的大空洞及地底湖。尽管因为太过宽敞，导致单靠灯笼火光并无法窥见全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确实有个开阔空间存在于地底。

    「听说这里原本是一座名叫迦尔迪拉的湖泊。我只是套用某位大师的知识就是了。」

    「眼前这座湖泊就是迦尔迪拉湖吗……原来如此。」

    「不过若说这是湖水，似乎就有点……」

    柯莉娜缓步走向湖畔，弯腰蹲下并伸手触摸湖面。

    「都结冰了呢，整个硬邦邦的。」

    「虽然看起来很像湖水，但那其实并不是冰。」

    「不是冰？」

    安海尔模仿柯莉娜伸指轻触湖面。外表跟触感都与冰块一模一样。

    「是冰吧？」

    「并不是。」

    索鲁姆抽出挂在腰际的短刀，倒举刀尖刺向湖面。湖冰轻易地碎裂，索鲁姆则弯腰捡起一块跟拇指差不多大的碎片。

    「这是冰爆石。」

    「这个东西就是冰爆石？」

    安海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索鲁姆拿在手上的冰爆石。

    「你该不会是把小碎石误认成冰爆石了吧？」

    实际上，对于这个东西，安海尔也只感受到如同路旁碎石般的存在感而已。

    「让你看看有趣的东西。」

    索鲁姆将灯笼摆在地上并打开灯罩，随即把冰爆石置于刀身前端再靠近灯火。只见那块冰爆石立刻冒出蓝白色火焰，开始缓缓燃烧起来。

    「这……」

    「冰块起火燃烧了耶！」

    柯莉娜不断猛眨双眼。

    「尽管对我而言有点难以理解，但这似乎是由地底泄漏出来的瓦斯冻结所成的固体。有非常大量的冰爆石沉眠于此地。」

    「也就是说，这里是一座宝山是吧？」

    「我也搞清楚没有样本可看的理由了。」

    如今回想起来，就能认同卡斯帕尔先前要他们亲眼确认的说词。因为就算当面对他们喷洒瓦斯，也只会让人摸不着头绪罢了。

    「还没开始开采吗？」

    「冰爆石直到最近才刚被发现，况且瓦斯的抽取及储存方法也尚未确立。」

    「意思是说，再来就轮到我们出面大显身手啰！」

    柯莉娜试着用她那纤细的手臂挤出一团二头肌。

    「使用瓦斯的某种兵器吗……」

    瓦斯枪、火炎放射器、炸弹等等，好几款司空见惯的兵器自安海尔脑海中飞掠而过。

    （只要威力够强，或许也不无可能就是了。）

    不过对手是连炮弹都起不了作用的怪物，枪械等兵器，大概只能发挥出近似竹枪般的效果而已吧。况且随便施加刺激而惹火巨人也没啥好处。

    （不过要惹火巨人，也是要有「巨人拥有情感」这个前提啦。）

    总之无论如何，目前确实有必要创造出前所未见的全新兵器。

    （火炎放射器搞不好行得通。）

    只要用火炎加以烧灼，或许就有办法烫烂巨人那一身刀枪不入的皮肤。

    （不，大概很难吧……）

    如果是能在转瞬间将巨人烧得尸骨无存的压倒性火力也就算了，可是若是只能造成烫伤的火力，八成很难击败巨人。总觉得开发瓦斯灯反而还比较能够造福人群。

    安海尔扁起嘴，发出苦思的沉吟声。

    「——看，果然被我说中了吧。」

    突然钻进耳朵的这道声音，悄然打断了安海尔的思绪。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是个开发狂啦。」

    「没想到您居然真的紧咬着冰爆石不放呢。」

    「身为一个开发狂，真是不好意思喔。」

    安海尔哼了一声，转眼凝视着散落一地的冰爆石碎片。

    「有什么可能的用途吗？」

    「这玩意儿跟黑金竹不一样，感觉似乎没那么容易处理。」

    「反覆尝试就能作出有趣的产物啰。」

    「希望如此啦。」

    安海尔将冰爆石放在掌上把玩。

    「怎么办？要先回去一趟再说吗？」

    「就这样吧，反正两手空空也做不了任何事啊。」

    「下次也得顺便穿上御寒服装才行。」

    柯莉娜用双臂交抱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持续抖个不停。

    「我可以顺道带走冰爆石吗？」

    「很可惜，你带不走。」

    「这算什么？难道这里已经被高官政要独吞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一旦将那玩意儿带出去，就会造成『砰！』的一声啦。」

    索鲁姆动作夸张地拍了拍双手。

    「这玩意儿会引发爆炸吗！？」

    「只要恢复常温就会膨胀并爆炸。这就是它被称作冰爆石的缘由。」

    「想提炼瓦斯也得再费一番工夫是吧……」

    看样子冰爆石的特性，就是造成其利用价值虽高，却迟迟未能动工开采的主因。

    「总之我们先回去吧。缺少工具就无法开工啊。」

    安海尔顺手将冰爆石的碎片抛向远方。

    能自冰爆石中提炼出来的瓦斯量，似乎远比想像的还要多。由于其体积会随着气化而膨胀成两百倍，因此只要妥善运用的话，将有可能为生活带来相当剧烈的变化。只要能够准备出运送瓦斯专用的容器，大概就可以立刻派上用场吧。

    「问题在于该用什么来封存瓦斯才好。」

    安海尔边眺望冰爆石的碎片边陷入沉思。若考虑到冰爆石的膨胀率，就得连带要求容器的强度才行。虽然减少分量应该就能避免容器破裂，可是这并非有效率的方案。

    「看来有必要重新设计容器的结构啊……」

    「这件事固然也很重要，但我们还是先吃完饭再来谈吧？」

    柯莉娜打开从住宿设施那边拿来的罐头之后，随即点燃冰爆石开始帮罐头加热。

    「原来如此，那也算是冰爆石的使用方法之一吧。」

    「温热餐点可以丰富人的心灵唷。」

    「不过并没有提到也能顺便使人灵光乍现就是了。」

    安海尔面露苦笑，接着低头察看开始冒出热气的罐头。

    那是在早餐时也曾吃过的难吃水煮豆，但不可思议的是，可能因为身体冻僵的缘故，现在看起来宛如山珍海味一样。或许是袅袅窜升的水蒸气让他看见了幻影也说不定。

    「搞不好将冰爆石视作兵器是个错误的想法啊。」

    「感觉黑金竹似乎比较适合作成兵器。」

    「虽然我很期待塞诺冯会怎么处理黑金竹，不过我猜十之八九还是短刀吧。」

    「可以直接取代成为军团的配给装备啊。」

    「既轻又硬，完全无从挑剔。」

    黑金竹的性能，已在与反体制组织交战过程中获得印证。

    「我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吗？」

    柯莉娜举手之后，边窥探安海尔的脸色，边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请问您为何选择走上工匠这条道路呢？」

    「真是个怪问题啊。」

    「因为这份工作并不轻松，再加上……」

    「薪水也很低廉，是吧？」

    安海尔抢先一步面露苦笑说道。

    「你若打算争取调高薪水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掺一脚喔？」

    「啊，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假使可以调薪的话，我会很高兴就是了。」

    柯莉娜坦率地承认内心想法。

    「我会成为工匠，是因为小时候曾经许下了一个约定。」

    「约定……吗？」

    「也就是跟索鲁姆及玛莉亚所许下的约定。」

    自从懂事以来，安海尔便是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儿。他不晓得自己的父母亲是谁。既不知父母亲叫什么名字，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而他对父母亲的亲戚朋友也同样一无所知。帮安海尔取名的人是孤儿院院长。看在旁人眼中，或许会觉得安海尔处境十分不幸，但由于懂事时就已经置身这种环境，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孤独。到了年纪较大的现阶段，可以深入思考有关父母亲之事的机会反而变得愈来愈多。只不过他连双亲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所以他并不打算着手调查父母亲的下落。纵使他们都还活在人世，对安海尔而言，也只是两名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见了面也只会徒增尴尬罢了。换言之，他认为养育之恩重于生育之恩。

    安海尔能够不走偏道路、身心健全地长大成人，全拜有个对孤儿而言算是相当良好的成长环境所赐。食衣住都不致匮乏，甚至还有抚养人取代了父母的角色，应可说是十分幸运才对。其中又以长年同寝共食的伙伴们的存在最是举足轻重，他跟年纪相仿的索鲁姆与玛莉亚关系就如同兄弟姊妹一样亲近。各自的角色也很明确，身体结实的索鲁姆是个有如兄长般的存在，个性稳健可靠的玛莉亚是姐姐，而安海尔则是令人伤透脑筋的小老弟。

    「小时候索鲁姆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觉得墙外会是什么模样呢？』」

    「可见索鲁姆先生从小就对调查军团产生兴趣了呢。」

    「与其说是兴趣，倒不如说比较像是手段吧。因为那是目前唯一能够前往墙外一探究竟的方法啊。」

    「调查军团是个可以主动找机会设法加入的单位吗？」

    「天晓得，但应该没那么简单才对。」

    「他的意志力真是坚强呢。」

    「实力也相当了得就是了。」

    安海尔不禁面露苦笑。

    「自从他说要加入调查军团之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玛莉亚可是卯起来反对耶。」

    「这还用说吗？毕竟丢掉性命的可能性很高嘛。」

    「玛莉亚虽然费了不少心力试图说服他，可是索鲁姆个性也很顽固，坚持不肯让步。因此我才决定要设法帮索鲁姆实现他的梦想。」

    「这样岂不是会惹得玛莉亚火冒三丈吗……」

    「她当然气炸了。但就算她再怎么生气，结果还不是无法改变索鲁姆的心意吗？既然如此，那只要设法让索鲁姆能够平安归来就好。」

    「原来您就是因此才决定成为工匠啊。」

    柯莉娜心领神会似地拍了拍手。

    「只要有办法击败巨人，参与远征的生还率也会跟着上升啊。」

    「另外也能连带消除掉玛莉亚的担忧因素呢。」

    「这就是所谓的一石二鸟。」

    「那玛莉亚小姐会加入驻扎军团，就是为了守护索鲁姆先生的回归之地啰？」

    「差不多算是吧。」

    安海尔以点头回应了柯莉娜的询问。

    「那样的感觉真是不错耶。」

    「这先撇开不谈，还是回归正题吧。」

    安海尔觉得谈论往事有点难为情，迅速地设法转换话题。

    「尽管这是我见过之后才浮现的想法，冰爆石看似有形体，但实际上是无形物质呢。」

    柯莉娜指着释放出蓝白色火焰，燃烧相当旺盛的冰爆石说道。

    「作为燃料的表现相当优异，却无法当成兵器运用吗……」

    「不过可以变成动力来源唷。」

    「例如暖炉之类的吗？」

    「如果有的话，或许会让人感到很开心唷。」

    柯莉娜笑咪咪地接着说道。

    「就如同工业都市利用水力进行作业一样，我总觉得瓦斯应该也能成为推动某种装置的动力。」

    「问题在于『某种装置』究竟是指什么样的装置啊。」

    安海尔面露苦笑。

    「例如啊，假设有一项能让人类与巨人相抗衡的装置，我们可以利用冰爆石作为启动那项装置的燃料等等。」

    「让人类能与巨人相抗衡的装置？」

    「就只是个假设性的话题而已啦。」

    「好，那就来假设。你认为人类该怎么做，才有办法与巨人相抗衡呢？」

    「呃？请问巨人长什么模样呢！？」

    「只要联想人类巨大化之后的样子就行了吧？」

    柯莉娜「嗯——」地沉吟了一番。

    「尽管纯属想像，但我猜巨人身高大概有五、六公尺高吧。」

    「您并未亲眼目击对吧？」

    「纵使无法确认其真实相貌，我也有听见脚步声啊。」

    安海尔在前几天的军团凯旋归来时，听到了那阵声响。

    （可以确定他们的身形一定极其庞大。）

    另外，地面微微鸣动的现象，亦可印证他的推测。

    「也就是说单纯以外表而言，人类跟巨人之间的差异在于体型大小……」

    柯莉娜边皱起眉头，边自言自语地嘀咕个不停。她大概是透过说话的方式在整理思绪吧。

    「战斗时若能居高临下的话，感觉会比较占优势对吧？」

    「这是满常见的说法啊。」

    「同样的道理，搞不好也能套用在巨人身上喔。」

    「你的意思是说，巨人就如同从高处发动攻击一样吗？」

    「人类似乎比较吃亏啊。」

    看在巨人眼中，或许会觉得人类只不过像是在脚边绕圈玩耍的小狗一样罢了。

    「意思是说，只要有能够补足这个弱点的装置，人类也就有办法对抗巨人是吧？」

    「嗯。」

    「总觉得已经看见接下来的目标了呢。」

    「简而言之，只要作出某种装置，能够改善不利的状况就行了吧。」

    「光用嘴说当然很简单就是了。」

    「这点肯定不成问题啦。」

    大概是胸有成竹吧，只见柯莉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似乎满有自信的呢。」

    「反正负责想点子的人又不是我。」

    「别讲出那种像工房长老爹的台词好不好……」

    安海尔边苦笑边抓了抓头发。

    「我有稍微帮上点忙了吗？」

    「嗯，就各种层面而言，你还真是才华洋溢呢。」

    「我就把这句话当成夸奖收下啰。」

    柯莉娜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神情。

    当天晚上。

    安海尔与塞诺冯在吃晚餐时互相报告今天的成果。

    「——有关冰爆石的情报差不多就这样。」

    安海尔说明完冰爆石的利用法及可能性之后，便拿出携带式瓦斯炉放到桌面上。「然后呢，这个瓦斯炉是我顺手试作的成品。不过原本是柯莉娜的点子就是了。」

    「这个则是燃料。」

    柯莉娜取出一只罐子，将它跟瓦斯炉组合起来。

    「洞窟内不是很冰冷吗？若能在寒冷的地方享用温热食物，肯定十分美味。」

    安海尔边说边动手点燃瓦斯炉。

    「燃料就是冰爆石啦。这只不过是把冰爆石装进空罐内，再将罐口焊接起来而已。」

    「若想大量运送，就需要准备专用容器才行。」

    「看来我的药剂终于也快要无用武之地了呢。」

    塞诺冯边抚摸下巴胡须边发出沉吟声。

    「你那堆药剂本来就派不上用场好吗……」

    安海尔叹了口大气，便将罐头摆到瓦斯炉上头。

    「话又说回来，你那边怎么样？」

    索鲁姆一提问，塞诺冯随即拿出一支铁锤摆到桌上。

    「想要针对自黑金竹提炼出来的金属进行加工，就得动用到有一定水准的工具才行。要我一下子就做出兵器，实在太困难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变出这支铁锤吗？」

    这只是一支外表没什么特征的铁锤，不过却十分轻盈。重量轻到连女性也能轻松运用自如的地步。

    （不愧是黑金竹啊。）

    虽不知使用起来的感觉如何，但恐怕连硬度也相当惊人吧。

    「只要用这把铁锤敲打锻造黑金竹提炼而成的金属，应该就能作出非常强悍的兵器才对。」

    「那你就再加把劲用心钻研吧。」

    考虑到黑金竹的硬度，就不难想像那会是一项多么困难的作业。

    「啊，对了对了，除了铁锤以外，我还另外制造出这个东西。」

    塞诺冯取出一个有如小鱼白骨化的物体。

    「那是垃圾吗？」

    「哎呀，这可真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感想啊。」

    「要不然是什么东西？」

    「你看不出来吗？」

    塞诺冯洋洋得意地露出笑容。

    「这是黑金竹的叶子啦。」

    「黑金竹的叶子！？」

    仔细端详一番，便可看出那并非白骨化的小鱼，而是叶脉的形状。

    「叶子熔化后似乎会留下纤维。只不过温度方面必须稍作一番微调就是了。」

    「您打算制作战斗服吗？」

    柯莉娜用指尖拈起黑金竹的叶脉。

    「可惜我对裁缝一窍不通，但我会记住你这点子。」

    「今天不过才第一天，两位居然就想出这么多点子了。真不愧是工房的两大招牌。」

    尽管索鲁姆率直地感到佩服，可是接下来才是他们身为工匠的实力真正受到考验的时刻。

    「只要带点子回去交差就好……我们家的工房长老爹可不是那种滥好人啊。」

    无论性能再怎么好，一旦制作成本过高的话，实用化方案就会遭到搁置。而构造若太过复杂，则会变得不适合量产化。试作品的问世不过是个起头，再来的反覆尝试，才是工匠眼中的重头戏。

    「反正也不能空手而回，还是尽可能地努力研发好了。」

    安海尔转眼望向罐头，伸手抓起在罐内跃动的水煮豆。

    缩小与巨人之间的差距。

    这就是有助人类与巨人相抗衡的最短捷径，这就是安海尔所归纳出来的结论。

    安海尔试图实现的装置构想，是能让人类补足与巨人之间其中一项差距的装置。具体而言就是高度。即便是身强体壮的调查军团士兵，在巨人面前也跟小婴孩没啥两样。调查军团被迫在巨人脚下与他们交战，而最糟的结局就是被巨人一脚踩死。但只要装置得以实用化，士兵便能站在跟巨人同样的视线高度迎战。战术八成也会产生剧烈转变。

    尽管另外也有好几道技术跨越不了的障碍，然而只要转换出手方式，理当就有办法应变才对。例如就算要工匠利用机械重现巨人的惊人复原力，也只是强人所难，可是只要做出超越复原力的强力兵器，便能引导出相同结果。对巨人生态一无所知固然比较吃亏，不过战况应该会随着调查军团所缔造的成果而产生改变才对。

    安海尔想像出巨人的身形之后，接着便开始幻想装置的型态。

    想要开发装置，就必须克服好几个技术性难题。原因在于这是个前所未见的奇特装置，所以没有任何现成机械可供参考。零件全部都是手工打造的单一制品，不仅费时费力，而且也很难调整。总之只能卯起来不断尝试，甚至忙到根本没空睡觉。

    在这短短一星期的滞留期间，安海尔将大半时光都耗费在制作装置这件事上，直到一行人向住宿设施申请退房之后，试作品总算才宣告完成。

    「因此，经过一连串尝试所制作出来的成品，就是这台《装置》。」

    将《装置》配戴于身上的安海尔，集众人的好奇目光于一身。

    背上背着一只跟空罐子相连的丑陋储气瓶，而他所开发出来的《装置》主机，则像个腰包似地挂在腰际。

    （实在是满丢人现眼的模样啊……）

    尽管安海尔也同意这一点，但装备并非只有这两项零件而已，在左腋下方还挂着一个枪套。只不过收在枪套内的并不是手枪，而是用来启动《装置》的操作装置。操作装置外表看起来很像手枪，可是它发射的并非子弹，而是用黑金竹作成的锐利钩锚，尾端还附有一条铁丝。

    「还真是全副武装呢。」

    塞诺冯露出仿佛目击到珍禽异兽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着安海尔的模样。

    安海尔多少感到有点难为情，不过要让他们见识的装置性能未必会因此而产生落差。

    「话又说回来，那台机械要如何使用呢？更重要的是，它能用来做什么？」

    索鲁姆面露诧异表情开口发问。

    「用法很简单。」

    安海尔取出收在枪套内的操作装置，将发射口对准住宿设施的二楼。

    「运用开枪要领瞄准目标，再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

    他一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挂在腰间的《装置》立刻嗡嗡作响，钩锚自发射口飞冲而出。只见钩锚宛如猛禽类的利爪一样紧紧地刺入墙壁。

    「接下来，只要将手中紧握的拉柄扳回原位……」

    安海尔边向众人说明，边放松操作装置的拉柄。但大概是由于还不太会操作而导致分寸拿捏不准吧，只见《装置》按照要求一鼓作气喷出压缩瓦斯。机械一边发出宛如野兽蠕动喉咙的咆哮声响，一边劲势凶猛地卷动铁丝。

    （不妙！）

    当他如此判断之际，早已来不及阻止。

    摆脱了「重力」这道枷锁，安海尔整个人顿时一飞冲天。

    「呜喔！？」

    或许是由于身体猛然遭到拖拉的缘故吧，意识随着加速度的压力而大受震撼。视野虽逐渐变暗，安海尔仍霍然睁大双眼，硬是避免自己昏厥过去。

    他立刻操纵操作装置放慢铁丝回卷的速度，但还是无法轻易抵消掉卷动力道。只见安海尔仿佛飞身扑击似地狠狠撞上墙壁。

    「……总之呢，就是一台可以像这样实现垂直移动的机械。」

    尽管全身骨头都快散掉，安海尔还是佯装平静地解释有关《装置》的事情。

    「只要利用这台装置，就能移动到与巨人视线一样的高度。相信巨人也会大感意外吧。」安海尔伸长铁丝垂降回地表，接着拔出钩锚收回至操作装置。

    虽然使用方式相当粗鲁，不过《装置》仍然正常地发挥出其应有机能。假使真有课题的话，八成也会落在使用者身上吧。

    「《装置》最长可以移动多少公尺的距离呢？」

    索鲁姆似乎对《装置》颇感兴趣，立刻表现出热衷态度。

    「三十公尺。」

    「无法一鼓作气跨越高墙吗？」

    「那是今后的课题。铁丝愈长、重量就会跟着增加，要是不改用更轻盈且坚固的材质，很有可能会留下不安要素。」

    「真亏你能想出这么有趣的玩意儿呢。」

    心生佩服的索鲁姆频频点头称许。

    「也请别忘记我这把短刀。只要搭配他的发明一起使用，相信战术运用的灵活度必能获得大幅提升。」

    塞诺冯将挪用许多时间研磨而成的短刀抽离刀鞘，高高举起给众人观看。沐浴在阳光底下的银白色刀身显得闪闪发亮。

    「现在马上用我——这把刀看起来很像在诉说着这句话对吧？」

    「趁你还没用脸颊磨蹭前先收起来好不好？否则你的脸部肌肉会被削个精光喔。」

    以黑金竹制成的短刀锋利程度自然没话讲，感觉好像立刻就能投入实战加以运用。尽管对塞诺冯那张得意表情感到有点火大，但也难怪他会这么想要自吹自擂就是了。

    「这台瓦斯炉也不差喔？」

    柯莉娜转身背对众人，指着身上所背的那个背包。瓦斯炉八成是被硬塞进那个胀得歪七扭八的背包里头了吧。

    「背包好像快爆开了耶。」

    「我还带了相当充足的燃料呢。」

    「拜托你千万不要闹出爆炸意外。被冰爆石炸死可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塞诺冯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抖个不停。

    「不过目前较具实用性的还是瓦斯炉吧。只是不晓得政府肯不肯将冰爆石批发给民间使用就是了。」

    工匠们互相确认过彼此的成果之后，便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跳上篷车。

    去程虽被晕车症状整得相当凄惨，回程时倒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才有余力享受车上对谈及车外风景。这大概是拜杠上反体制组织的那场战斗所赐吧。只不过那是一次下猛药的激烈治疗就是了。

    话虽如此，众人内心仍旧留有一抹不安。因为先前明明遭到反体制组织袭击，护卫人数却还是跟去程时一模一样。考虑到先前那场骚动的话，实在难以否认只派四名骑兵所带来的防线薄弱感，而且那亦非纵使舍命也要保护工匠生命安全的布阵。当然啦，以索鲁姆为首的士兵们大概都会挺身保护安海尔等人，先前那场战斗也已导致两名士兵英勇捐躯，不过这却明确表示出政客重视的是工业都市而非工匠。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改用「接送」来形容还比较贴切一些。工房长先前说是向导员，大概可算是虽不中亦不远矣吧。光是有补充随行士兵就该偷笑了。

    虽觉内心不安，然而反体制组织并无发动袭击的迹象，到了正午时分，就已经抵达中间地点托洛斯特区。时间方面也不像去程一样有所耽搁。

    安海尔一行人在托洛斯特区用餐及休息片刻后，便启程往希干希纳区出发。

    等到太阳已经大大往西倾斜之时，一行人总算看见通往希干希纳区的城门映入眼中。

    鲜红的天空虽然很像在高炉内炽盛燃烧的焦炭，寒意却是骤然上升。吐出来的气息彷彿雪花一样白皙，甚至只要站着不动就会冷到整个人缩成一团。太阳大概再过一小时就会完全下山了吧。

    「睽违整整一星期了耶。虽然一点都没有好久不见的感觉就是了。」

    柯莉娜这番话博得车上众人的同意。

    「纵使待在工业都市，作业流程还是跟工房完全一样。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工匠天性吧。」

    「也可说成开发狂啊。」

    「原本还以为是要去度个假说……」

    柯莉娜显得格外沮丧。

    「虽说有个娱乐设施也不错，但可惜连娱乐设施本身也还在施工中啊。」

    「我倒觉得我们无论如何都只会全神贯注地开发新玩意儿喔。工房长老爹哪有可能准我们放假啊？」

    「说得也是……」

    柯莉娜脸上浮现出同意的表情。

    在他们闲聊之际，篷车已经接近城门口。

    若说通往墙外的城门是前门，那么对准内地的这扇城门就是后门。位置也刚好相对，只要不偏不倚地笔直前进就能抵达前门，也就是正门。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城门是否处于开启状态。或许是无须特别严加看守的缘故吧，后门这边的守卫人数也比较少。

    「今天我要用瓦斯炉煮晚餐。相信我爸妈一定也会感到很开心。」

    「感觉就连政府高层也会喜极而泣呢。」

    冰爆石是在国内也只有极少部分人士知其存在的全新素材，就连运用方式都尚未确立。像这种用来为一般家庭餐桌增色的状况，肯定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态。

    「但说真的，是不是太过热闹了点啊？」

    篷车一穿越后门，塞诺冯随即露出狐疑神情。

    「感觉似乎也不像是在等待我们的凯旋归来就是了。」

    从驾驶席后面探头察看外面的状况，这才发现周遭充斥着一股彷彿八卦满天飞似的喧闹气氛。大道虽然一如往常地挤满人潮，不过传入耳中的却非活力十足的喧嚣声，只觉一股有如污泥般的沉闷气息滞留于街道上。

    「看来好像出事了。」

    索鲁姆语气严肃地说道，接着举手指向前方。前方虽可清楚看见「玛利亚之墙」及正门，然而那并非应该注目的重点。只见正门前出现了一片人山人海，这股喧闹气息，似乎就是由该处倾泄而出。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安海尔内心顿觉忐忑不安。

    由于距离还很远，因此无从得知详细情形，不过正门前似乎正在举办某种集会。

    「会不会是调查军团又凯旋归来了呢？」

    情形确实如同柯莉娜所说一样，跟调查军团凯旋归来之时十分相似，但群众规模却大上许多，总人数大概超过千人以上。

    「上一次的远征造成调查军团成员总数锐减许多。可能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完成重组作业吧。」

    「目前处于无法展开远征的状况吗？既然如此，前面那边是什么状况？」

    聚集在正门前的不单只有民众而已，另外亦可看见士兵的身影。或许是起了纠纷吧，只见他们彼此争论，还有好几个地方发生斗殴，而且冲突有逐渐扩大的迹象。

    （是居民发动了抗争运动吗？）

    因为对现行体制感到不满而举办抗议行动时有所闻。

    （可是这规模未免也太大了点……）

    现场呈现出一股眼见就快掀起暴动的危险气氛。

    「我们过去看看吧。」

    索鲁姆驾驭马车缓缓前进。

    现场状况随着马车靠近民众而逐渐明朗化。齐聚一堂的人山人海虽是居民没错，但他们好像因为情绪激动而双眼充血，呼吸也显得格外急促。他们都身穿类似法衣的黑色服装，对着「玛利亚之墙」发出有如咒文般的诡异叫声。大概是集团心理作祟的缘故吧，只见他们的动作整齐度比起士兵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身上却都酝酿出一股彷彿正在作梦似的脆弱气息。

    「那些人好像有点奇怪……」

    柯莉娜皱起眉头，表现出不愉快的感觉。

    「看起来真恶心。」

    「看样子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期间内，爆发了一桩麻烦透顶的事情呢。」

    塞诺冯露出打量商品好坏般的眼神，详细观察着这群诡谲莫名的集团。

    「他们是什么人？」

    「光从他们的行动，应该就可一目了然才对。」

    「他们只不过是在对着墙壁大吼大叫而已吧？」

    话一出口，安海尔顿时恍然大悟。

    「他们是城墙大神的信众吗？」

    那是用来嘲讽将城墙神格化之人的其中一个词。

    「不是啦。但我认为本质确实一模一样就是了。」、

    「别再吊我胃口了，快点说明清楚啦！」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际，马车已经来到正门附近。

    由于现场人满为患，迫使马车不得不停靠在离正门约一百公尺远的位置，不过已足够让一行人得以确认状况。只见一名眼熟的女性背对城墙，只身站在正门前。

    「艾蕾娜·曼萨尔……」

    艾蕾娜身穿看似丧服的黑色服装，眼神涣散地伫立于前方。

    「哦，你认识她吗？」

    「算有见过啦。」

    安海尔含糊其词地带过，接着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艾蕾娜的神态。大概是直到如今都还无法接受席斯已经丧命的事实吧，从艾蕾娜身上感受不到半点活力，脸上表情如同能面一般死板。

    （她究竟想干嘛？)

    安海尔试图透过观察艾蕾娜的神态来解读情势，但在他得到答案之前就已经有了动静。

    「我——我们只有一个心愿。内容很简单，就是立刻开启城门！」

    艾蕾娜发出一阵光从外表实在难以想像的嘹亮呐喊。

    「啥？」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听得安海尔忍不住发出诧异声。因为他不管再怎么思考，也绝对推导不出如此荒唐可笑的答案。

    「她疯了不成？」

    「她跟她那群同伴，大概都不会承认自己有病吧。」

    「那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哎唷，你还看不出来吗？那些先生女士们呢I」

    「是巨人大神的信徒。」

    索鲁姆「啧」地咂了下舌头。

    「原来，他们就是传说中热切崇拜巨人的人士……」

    虽然早已透过八卦得知其存在，安海尔却只认为这是一桩不可轻信的消息。因为基本上就只有疯子才会做出将巨人神格化、再加以崇拜的行径。

    人类被逼到差点灭种的地步，乃是发生在短短数十年前的事。纵使他们再怎么敬爱巨人，巨人顶多也只会将他们视为粮食罢了。这种打开城门的要求更是荒唐到极点。

    「打开城门！让我们一同前往巨人大神的身边！！」

    信众发出呐喊附和艾蕾娜的声音。

    「事情为何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索鲁姆的表情转眼间增添数分肃杀之意。前班长的妻子醉心于巨人崇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毕竟趁虚而入就是宗教信仰的惯用手法啊。或许拉拢调查军团的相关人士成为同伴，能够为他们带来某种好处也说不定。」

    「然后就进一步引发了这场起义，是吧？」

    大概是因着成功拉拢艾蕾娜加入一事壮大了声势，才使他们毅然中止在台面下低调活动的目方针，决定倾巢而出一决胜负吧。有好几个设施已被占领的事实，亦可明确看出信众是真心提出开启城门的要求。

    （棘手啊……）

    无论再怎样搬出合理说法晓以大义，价值观一旦差异太大，就只会有如鸡同鸭讲。看在他们眼中，肯定会认为安海尔才是异端分子。

    「为什么士兵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呢？」

    「他们就算想要应变也办不到吧。」

    现正有数量相当庞大的士兵为了应对这场暴动而聚集于正门前。除了扮演城墙守护者的驻扎军团以外，亦可见到调查军团及宪兵团成员的身影。可说是一支能够轻而易举地镇压住暴动的压倒性战力。然而他们却迟迟不肯动手，也没有展开镇压行动驱散信众的迹象。

    「看样子对方似乎握有人质喔。」

    塞诺冯指着搭建于墙上的箭楼。只见箭楼被数名信徒占领，他们以刀剑抵住I名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颈项。那人八成是富裕阶层的上流人士吧。由其肥胖的身体及高档服装便能看出此人身分。

    「他是谁？」

    「那是国王政府的官员。」

    索鲁姆一脸厌恶地加重语气说道。

    （也就是说，那人是保守派人士啰？）

    这是索鲁姆会对与国王政府扯上关系之事大动肝火的唯一理由。

    「我猜他八成是为了接受招待而来吧。你们瞧瞧那具肌肉松弛的身体，平常似乎过着相当优渥的生活呢。」

    「可以肯定他吃的东西绝对不是罐头食品啊。」

    「哎呀呀，我真好奇他究竟接受了什么样的招待呢。」

    「搞不好有美女负责喂他吃饭喔。」

    安海尔侧目瞄了艾蕾娜一眼。

    「原来如此，可能性颇高呢。」

    安海尔及塞诺冯虽然开起玩笑，但在正门前与士兵持续发生小规模冲突的信众，已经濒临暴动边缘。再不尽快镇压住他们，极有可能会造成城门大开的最坏事态。

    （问题在于人质吗？）

    就是因为官员落入信众手中，士兵才迟迟无法对信众展开镇压行动。

    （尽管那个官员的死活不干我的事，不过……）

    他是个不知现场情形，只对政治目的感兴趣的无能之辈。虽说他就算死掉也不会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可是对于受到国王政府监督的军团而言，大概也无法见死不救吧。

    「虽然才刚回来，但奉劝你们还是赶紧避难比较妥当。正门前这块区域，再过不久就会化作战场。」

    正当索鲁姆催促众人离开之时，解放之钟竟毫无预兆地响起嘹亮钟声。

    「给我们真自由！」

    艾蕾娜高声呼喊。

    「给我们真自由！」

    信众跟着唱和。呐喊在转瞬之间形成巨音，抵消了响亮的钟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在一行人束手无策地僵立于原地之际——

    信众砍下了官员的首级。

    泉涌而出的鲜血，将「玛利亚之墙」染成一片赤红。

    此举可能带有某种仪式意义吧，当信众献上鲜血的瞬间，居然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城门……打开了……」

    或许是信众的虔诚祈求上达天听了吧，只见城门伴随着轰隆巨响缓缓开启。

    开门过程十分顺畅。平日的用心保养反而招来恶果，瞬间曝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

    「给我们真自由！」

    信众发出欢呼声，一窝蜂地涌向遭到开启的城门。

    「不妙！」

    索鲁姆将挂在腰际的短刀抽离刀鞘，朝向正门展开突击。

    既然人质被杀、城门遭开，就再也没有多余时间可以静观情势变化。索鲁姆边拨开人群边往正门直冲而去，各军团也随后跟上。

    他们的目标是城墙上的箭楼。因为控制城门开关的装置就在箭楼上头。

    可是正门前有士兵及信众挤成一团，别说是箭楼，甚至连想靠近「玛利亚之墙」都相当困难。尽管单就个人战斗能力而言，士兵确实占有压倒性优势，但信众却掌握了地利之便。若要边击退信众边爬上城墙，再进一步夺回箭楼主控权的话，大概得花上一段时间，才有办法完成镇压行动吧。

    「我们赶紧避难去吧。」

    并不是因为被卷入纷争才这么说。而是城门既然大开，那市区就已经变得跟墙外世界没什章么两样。

    「嗯，还是快快夹着尾巴开溜比较好。」

    「开溜……我们要溜到哪去呢？」

    「总之先往内地跑再说。」

    在这个节骨眼，不管挑哪里当作避难地点都没关系。

    安海尔虽试图驾驭马车，无奈大道上挤满了士兵、信众及四处逃窜的民众，根本无法利用马车离开现场。

    「只能靠双脚步行了吗……」

    安海尔连忙背起储气瓶，将《装置》缠于腰间，接着便开始安装操作装置。《装置》是重要度仅次于生命的东西，说什么都不能撇下不管。而塞诺冯似乎也一样，相当宝贝地紧握着短刀。只有柯莉娜放弃了自己的行李。

    安海尔等人跳下篷车之时，市区早已开始呈现出混乱的征兆。

    虽说现场气氛，本来就因为士兵与信众的针锋相对显得格外紧绷，如今随着城门大开，这股紧张感最后还是瞬间窜升至顶点了吧。居民会有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相信他们肯定没料到城门居然会因为暴动而开启。

    （再不赶紧离开，这一带将会陷入恐慌状态。）

    恐慌状态有可能引发料想不到的事件及意外事故。

    但最令人惧怕的，还是不速之客的来访。

    （再这样下去，那群怪物会闯进来啊。）

    信众们无视于安海尔的担忧，个个面露欣喜神情冲向墙外。对于崇拜巨人的他们而言，或许会觉得墙外世界是一片乐园圣地也说不定；不过看在安海尔眼中，却认为这就像是对着鱼池猛撒饲料一样。当然啦，肚子空空如也的巨人，八成也会受到诱饵吸引而接近市区。

    （现在只能快逃。只能快逃……）

    然而路上交通壅塞，迟迟无法往前推进。

    （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吗？）

    尽管如此，现在还是只能选择继续前进。

    阵阵欢呼声、怒吼声及尖叫声，同时自赶往后门的安海尔背后直扑而来。

    受到这些声音牵引而回头察看的瞬间，安海尔猛然为之一震。这记撕心裂肺般的沉痛一击，逼得安海尔脱口发出不成声音的悲鸣。

    「天啊……」

    安海尔猛然睁大双眼，倒抽一口大气。他知道自己花费十八年岁月累积而成的常识，如今正伴随着响亮的破碎声逐渐崩解。

    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对，应该说他也没想到要设法加以理解。

    思考能力陷入无法正常运作的状态，脑中宛如铺上画布似地化作一片空白。

    当安海尔强逼自己恢复理智时，双眼随即注意到一名穿越正门的男性。

    「那是什么东西啊……」

    安海尔自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从正门口现出身影的，是一名仿佛在街上散步的中年男性。虽然单纯就外观而言，那是一张没什么好惊讶的和蔼容貌，但却拥有决定性的差异。

    「怪物……」

    男子的巨大身形，极其适合用这个字眼来加以形容。人类根本无法相比。男子是个头可顶天的庞然巨汉，甚至会让人陷入彷彿是山脉在蠢动般的错觉。身高跟城门高度差不多，换句话说起码有十公尺高。面对这个宛如无视自然真理的压倒性存在，安海尔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立在原地。

    不是神，就是恶魔——

    如今他也能理解信众们渴望崇拜巨人的心情。

    「那就是巨人……」

    巨人踩着缓慢步伐穿越城门。

    似乎毫无文明可言的巨人全身赤裸，每向前跨出一步，突出的啤酒肚便会跟着产生剧烈晃动。他们的胃袋里头装满了什么东西，大概不用想也知道吧。他每走一步，就会有好几名人类遭到践踏而命丧黄泉。可能是看见许多人类而感到欣喜若狂吧，只见巨人脸上浮现出再高兴不过的笑容。

    巨人把献上祈祷的信众当成小虫子一样踩扁，高举手掌击打挺身挑战的士兵，完全不见任何犹豫之色。或许是本能告诉他们非吃人类不可吧，巨人贪心地持续吞噬人类。也不知到底是缺乏味觉，还是直接当成香料搭配，纵使是衣服及兵器，也都毫不在意地一口咬下。

    贪婪——

    安海尔的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出这个字眼。

    胃口怪异、偏食兼暴饮暴食，再加上亦可称作「贪婪」之恶梦化身的巨人，脸上堆满了令人联想到纯真赤子的灿烂笑容，其容貌却令安海尔感到惊惧万分。

    市区因为巨人入侵而陷入极端混乱的状态。尽管希干希纳区的居民理应都是甘冒风险而定居于此，但相信他们大概压根儿也没料到巨人真的有办法得逞闯进墙内吧。巨人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入市区，可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居民一边畏惧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一边朝向唯一一条逃生路线，也就是后门直冲而去。礼让精神至此荡然无存。

    「看样子选择现在逃难并非上策呢。」

    好几千名居民挤向后门，酝醸出一股根本无法平安脱困的气氛。因为后门已化作一条挤得水泄不通的窄路。他们陷入恐慌心理所造成的错乱状态，每个人都拚死拚活地试图更靠近后门一些。伦理道德之类的观念彻底崩溃，努力求生存的本能凌驾于其他念头之上。一旦随意靠近，绝不可能只受点轻伤就了事。

    当居民千方百计地设法逃离希干希纳区的期间，巨人仍旧持续进行他那旁若无人的行径。巨人一边屠杀、吞吃人类，一边跨出缓慢步伐沿着市区北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他的去路。建筑物宛如积木叠成的玩具一样轻易遭到破坏，在巨人通过之后，只留下满山遍野的瓦砾及尸骸，巨人俨然形同一个会行走的灾害。尽管单凭人类的力量实在难以抗衡，不过军团成员仍旧手持短刀挺身挑战巨人。结果他们完全不是巨人的对手，刀刃非但无法砍伤巨人身体，反而还会被弹开。其躯体具有彷彿身穿锁链甲一般的坚韧防御力。

    「起不了任何作用……」

    柯莉娜大惊失色，当场瘫坐在地上。

    「这表示我们……真的是在对付名符其实的怪物。」

    「碰上这种对手，调查军团当然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啊。」

    人类需要像「玛利亚之墙」这般巨大城墙的真正理由，现在他们总算能理解了。倘若少了巨墙保护的话，人类可能早已被巨人吞噬殆尽了吧。

    大概是觉得杀得不够过瘾吧，只见巨人开始朝向有更多人类的地方移动。其动作有如追逐猎物的野兽一般飞快，完全感受不到其外观会让人联想到的迟缓。跟人类全力冲刺的表现截然不同，其脚程甚至有可能凌驾于马匹之上。

    巨人面带彷彿遇见了挚友似的会心笑容，持续沿着大道向前冲刺，一边破坏掉存在于行进路线上的所有东西，一边挟带怒涛般的劲势直扑而来。安海尔等人连逃命的时间都争取不到，就这么任由巨人接近他们。

    巨人相当庞大。而且是足以让人再次体认到这个理所当然之事实的超级无敌庞大。由于实在太过巨大，导致安海尔的视野顶多只能容纳下巨人的脚掌部位。

    那是一幅异常的光景。可能是遭到巨人释放出来的恶意所震摄吧，安海尔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膝猛然颤抖不止。虽然本能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呐喊着「快逃啊」，无奈身体却有如被钉住似地纹风不动。塞诺冯及柯莉娜也一样。两人像是被强力胶黏住一般静止不动，脸色异常苍白，彷彿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似地了无生气。眼前的光景未免太不合理，甚至让人忍不住埋怨自己为何会降生到这个世上。根本无法保持住所谓的平常心。

    巨人高高举起他那粗壮的手臂。

    （快点逃……）

    安海尔拚命激励自己，身体却只是微微颤抖不止，完全不听使唤。

    巨人挥动手臂直劈而来。

    （动啊……快动啊……）

    安海尔扯断束缚住心灵的那条名唤「恐惧」之枷锁，硬逼重获自由的双手使尽全力槌打膝盖。双膝顿觉一阵剧痛扩散开来，颤抖也因着感受到疼痛而戛然止息。

    「快动啊！」

    安海尔放声大叫，同时张开双腿站稳脚步，接着猛蹴地面往旁边跳开。巨人的拳头随后劈中地表。彷彿砲弹着地似的轰隆巨响回荡于现场，大地为之鸣动，彻底遭到粉碎的路面伴随尘埃纷飞四散。要是再慢上一秒钟跳开的话，可能早已被打成肉酱了吧。

    然而这并不代表威胁已经远去。巨人缓缓抽出深陷地面的拳头。大概是被碎裂的路面碎片割破了皮肤吧，只见巨人的拳头不断滴出鲜血。

    「大家都还好吧？」

    安海尔起身调整好姿势后，出声询问同伴是否平安。

    「我勉强算没事吧……」

    塞诺冯虽被漫天尘埃呛得猛咳不停，但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伤。

    「柯莉娜，你不要紧吧？」

    没有回应。

    「柯莉娜？」

    安海尔转眼环视周遭，发现方才明明就在自己身旁的柯莉娜，竟像是被神隐一般突然消失不见。一股恶寒顿时直窜背部。

    滴答、滴答。

    血液自巨人的拳头缓缓滴落。

    安海尔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向地面。

    赫见一团肉块横躺在巨人拳头刨挖过的地面上。

    「柯莉娜……」

    之所以能够看出那团早已不复原形的肉块就是柯莉娜，乃是因为肉块表面缠裹着一套工作服。体内骨头全数被打碎，浓稠的内容物自碎裂的头盖骨内飞溅而出。一眼便可看出柯莉娜已经断气。巨人用指尖捏起化作肉块的柯莉娜，将她的遗体送入口中。接着轻轻蠕动口腔，仿佛剔除果蒂似地吐出柯莉娜的头颅。这番轻率举动完全感受不到半分对死者应有的敬意。给人一种只是因为有食物掉在地上，所以顺手捡起来吃的印象。

    「该死！」

    安海尔脱口咒骂，咬紧嘴唇，定睛怒瞪巨人。

    血气逐渐窜上脑门，整个人有如火上加油似地感到怒不可遏。

    巨人很可怕。光是站在旁边就会吓得全身直发抖，甚至压根儿无法保持冷静。但安海尔现在是彻彻底底恨透了巨人。对巨人的恶意化作麻醉剂，麻痺了原先的恐惧心理。

    「把刀丢过来！」

    安海尔放声大吼，塞诺冯却只是睁大双眼愣住不动。

    「塞诺冯！」

    安海尔再次大声唯哮，塞诺冯却彷彿换气的鱼儿一样，不断张阖嘴巴，并以他那神采涣散的双眼持续凝视着滴落的鲜血。

    「塞诺冯！！把刀丢过来给我」

    以几近破口大骂的气势放声怒吼之后，塞诺冯总算才恢复理智。

    塞诺冯立刻抛出紧握在手中的短刀，安海尔接住之后，随即抽刀出鞘，朝向巨人脚掌直冲而去。

    他对战斗方法一无所知。不过纵使理解战术运用要诀，对眼前这头怪物，大概也起不了作用吧。既是这样，他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安海尔全力挥刀劈砍巨人的脚踩。巨人轻易遭到刀刃划开，冒出一个斗大伤口。鲜红肌肉及包裹于其中的骨头同时曝露出来。

    「成功了！」

    虽然塞诺冯相当兴奋，可是这一刀对巨人造成的伤害也就仅止于此。而实际上也还无法确定他是否真有受伤。巨人丝毫没有表现出半点感到疼痛的模样，不仅如此，伤口更一边释放出如同蒸气般的白烟，一边在转眼之间形成疮疤。换作人类，起码得耗费两、三个月才能康复的深邃刀伤，居然在安海尔瞠目结舌的期间便巳宣告痊愈。

    「天杀的怪物……」

    然而巨人跟人类一样都是生物。纵使拥有再怎么非比寻常的强大恢复力，只要击中要害就必死无疑。问题在于人类尚不知巨人的致命伤究竟在哪个部位。

    （可恶……难道真的无计可施吗……）

    看来除了抱着壮烈成仁的觉悟发动自杀突击之外，已无其他方法可用。

    可是亲眼目睹巨人，却也让他察觉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巨人智商超乎想像的低。巨人对人类的生态及生活丝毫不感兴趣，只会对眼前的美食产生反应。抓住人类加以吞噬，就这么单纯。猫狗或许还比他们聪明许多。

    低智商虽不是足以打破现状的划时代发现，但能够确认到人类比巨人还要优越，是相当重大的一项收获。特别是在智能方面凌驾其上的事实，就代表着足以寻见胜机的优势，而这也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关键特质。只要绞尽脑汁思考，纵使无法击败巨人，照理说应该也有办法控制其行动才对。

    就在归纳出这个结论之际，安海尔顿时灵机一动。

    「喂，怪物！有种就来吃我啊！！」

    安海尔大声咒骂巨人，仿佛讥笑似地对着他比手划脚，随后拔腿朝正门直奔而去。或许认定那是挑衅行径吧，巨人也转而开始追赶安海尔。

    安海尔的作战相当单纯。

    （既然打不倒，那只要把他赶出市区就好。）

    巨人的行动原理十分浅显易懂。

    吞噬人类。

    就这么简单。

    （只要若隐若现地秀出诱饵，巨人就会基于本能追赶过来。）

    而诱饵当然就是自己。

    前方可以看见刚才丢下不管的马车。马匹虽然显得有点激动，但并未失控暴冲，给人一种彷彿随时都能拔腿狂奔的感觉。

    安海尔站上驾驶席，立刻抽鞭策马前行。

    巨人不出所料地跑来追赶安海尔。原订计划应该是要一鼓作气穿越正门才对，无奈路上尸横遍野，马车根本无法畅行无阻。安海尔见状便从驾驶席移动至马背上，再用短刀割断连接马匹与篷车的套具。摆脱掉篷车负担，马匹变得灵活许多，就这么|边灵巧地避开障碍物，一边朝向正门直冲而去。

    「安海尔！」

    转眼望向声音出处，刚好目击到以玛莉亚为首的驻扎军团士兵从信众手中夺回箭楼的场面。安海尔一确认此事，随即策马加速奔驰。

    由于并未事先说好，因此玛莉亚大概无法理解安海尔的用意究竟为何吧。可是若考虑到驻扎军团的职责所在，那么玛莉亚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安海尔快速穿越正门。

    自前方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荒芜大地。虽然冲出墙外的信众行踪成谜，不过有好几名信徒已遭巨人践踏而化为尸骸。除此之外，无法确认到还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物。或许在地平线另一端有其他陌生国度及人种，以及信众所追求的圣地存在也说不定，但眼前不见任何能让人感受到上述事物确实存在的线索。

    尽管这是个能够仔细观察墙外世界的绝佳机会，不过满足好奇心一事还是留待日后再说。安海尔停止策马，操纵缰绳让马身对准正门。人类世界被喻为鸟笼，从墙外眺望一番的话，自然也能认同这种说法。只是比起眼前的景象，尚能窥看外面景色的鸟笼似乎还好一点。

    （简直就是一座监狱。）

    规模虽然差距极大，可是不得不过着被城墙包围的生活特色，就跟监狱没啥两样。

    过没多久，恐怖化身悄然自正门口现出身影。

    「终于来了吗，怪物……」

    在与巨人正面相对的瞬间，正门随即挟带轰然巨响缓缓关上。

    （还满明理的嘛，玛莉亚。）

    若考虑到驻扎军团的使命，自然只剩关门这个答案可选。把安海尔跟希干希纳区放到天平上衡量，孰重孰轻当然不言自明。只不过安海尔并非为了壮烈成仁而冲出墙外就是了。

    「你知道吗？常识是可以改写的。而技术，就是为了改写常识而存在。」

    安海尔从枪套里抽出操作装置，将发射口对准「玛利亚之墙」。

    用不着瞄准目标，因为目标物巨大到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射中的程度。

    一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装置》随即嗡嗡作响，势如利箭飞冲而出的钩锚深深嵌入墙面，射中了距地表将近二十公尺高的位置。

    「就连巨人无法击败的这个常识，我也会亲手加以改写！」

    安海尔再将操作装置的拉柄扳回原位，《装置》马上速度猛烈地开始回卷铁丝。摆脱了「重力」这道枷锁，安海尔整个人瞬间一飞冲天。

    可是想要实现这种违反常识的动作，就必须付出相对应的代价才行。一股几可造成昏迷的强大压力，重重地加诸在安海尔身上。因脑部缺血而导致视野模糊，世界也逐渐失去色彩。安海尔咬紧牙关摆脱了加速度的压力，接着边调整姿势，边微幅调校卷动速度。

    （经由城门出入乃是直到昨天为止的常识，但自今天起就完全改观了——）

    安海尔转眼间从巨人身旁飞掠而过，同时也离前方的「玛利亚之墙」愈来愈近。安海尔边控制姿势，边成功软着陆（注1）于墙面之后，随即藉《装置》之力将自己的身体拉往上方。整个人逐渐上提，缓缓升向巨人手臂搆不到的高处。不过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之时，竟听见扛在背上的储气瓶，发出了彷彿气体外泄般的声音。

    「瓦斯外泄……」

    或许是储气瓶的焊接太过马虎，也有可能是构造本身就有缺陷，总之《装置》因为受到瓦斯外泄的影响而停止运转。就算再怎么扳动拉柄，《装置》还是毫无反应，安海尔就这么被悬吊在离地表约十八公尺高的位置。

    「可恶！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出包！」

    虽说试作机肯定会出问题，但还是会大叹时运不济。

    安海尔转眼望向地表，看见巨人为了抓住自己而伸长手臂。尽管只要巨人轻轻一跳就很有可能被抓个正着，不过巨人似乎连这点知识也没有。虽然幸运捡回一命，可是并不代表已经化解危机。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跨越城墙才行。

    「这下子头大了……」

    假使有工具的话，应该是可以拆掉《装置》重新制作出其他实用道具，可惜手边空空如也，所有工具都放在篷车里面。更何况在这种活像蓑衣虫似地倒吊在半空中的状况下，根本无法进行任何作业。

    此时，身体突然下沉了十公分左右的距离。安海尔抬头往上察看，赫见支撑着身体的铁丝开始逐渐崩裂。他为了确保强度，用好几条细铁丝编织成一条粗大铁丝，如今看来似乎还是不够耐用。铁丝一条接一条地发出不祥的声音依序断裂，负荷不了体重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妙……」

    就在进退维谷之际，忽见一条绳索从安海尔头顶垂挂下来。

    「快点抓住！」

    安海尔顺着绳索向上望去，看到玛莉亚从城墙上探出头来。不知是感到傻眼，或是火冒三丈，只见玛莉亚脸上浮现出言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事后可能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来聆听玛莉亚的教训，但至少比丢掉小命要好多了。

    安海尔将绳索缠绕于手臂上，驻扎军团立即展开回收行动。过程中，安海尔与笑容满面的巨人四目相交。

    「什么事让你感到那么开心啊？」

    明明让作为粮食的安海尔逃过一劫，巨人脸上依旧堆满笑容。

    「日后死在我手下之时，你还有办法笑得那么开心吗？」

    安海尔出声询问，巨人却只顾着笑，丝毫没有冋答问题的意思。

    太阳逐渐没入地平线的尽头。

    可能是冲出墙外的信众们所引来的吧，只见人类宿敌大举自远方蜂拥而至。那是一幅令人产生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之不祥预感的绝望光景。

    注1：软着陆：即减速降落。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三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这桩名叫巨人入侵的空前大事，将希干希纳区的居民打入了恐惧深渊。

    经过一晚折腾，市区如同地狱场景一般，包括失踪人口在内，伤亡总数合计多达五千人。路上堆满了草率地被摆在一块儿等待回收的遗体，路面则被遗体流出的血液染成暗红色。尽管因气温偏低，遗体腐败速度变慢，只要迅速处理完毕，就不必担心会引爆瘟疫流行，不过这仍是一幕足以腐蚀人心的骇人光景。

    巨人虽展现出压倒性的凶猛力量，但论为巨人手下亡魂的人数，其实只占了伤亡总数的两成而已。其余都是混乱场面所招致的人祸，而化作惨剧现场的地点就是后门。那是起因于逃亡路线太过狭窄的群众事故。牺牲者大多为老人小孩等弱者，死因则是压死。

    建筑物的受损程度也相当严重，全毁及半毁的房屋加起来将近百间之多。此时此刻在市区各处依然可以见到火苗不断窜出，最终损失可能会比目前所预估还要多出一倍。重建工程的安排仍旧毫无头绪。

    尽管住宅等建筑物蒙受了极其严重的损害，「玛利亚之墙」却毫发无伤，正门也依旧健在，不过讽刺的是安全神话已经宣告崩溃。这是军团及国王政府都始料未及的事态，居民对这两大单位的信赖也随之一落千丈。

    身为祸首的邪教徒虽已遭士兵镇压，但并不代表事件已经获得解决。反而该说这只是起头，接下来才要开始调查实情。

    煽动信徒的艾蕾娜被人发现死在正门口附近。尽管身体似乎是遭巨人吞噬后又吐出，沾满了巨人的体液，不过或许是被一口吞下的缘故，遗体几乎毫无受损。巨人虽会吃人，可是却不会消化，就只会重复吃饱就吐掉的行径，因此市区随处可见巨人所留下的呕吐物。正如清理毛发的猫咪会吐出毛球一样，巨人也会随口吐掉人类的尸块。

    尽管各式各样的问题浮上台面，导致居民的不平及不满情绪一鼓作气爆发出来，国王政府仍透过答应居民会大力推行复兴作业，并提供更胜以往的优惠待遇等手段,成功避开了追究炮火。居民也不得不以生活为优先考量，因此问题就这么含糊不清地被抛诸脑后。

    XXX

    火红夕阳垂照着墓园。

    在先前那场骚动中不幸丧命的居民，如今全数沉眠于这座面积将近五百平方公尺的墓园当中。

    只是这大概无法称作入土为安吧。因为这座墓园乃是为了处理堆满市区的大量遗体，赶工搭建出来的集团墓园，完全没将亡者的尊严列入考量范围。尽管事关卫生层面的问题，但简直就是粗鲁到无以复加的处理手法。纵然有慰灵碑，却没刻上碑文，呈现出完全不知究竟有谁被埋葬于此的惨状。

    「虽说送花不符你的喜好，但……」

    安海尔将花束摆至献花台上，深深叹了口大气。

    在先前那场骚动中不幸身亡的柯莉娜及数名同僚，均长眠于这座墓园之中。柯莉娜只有头部葬于此地，不过其中也有连遗体都找不到的失踪人口，以及遗体受损太过严重而无法判别身分的亡者。相较之下，柯莉娜或许已经算好很多了吧。

    （这只对生者有好处啊……）

    只有生者能借着在坟前祈祷而获得心灵救赎。死者绝不可能有所感受。

    「已经联络上柯莉娜的家人了吗？」

    安海尔凝视着慰灵碑片刻后，随即转眼望向身旁。只见跟柯莉娜感情融洽的索鲁姆、玛莉亚及塞诺冯一同站在旁边。

    「我去她家探访过，无奈房屋已经倒塌了。」

    大概是被连日来的复兴工程搞得精疲力尽吧，玛莉亚显得相当憔悴。照理说光是移除瓦砾堆应该就已经够辛苦了，但他们还有可能在工作过程中发现遗体，这肯定是一项考验身心强度的严苛作业。另外对玛莉亚而言，没能守住市区一事，势必也成了她的心头重担。

    「我也试着调查了一番，结果仍查不到她父母亲的下落。要是他们已到其他地方避难就好了……」

    「或许他们一家三口早已团聚了也说不定喔。」

    塞诺冯边注视着慰灵碑，边抛出这句轻率发言，若考虑到现实状况的话，可能性实在不低。

    「你死得太早了。明明连你的工匠生涯也才刚要开始……」

    柯莉娜八成也没料到，自己会遇上惨遭巨人吞噬身亡的事态吧。

    「这起事件似乎导致保守派的发言增强了不少，看来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索鲁姆板起一张不太开心的表情。

    「又开始讨论惯例的调查军团解散议题了吗？」

    「他们说干脆把城门封死算了。」

    叹了口气的玛莉亚接着说道：

    「就是因为有城门才会发生事件。换句话说，只要将城门封死……」

    「就不会再出现为非作歹的人吗？真是有够单纯的想法啊。」

    塞诺冯面露傻眼神情。

    「就算那样做，企图逃往城外的蠢蛋肯定还是会出现。城门若被封死，也只会带来多余的困扰罢了。」

    「是啊，就是因为城门存在，才会有人想经由城门外出。一旦城门消失，整面『玛利亚之墙』都将成为他们的下手目标。」

    「巨人也一样。希干希纳区这个『粮仓』一旦消失，我们将再也预测不到巨人的下一步行动。士兵应该也没办法天衣无缝地监视整面城墙吧？」

    「麻烦你向国王政府提说此事好吗？」

    「前提是要他们肯倾听小市民的心声才行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毫无指望。

    「结果说穿了，还是只剩下设法对付巨人这条路可走。再这样下去，人类的处境只会愈来愈惨。」

    「虽说要设法对付巨人，但巨人明明就打不倒……」

    「没这回事喔，我们还有希望。」

    塞诺冯将短刀递至众人眼前。

    「这就是那把短刀对吧？」

    「对了，索鲁姆并不晓得这把短刀有多锋利啊。」

    「什么意思？」

    「我跟他先前曾遭到巨人袭击……当时这把短刀可是出尽了风头喔。」

    有没有出尽风头或许值得商榷，不过其刀刃划破巨人皮肤是个不争的事实。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把短刀是对付巨人的有效兵器啰？」

    「但光是能砍伤巨人，仍旧无法致巨人于死地啊。」

    「巨人的快速复原力确实很犯规。也难怪大家会认为巨人拥有不死之身。」

    可是安海尔无法认同这个常识。

    「昨天的常识是今天的荒唐论调。总有一天，我必亲自推翻杀不死巨人的这个常识。」

    「一点也没错。我们的技术就是为此而存在啊。」

    安海尔及塞诺冯显得干劲十足，另一方面，索鲁姆与玛莉亚脸上却露出复杂的神情。

    「不过要跟巨人交手之前，我们必须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巨人肯定也是生物，因此照理说身上一定有弱点才对。」

    「然后再用这玩意儿狠狠捅上一刀。」

    塞诺冯用短刀做出突刺的动作。

    「我们对巨人的了解程度实在太低了。」

    「嗯，我们顶多只知道他们会吃人。」

    「因此有必要彻底针对巨人的生态进行调查。相信一定能从中获得有力线索。」

    但这跟观察动物的性质截然不同。

    （无论如何，都非得争取到军团的协助不可。）

    特别是调查军团的协助。想要调査巨人的生态，就势必得前往墙外展开活动才行。

    「难道就不能透过远征，进行巨人的生态调查吗？」

    「调查结果就是巨人打不倒。这个结论八成很难推翻吧。」

    「然而我们必须改变这个结论才行。」

    无论如何，起码也得展示一下可能性，否则人类将没有未来可言，柯莉娜大概也会死不瞑目。

    「介绍你们家的队长给我认识一下吧。」

    「我们的队长？」

    「刚刚你不是说过要我向国王政府提出建议吗？我既没有政治人脉可靠，这个提议也颇不切实际，但换作调查军团就有可能成功。毕竟这边就有一名调查军团的成员在场嘛。」

    安海尔的提案令索鲁姆暂时陷入沉思。

    「……你可别太过期待喔。」

    这就是索鲁姆的回答。

    XXX

    安海尔在开发室投注全副心力修理《装置》。

    虽说《装置》展现出比预期还好的成果，安海尔也因此捡回一命，可是离实用化还差一大截。不但储气瓶发生瓦斯外泄的状况，铁丝的强度也大有问题。光是修理也难以投入实战，因此有大幅改修的必要。

    「只不过居然连会见队长一事都被打了回票，真是出乎意料啊。」

    塞诺冯边物色室内物品边发起牢骚。

    「我原本也以为起码还有办法见上一面说……是我太过天真了吗……」

    假使提出建议而被否决也就算了，但连见面机会也没有的话，根本就无从施力。

    「这叫垂直体系的弊害啊。」

    「因为他只是敬陪末座的成员而已嘛。想跟队长谈话，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照理说应该先向班长提出报告，而情报则会依循班长上呈给副队长、副队长呈报给队长的模式逐步提交上去。身居要职的人都会被赋予裁量权，因此索鲁姆的提议还来不及传达给队长知道，就已经被班长打了回票。

    「时期方面可能也有问题吧。」

    「现在八成正为了协助市区的复兴工程而忙成一团吧。」

    埋葬遗体与撤除瓦砾的工作虽已告一段落，然而建筑物的重建工程才刚开始。据说得等到好几个月以后，市区才能恢复往昔景观。考量到优先程度的话，会被驳回也是很理所当然。

    「远征可能也暂时无法举行了吧。在这种状况下展开远征，只会沦为抨击的标靶啊。」

    「只能静待机会了吗？」

    「只要专心投入开发，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啦。」

    「说得也是……」

    安海尔虽同意塞诺冯的说词，却无法轻易放弃念头。因为纵使市区重建完成，也没人能保证政府就会接着展开巨人的生态调查。

    （虽说只能设法让事情朝着政府肯出面调查的方向发展……）

    可是最关键的方法仍毫无头绪可言。

    （请动调查军团的方法吗……我还真是胆大包天呢。）

    安海尔一方面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傻眼，另一方面却也认真开始思考可用的方法。

    XXX

    「话虽如此，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玛莉亚深深叹了口大气，转眼直瞪安海尔。

    「其实还满适合的对不对？」

    安海尔像是炫耀穿在身上那套服装似地抬头挺胸。那并非平常穿惯的工作服，安海尔身上穿的是驻扎军团的军服。

    「你这套军服是哪里弄来的？」

    「说了也只会害你生气吧？」

    「我已经很火大就是了。」

    实际上玛莉亚早已气得柳眉倒竖，不过要是被她知道这是去黑市买来的，她肯定会火冒三丈。虽然只要有心的话，绝大多数的东西都能在黑市找齐，可是其中违禁品的数量也不少，军服更是违禁品中的违禁品。

    「真是多亏有你在驻扎军团任职。果然人还是不能没有朋友啊。」

    「要是被发现的话，可不是只挨一顿臭骂就能了事喔？」

    「我早就习惯了。」

    「但我一点也不习惯啊！」

    也难怪玛莉亚会这么气愤。因为接下来安海尔准备在她的带领之下前往箭楼，并在顶端观察巨人的一举一动。当然这事未经上级核准。

    （一旦穿帮的话，八成会被骂到臭头吧。）

    最惨或许还会被丢进监狱啃馊水饭。

    安海尔左思右想，想让调查军团展开行动调査巨人生态，结果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既然这样，他最后绞尽脑汁挤出来的解决方案，就是独自进行调査。可是讲归讲，他自己一人也无能为力，因此才把玛莉亚给拖下水。

    「真的下不为例喔？」

    被玛莉亚反复叮嘱了好几次之后，总算看见「玛利亚之墙」及正门出现在前方。城门两侧附有螺旋状的木造楼梯，沿着楼梯往上爬，被搭建成岗哨台的箭楼便渐渐映入眼帘。玛莉亚与守夜士兵换班踏上箭楼，安海尔则一脸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背后。可能因为刚值完夜班而疲惫不堪，士兵连理都懒得理安海尔。

    「我差点吓得半死啊。」

    手抚胸口的玛莉亚松了口大气。

    「比我想象的还要轻而易举呢。」

    「但再也没有下一次了喔？」

    「了解。」

    安海尔耸了耸肩，转眼望向红褐色的荒芜大地。这是一幕没什么看头的单调景色。纵使日后成功自巨人手中夺回这片墙外天地，大概也得花上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才有办法耕作贫瘠土地、建设城乡都市、营造出人类能够生存居住的舒适环境吧。

    定睛凝神眺望荒野，随即看见荒野上有好几道人影。安海尔微瞇双眼，专心注视在远方蠢动的人形怪物。

    （巨人……）

    才刚确认到巨人身影，一股彷佛神经遭到冰水冲刷的颤栗感，立刻贯穿安海尔的躯体。全身上下狂冒冷汗，同时也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远去。

    （无法……呼吸……）

    不对，是他忘记应该要呼吸。安海尔虽然差点昏厥，不过仍连忙重启呼吸机制，及时化解掉晕倒的危机。

    （该死！这代表我很害怕吗……）

    那是如果可以的话，打死也不想再见到的对手。可是也不能一味地感到惧怕。

    （我……会设法亲手打倒巨人。）

    这并不代表他怀有「为了拯救人类」之类的雄心壮志。为了替死于非命的柯莉娜报仇，同时也为了去除掉被巨人所种下的恐惧心，他非得完成这项使命不可。

    重新鼓起勇气的安海尔，立刻开始观察巨人的行为。

    首先察觉到的，是巨人没有营造社群的习性。他们各自分散行动，没有凑成小团体的迹象。安海尔静静观望一段时间，发现他们看起来既不像是有在沟通的样子，连行动也毫无规则可言。

    有些巨人会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有些巨人则会站在原地举头望天。身高体积也是大小不一，闯进希干希纳区的巨人，在族群中似乎属于比较高大的族类。较小的个体差不多有三公尺高，但也远比人类要大上许多。

    「他们平常都是呈现出那样的感觉吗？」

    「嗯。」

    「究竟该吃什么东西，才有办法长得那么高大啊？」

    「天晓得。」

    相对于歪头露出不解神情的玛莉亚，安海尔则是心生疑惑。

    「他们起码也会吃点其他东西吧？」

    「可能吧。」

    「你从没目击过吗？」

    「我只看过他们吃人的模样。」

    可是照理说，他们应该很少有机会能够吃到人类才对。

    （假使有其他国家存在的话，那也就算了……）

    既然巨人也是生物，就非得设法获取某种程度的养分不可，不吃不喝绝对有违常理。更何况他们的躯体那么巨大，理应需要相当庞大的能量，才有办法维持其生理机能。说他们不进食，根本就是匪夷所思。

    「我们果真一无所知啊……这样当然无法击败巨人。」

    敌人愈是强悍，其相关情报就愈是不可或缺。其中又以查明要害一事最为关键，不知对方弱点而挺身挑战，简直就是极端鲁莽的举动。

    （搞不好根本就没有击败巨人的必要啊。）

    之所以没有进行巨人生态调查，八成是国王政府的意思吧。正确说来，应该是保守派的意思才对。

    另一方面，调查军团却仍前往墙外展开远征。革新派渴望夺回被巨人抢走的土地，这种想法也由此可见。

    （说穿了，就是所谓的折衷方案吗？）

    或许是利用撇开巨人问题不谈的手段，避免派系之间爆发冲突，进而携手合作共存也说不定。当然啦，国民的利益自然也会被束之高阁。赌命远征的调查军团如果知道这一点，大概无法接受吧。

    （保守派或革新派都与我无关。）

    然而好友是调查军团的成员。要是再这样持续展开远征，或许有朝一日将会惨死于巨人手中。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态，玛莉亚肯定会感到不知所措。

    （就由我负责揭开巨人的弱点！）

    安海尔下定决心，全神凝视外地。

    XXX

    在墙上所得到的巨人情报微不足道。光是站在远方利用望远镜观察，顶多也只能掌握到外表方面的特征，依旧无法发现与弱点有密切关联的线索。

    不过在持续观察一段时间后，倒也察觉到一个特征。就是表情。正如人类有喜怒哀乐等感情一样，巨人也是会表现出情绪的生物。跟人类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们只有一种表情而已吧。换句话说，面露欣喜表情的巨人，永远只会维持着开心神情，脸上不会再表露出愤怒或悲伤等其他情绪。回想起来，当时对上的巨人也是面不改色。在吞噬柯莉娜时，以及被短刀砍伤时，他都未曾收起笑容，始终笑容满面。话说回来，纵使察觉到这一点，也称不上可以用来击败巨人的手段就是了。

    玛莉亚虽然只提供一次协助，但安海尔仍数次身穿军服爬上城墙。他一点一滴地持续观察巨人，然而生态调查依然迟迟未有进展，每次都只得到用来印证已知事实的情报。

    玛莉亚说得没错，巨人什么都不吃。明明有许多动物栖息于墙外世界，他们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也未曾拔草食用。换言之，只有人类能令他们食指大动，不过此事也令人存疑，结果还是只得到了「无法理解」的结论而已。

    「关键果然在墙外吗？」

    发现自己回到起点的安海尔，手抵额头沉吟了一番。

    「或许真该照塞诺冯所说的去做才对。」

    也就是采用边专心开发、边等待时机来临的方法。

    市区的复原工程进展十分顺利，只要集中精神投入作业，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假使能够确实地掌握住机会，相信总有一天必能实现与队长交谈的希望。虽然只是纯属乐观的推测，但若不这么想的话，根本无法继续坚持下去。

    XXX

    在投注全副精力改造《装置》之时，安海尔收到了工房长召见的通知。

    「八成又是麻烦事吧……」

    安海尔在工房长室的门口皱起眉头。他从未因为被卡斯珀尔召见而得到什么好处。通常会是挨骂或被迫接下杂务的二选一，甚至还有可能落得不仅被臭骂一顿，连工作量也跟着增加的最惨下场。

    虽因有过亲身体验而导致心情变得愈来愈沉闷，但再想东想西地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安海尔抓了抓头，趁着心情还没降到谷底之前，伸手打开工房长室的房门。

    「唷，你总算来啦！」

    就这么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的卡斯珀尔，对安海尔招了招手。

    室内除了卡斯珀尔之外，还有另一个眼熟的士兵身影。

    「用不着我多作介绍，你看了应该也知道这人是谁吧？」

    卡斯珀尔似乎打算省下介绍的工夫，实际上也的确没这必要。

    「赫尔费·毕克尔，他是调查军团的队长大人没错吧？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还问为什么？明明就是你找来的不是吗？」

    「我？我才不可能——」

    差点脱口讲出「那样乱搞」这句话的安海尔，顿时恍然大悟。

    「直到现在才给我响应是吧……」

    「请勿见怪。你的提案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赫尔费以他那如同雕像般的威严容貌，定睛直瞪安海尔。其视线带有近似锐利刀刃的锋芒，布满嘴角的胡须，衬托出他的野性气息。全身散发出隐藏不住的压倒性存在感，只要被他轻轻一瞪，大概连猛兽都会夹着尾巴开溜吧。

    「你会跑来找我，就代表状况已经有所转变对不对？」

    虽然觉得刚刚那段感想算是称赞，但安海尔还是忍着没说。

    身为调查军团队长的大人物亲自来访，八成是发生了什么情势告急的变化吧。而且是对调查军团不利的恶劣变化。

    （可是这正合我意。）

    既已省下交涉的工夫，事情应该三两下就能顺利谈妥才对。

    「似乎是政治情势产生了变化。」

    「契机就是先前那场巨人骚动。你应该也有听说过调查军团的解散风声吧？」

    「我听过好几次。」

    面对立刻回答的安海尔，赫尔费以苦笑神情作为回应。

    「据传这次很难当作一般谣言轻易带过。或许真有可能会宣告解散吧。」

    「居民全都被巨人吓得半死，还说什么『想再打开城门，别闹了好不好』呢。」

    「他们都目击到那么可怕的怪物了，有此反应也很自然吧？」

    「个人认为真的非常对不起他们，也很对不起你的同僚。」

    可能是从卡斯珀尔口中，得到了关于柯莉娜一事的报告了吧。赫尔费低头向安海尔表示歉意。

    （真意外。）

    安海尔对赫尔费的反应产生好感。身为权力象征的调查军团队长，竟毫不犹豫地表示歉意，这并不是如此轻易就能做到的举动。而此举显示出赫尔费的气度恢弘，士兵也正是因此才肯将生命交托给他，果敢地冲向与死亡为邻的墙外世界吧。

    「得到舆论支持的保守派势力愈来愈强。这代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帮家伙有可能会封死城门啊。」

    「如此一来就能让调查军团解散吗？真不知该说是手法有够阴险，还是说颇像保守派风格的方法啊……」

    「保守派的崛起对我们工房而言也很不利。工房与军团向来相得益彰，这方面的种种缘由，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大概会冒出许多失业人口吧，包括我在内。」

    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既非订单缩水，亦非丢掉饭碗，而是丧失掉发展技术的机会。工匠制作的兵器，虽是能够有效率地杀死敌人的道具，可是在开发过程中，所衍生出来的生活必需品也很多。例如由冰爆石联想出来的瓦斯炉便是一例。

    「换言之，你们调查军团想让保守派哑口无言就是了？」

    「虽不能大声宣扬，但你说对了。」

    赫尔费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说道：

    「想让他们哑口无言，就必须带回合乎要求的土产。」

    「你是指巨人的首级吗？」

    「巨人是可以击败的对手。只要能够证明这点，保守派自然无话可说。」

    「不仅如此。除了居民也能放心地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之外，照理说应该也有办法到墙外世界寻见新希望才对。」

    赫尔费不单只是顾及调查军团的未来，甚至也考虑到人类的前程光景。在最前线挺身作战的调查军团，跟在内地摆高姿态展开权力斗争的政客，心志可说是截然不同吧。虽说安海尔早已打定主意，不过得知赫尔费的想法之后，这份信念也变得更加坚定不移。

    「巨人应该是可以击败的对手。虽然没有确切根据，但事实若不是这样，那就太过奇怪了。」

    安海尔如此断言。

    「既然活着，当然也能杀死吗？」

    赫尔费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

    「你好像私下展开了调查巨人的行动，有得到什么可用的线索吗？」

    被赫尔费这么突然一问，安海尔不禁惊愕地倒抽一口气。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的行动并没有穿帮吧？」

    「啊，呃，这个嘛……」

    安海尔含糊其词地作出回应。

    「我承认防守层面有缺失，造成许多民众伤亡也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军团绝非无能的乌合之众。」

    「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个……真的很抱歉。」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更何况，若真打算对你怎样的话，他早就派人逮捕你了吧？」

    经卡斯珀尔一语道破，安海尔顿时「嗯嗯嗯」地发出一阵沉吟声。

    「我个人希望能与你共享情报，连手一同对付巨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本来就是我所提出的方案，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我手中没什么重要情报。你们应该比我还了解巨人吧？」

    安海尔透露出在城墙上所得到的巨人情报，然而大半都是外观上的特征。

    「巨人的生态调查才刚起步，我们总有一天能发现巨人的弱点。」

    「总之不管怎样，我都已经被炒鱿鱼了吧。」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好戏接下来才准备上场！」

    卡斯珀尔的怒骂声，吓得安海尔反射性地缩起脖子。

    「只要调查有所进展，自然就会需要能够针对弱点出击的兵器。」

    「订单跟着爆增，工房自然也能海捞一笔。」

    「但我的荷包还是一样寒酸就是了。」

    安海尔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话又说回来，你们打算怎样调查巨人的生态？」

    「看吧，这么快就换你出场大显身手啰。」

    「说是调查，其实我们也只想知道一件事情罢了。」

    「就是杀不杀得死，对吧？」

    「一点也没错。」赫尔费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要害在哪，该给予多大的打击才能取其性命，任务内容便是调查此事。

    「也就是所谓的动物实验吗？」

    「幸好，我们只需要一头实验对象即可。」

    「只要一头就好？」

    「如你所知，巨人的快速复原力非比寻常。就像蜥蜴能够重新长出被扯断的尾巴一样，他们的手脚也会自动复原。而且只须短短几分钟时间。」

    「虽然确实是非常可怕的怪物，可是很适合用来进行实验，没错吧？」

    「意思是说，要把巨人凌迟至死就是了。」

    既然就算失去四肢，也能在数分钟内完全康复，那么作为实验对象自是无话可说，同时也是只须一头就绰绰有余的最佳理由。

    「但巨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让我们进行调查吧？」

    「你脑袋真不灵光耶。他就是想委托你为此制造些专用道具出来嘛！」

    「我希望能请你开发专门用来捕捉巨人的装置。」

    「用来捕捉巨人的装置——是指类似擒捉网之类的玩意儿吗？」

    不过若要捕获巨人，并封锁其行动能力的话，就必须具备能够抵挡巨人力量的强度。

    「这么突然的要求，困难度实在有够高耶。」

    「怎么，还没开工就先宣告投降了吗？」

    「哪有可能。」

    安海尔虽立刻出言反驳，然而擒捉网的制作，大概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在亲眼见识过巨人那一身极不合理的力量之后，当然就更不用提了。

    「远征的计划呢？」

    「预定于一个月后出发。」

    「动作还真快。」

    「意思就是说，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擒捉网是吧？」

    「还能带兵展开远征的风潮已经逐渐消退，或许下一次就会是最后一次也说不定。」

    「绝不容许失败吗？」

    紧张感虽冷不防地猛然窜升，身为工匠的安海尔却毫不畏惧。

    （这一刻或许就是命运的分歧点。）

    是要当只笼中鸟，过着安分守己的生活呢？还是要不畏艰险，展翅飞出牢笼呢？

    前者虽能与巨人诀别，不过人类八成会缓缓走向衰败一途吧；后者虽是荆棘险途，但却能为人类这个种族的未来留下一丝希望。

    （一切全都系在究竟有没有办法击败巨人这件事上。）

    而且攸关成败的关键就是擒捉网，紧张感自然会不由分说地往上飙。

    安海尔整个人猛然一震。

    「你吓到尿裤子了吗？」

    卡斯珀尔出口嘲讽。

    「这是斗志高昂的表现。」

    安海尔一脸不满地回答，随即开始思考有关擒捉网的事情。

    XXX

    「你非得好好感谢我一番不可。」

    一踏进开发室，塞诺冯立刻开始痴人说梦。安海尔则彷佛刻意夸示一般，重重叹了口大气。因为他现在根本没那种闲工夫理睬塞诺冯。

    目前安海尔满脑子想的都是擒捉网。网子本身虽能以鱼网为基础轻易制造出来，不过问题在于网子的强度。原本有想过将《装置》也有用上的铁丝编织成网，但强度方面尚有疑虑一事已经获得证实。想要封锁巨人的行动大概很难吧。

    「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这声招呼还真是有够冷淡呢，亏我还特地带了有用的东西过来给你说。」

    「有用？」

    安海尔露出不解神情，转眼望向塞诺冯。

    「你在找可以用来制造擒捉网的素材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相关的委托啊。」

    塞诺冯的嘴角浮现笑容，接着举起自豪的短刀。

    「确定由我负责准备要提供给调查军团使用的短刀啰。」

    「还真是杀意十足呢。」

    「不这样反而很伤脑筋吧？」

    「的确。」

    安海尔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你刚刚讲了颇令人在意的台词对吧？说什么素材怎样的……」

    「想要擒捉巨人，网子自然也必须具备相对应的强度才行。没错吧？」

    「有适合的素材吗？」

    「当然有。」

    塞诺冯以几近令人傻眼的语气轻松脱口说道。

    「其实你应该也知道那项素材是什么玩意儿才对。」

    「我知道？」

    安海尔皱起眉头，立刻开始翻找自己的记忆。倘若塞诺冯的说法属实，那安海尔就等于公开宣称自己是个呆子。这对工匠来说是很可耻的事，而或许是有考量到这方面的心情吧，塞诺冯并未开口宣布答案。

    安海尔一一唤醒脑海中的记忆线索。

    （记忆线索吗……）

    就在杂念掠过脑海之际，安海尔突然灵光乍现。

    「我懂了，原来就是线啊。」

    「答对了。」

    塞诺冯吹了声口哨，从怀里掏出黑金竹的叶子。

    「用叶片纤维纺织的线来编制网子。这就是你想表达的意思吗？」

    「虽说是叶子，但强度仍旧不变。我猜应该能制出相当强韧的网子才对。」

    黑金竹的强度确实相当可靠。运用其纤维制成的擒捉网，八成可称作最强罗网吧。

    「那么，请你立刻着手做好出发的准备吧。」

    「出发？」

    「就是采伐黑金竹啊。没有材料就无法动工不是吗？」

    制作网子需要动用到大量叶子，而塞诺冯也必须筹措数量相当可观的黑金竹来制作短刀才行。他大概是认为既然材料相同，互助合作反而比较省时省力吧。

    「前往工业都市的手续也已安排妥当。我们就快快收拾行李准备上路吧！」

    塞诺冯语气兴奋地交代完事情之后，随即转身走出开发室，表现出的气氛，好像是要去调度素材并顺便挖个竹笋似地。

    「真是够了。」

    安海尔面露傻眼神情，接着开始思考各种有关擒捉网的点子。

    XXX

    黑金竹的生长地位于工业都市北部的山岳地带。

    离「席纳之墙」不算太远的那个地方非常险峻,是连登山步道也没有的蛮荒之地。尽管勉强有野兽小径存在，但却寸步难行，视野又被茂盛苍翠的草木所遮掩。这里并非会出于喜好而自愿前来的地方，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导致黑金竹迟迟未被发现吧。

    「居住在『席纳之墙』的先生女士们，八成都跟这样的辛劳扯不上关系吧。」

    塞诺冯以游泳般的手势拨开草丛。

    「住在那边的，是以王室成员为首的特权阶级人士啊。」

    要不然就是那些砸钱换得「席纳之墙」市民权的富裕阶层。虽然一般市民压根儿沾不上边，不过对国家有所贡献亦可获得「席纳之墙」地区的市民权。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只要当兵并立下功劳即可，由于这也是贫民阶层能够摆脱穷苦身分的唯一手段，因此有心加入军团的民众总是络绎不绝。

    「我也好想出生在王室家族啊。」

    「只会处处受限罢了吧。」

    「但不用再吃任何苦头耶？」

    「应该会被卷入政治斗争而遭到暗杀吧？」

    实际上保守派及革新派都看对方不顺眼，有所牵扯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以工匠身分走完这一生其实也不差啊。更何况只要有办法杀死巨人的话，或许政府就会把『席纳之墙』的市民权当作奖赏送给我们也说不定喔。」

    「原来如此。那就用这招来争取吧。」

    「还争取咧，这事跟我无关喔。」

    就在两人边走边闲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之际，位在前方的竹林已然映入眼中。外表呈银白色的竹子正是黑金竹，又因簇生成群的缘故，导致周遭给人一种彷佛天降白雪似的阴寒印象。

    「黑金竹或许原本也跟这附近的野生竹子一模一样。」

    塞诺冯弯腰蹲下，指着黑金竹的根部说道。仔细观察后，随即便发现每根竹子的根部粗细及颜色都不尽相同。

    「想要变成人们口中所说的黑金竹，大概得花费一段颇长的岁月才行吧。」

    「说不定地下藏有沉眠的稀有金属矿脉喔。」

    「那要不要干脆开挖看看？」

    面对塞诺冯的提问，安海尔稍微沉思了片刻。没人可以保证埋藏于地底的金属跟黑金竹完全相同。假使竹子是吸收了土壤中的成分，结果才变成黑金竹的话，那么沉眠于地底下的金属大概就没什么价值可言。

    安海尔向塞诺冯表达自己的想法。

    「原来如此。一旦挖出来之后，可能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但竹子纵使放着不管，也会自行生长。另外也能省下开挖的工夫不是吗？」

    「那好，我们这就开始动手砍伐吧。」

    安海尔及塞诺冯手握黑金竹制成的短刀，开始随意砍伐竹子。

    XXX

    想要配发短刀给调查军团所有成员，需要相当大量的黑金竹。具体而言，六十支短刀的分量，就足以使竹林的部分面积化作平地。由于只用掉整片竹林的十分之一，因此并非已经完全砍伐殆尽，然而黑金竹的价值一旦传开，被砍光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竹林肯定会收归国王政府管理，只要采轮伐制善加调整，相信供给也必能维持稳定。既是竹子，就不像矿石一样，无须担心被开采殆尽，再加上竹子生命力又很强盛，管理起来也很轻松。虽不知竹子得花几年时间才能转变成黑金竹，但相信再过不久，应该就能解开这个谜题才对。

    擒捉网及短刀均是在工业都市展开制作工程。短刀是在塞诺冯的指挥下，动员工房全体工匠进行加工，唯有安海尔独自负责制作擒捉网。制作网子是一项反复进行的单调作业。将黑金竹的叶子加热到只剩纤维，接着把纤维纺织成丝线，再将数条丝线缠扭成绳索状，最后把所有绳索编制成网子即可。作业内容固然简单，但也正因此才需要过人毅力。

    结果直到展开远征的两天前，两人才结束掉在工业都市的作业，启程返抵希干希纳区。

    XXX

    酒馆热闹非凡。

    外面天色还亮，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可是这间可以容纳将近五十名客人的酒馆早已挤满人。店内充满酒气与烟臭味，甚至夸张到光闻气味可能就会醉倒的程度。实际上，过半数的客人都显得相当开心，不是聊起今天已经完成哪边的建筑物重建工程，就是谈到某人平安出院等等，此起彼落的尽是开心话题。意外的是，连调查军团的远征也包含在开心话题之内。只不过他们期待的并非成果好坏，而是凯旋阅兵大典就是了。

    总之，因巨人骚动而高涨的自肃风潮也渐趋缓和，市区也开始逐渐恢复活力。尽管心灵创伤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痊愈并转变成回忆，但起码算是个好兆头。

    「因此呢，辛苦的成果就是这玩意儿。」

    安海尔将黑金竹制成的短刀摆至餐桌上。收下短刀的人则是隔着餐桌坐在正对面的索鲁姆，而玛莉亚也坐在他身旁。

    「由于人手不足，我才帮忙研磨。要记得感谢我啊。」

    「不会是钝刀吧？」

    索鲁姆以半开玩笑的口气抽出短刀，仔细确认刀刃的锋利度。

    「嗯……姑且还看得出来是把刀啦。」

    「不中意就还给我。」

    「不，我就欣然接受了。」

    索鲁姆将收进刀鞘的短刀挪回手边。

    「你的眼神比短刀来得更加锐利好不好。」

    安海尔面露苦笑，接着伸手拿起摆在餐桌上的杯子。里头盛满了水果酒。

    「擒捉网顺利完成了吗？」

    「我都快对针线活产生兴趣了啊。」

    「那真是太好了。」

    玛莉亚嫣然一笑，但脸上表情又突然一沉。

    「有关你说要随行参加远征一事，是真的吗？」

    「嗯。」

    「我认为这太危险了。」

    「因此我有索鲁姆作陪。他会挺身保护我啦。」

    安海尔会决定同行参与远征，目的是为了确认巨人的弱点，再根据所得情报开发新兵器。既是要前往墙外，就有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态，不过若因此心生畏惧的话，结果将一无所获。想要帮助人类摆脱巨人带来的恐惧，这是势必得进行的一项作业。

    「塞诺冯似乎是吓坏了呢。」

    索鲁姆边苦笑边畅饮杯中物。

    「我是有试着邀请他，结果被回绝了。真没想到他居然平白放过难得的大好机会。」

    「但这应该算是很正常的判断吧。」

    「毕竟被巨人袭击的经验，只要一次就够了啊……」

    尽管光是回想起巨人的外貌，就会吓得全身直打寒颤，不过这次并不是前去送死，而是去取其性命，当然不能再感到害怕。

    「换个话题——」

    索鲁姆搬出郑重其事的语调开口说道：

    「其实，我已经提出调职申请单了。」

    「调职申请？」

    「参加完下一次的远征之后，我就要退出调查军团。」

    「我可以问问理由吗？」

    索鲁姆以点头回应安海尔的提问。

    「我猜调查军团大概会在下一次远征中缔造出一定的成果吧。」

    「毕竟是要去推翻常识嘛。」

    「我本来就希望能够留下一些结果，也告诉自己要努力到实现目标为止。」

    「而击败巨人就是你想要的成果。」

    「嗯。」

    「那你申请调任的单位八成是驻扎军团吧？也可以选择担任训练兵的指导教官，再不然就取得『席纳之墙』的市民权，过起怡然自得的生活似乎也不赖吧？」

    「要我退休还嫌太早。今后我打算以驻扎军团成员的身分，守护这个市区。」

    「这下子玛莉亚总算也能放心了吧。」

    安海尔转眼察看玛莉亚的反应，却见她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还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

    「你有什么烦恼吗？」

    「想也知道我一定有烦恼好不好？再过不久就要远征了耶？」

    玛莉亚叹了口大气。

    「光是担心索鲁姆，就已经会害我闹胃痛了，现在连安海尔你也说要同行。假使对肚子里的小孩造成影响，你们究竟打算怎么负责啊？」

    「肚子里的小孩？难不成——」

    安海尔交互看了看索鲁姆及玛莉亚。

    「真的假的！？」

    「看样子好像是如此呢。」

    「还没有实感就是了。」

    虽然表现出有点困惑的样子，不过他们俩似乎都怀着远胜于困惑的欣喜之情。两人脸上的灿烂笑容就是最佳证据。

    「原来，你们要升格当父母啦……」

    孩子的诞生，对安海尔而言自然也是一件大喜事。

    他跟索鲁姆及玛莉亚就像一家人一样，接下来又要增添一名新家人，当然会倍觉感动。

    （不知父母为何的两人即将成为父母吗？他们俩肯定会宠死这孩子吧。）

    相信即将诞生的这名孩子，肯定再也不必体验到他们自己在年幼时期所感受到的寂寞吧。

    「我们要成为父母了，那你就准备当叔叔啰？」

    「什么叔叔啊，当然是要他叫我哥哥啰！」

    安海尔迅速纠正对方发言，接着举手向店员示意。

    「总之今天要提前庆祝一番，尽量开怀畅饮吧！」

    「这点子不错。」

    「拜托！你们可别因此而给远征行动造成困扰喔？」

    玛莉亚感到十分傻眼。

    XXX

    昭告黎明的曙光打破了长夜。

    这阵光芒迅速驱散黑暗，为模糊不清的街景染上色彩。天际虽然飘浮着数朵云彩，不过天气却十分晴朗。亮丽的蓝天，理应会为世人带来美好平稳的一天才对。

    话虽如此，破晓时分的空气仍是寒冷刺骨。纵使身披外套、头覆兜帽，寒意依旧透体入骨。安海尔恨透了自己的虚弱体质，在前方排列成整齐队伍的士兵们纹风不动，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寒冷。明明他们身上也都穿戴着同样的服装，八成是精壮的肌肉隔绝了寒气吧。

    身为队长的赫尔费及两名副队长立于队伍前头，而由班长负责指挥的第一班至第五班则紧跟在后。这是一个总人数多达六十人的集团。安海尔隶属于位在队伍正中央的第三班，由索鲁姆担任代理班长的职位。

    在调查军团的历史中，有非相关人士参加远征的案例可说是极其罕见。本来共有十班，但由于许多士兵在上一回的远征中英勇捐躯，再加上巨人入侵，引发了一连串骚动而无法补充新兵，因此不得已只好重新编队。虽然状况有点特殊，不过士兵们并未表现出紧张兮兮的样子。可能是拜日常的严厉训练所赐，让他们学习到足以应对各种困难挑战的钢铁精神了吧。

    尽管这是梦寐以求的最强最佳阵容，不安之情仍旧如同热开水一般泉涌而出。感到紧张的安海尔整个人猛然为之一震。

    「我不是提醒过你，要记得先去上个厕所吗？」

    索鲁姆搬出半开玩笑的声调开口对他说道。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喔。你打算怎么办？」

    「少在那边瞎扯淡。」

    「那就好。」

    索鲁姆面露笑容，缓缓抬头仰望天空。安海尔受到牵引，也转眼望向上空。就在两人打屁聊天的期间，天空已经变得明亮许多。

    转眼望向队列前方，只见赫尔费高高举起右手。

    「出发！」

    赫尔费一发出号令声，巨大城门随即缓缓开启。接着映入眼帘的，乃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荒凉大地。

    在开门的同时，调查军团也开始挥军前进。紧张感一鼓作气升高，安海尔的心跳速度猛然加快。或许是身体状况出了问题吧，只觉全身上下开始狂冒冷汗。

    「好啦，我们就去拜见一下巨人的尊容吧。」

    索鲁姆使劲拍打安海尔的肩头，抢先一步策马前行。

    安海尔因这令人发麻的一击而回神过来，接着用力拍拍双颊重新打起精神。

    「……力气也太大了吧。」

    安海尔苦笑一番之后，也连忙快马加鞭追赶上去。

    XXX

    调查军团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往南方疾驰。

    从希干希纳区出发至今已过两个小时，太阳的位置也已升高许多。原本寒冷的空气虽也变得较为柔和，眼前景色却是从出发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转变。树林面积多少有所增加，但所谓的变化大概也就仅止于此。沿途未能确认到市镇或村落等文明曾经存在的痕迹，路上瞥见的尽是动物。此外到目前为止，也还无法确认到最关键的巨人踪影。

    （已经来到颇远的地方了呢。）

    安海尔一边控制马匹维持平常速度前进，一边回头望向后方。由于来到离希干希纳区将近十公里远的地方，因此「玛利亚之墙」也变得模糊难辨。

    （要是在这里遭到巨人袭击的话……）

    安海尔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缩成一团。尽管是受过精良训练的军马，也无法瞬间跑完将近十公里的距离。不管再怎么加速，起码也得花上十分钟才能跑完吧。

    重新环视周遭一带，便可清楚理解到墙外的世界究竟有多么宽广。不管哪一个方向都是一望无际的地平面，形成一股压倒性的解放感，同时却也令人心生不安。虽是成群结队行动，不过仍感受到彷佛在陌生土地迷失方向似的孤独感。

    「小时候，院长曾经说过。」

    并肩而行的索鲁姆凝视着前方说道:

    「世界有一大半，好像都被名叫『海』的水所覆盖。」

    「海？」

    「不知院长是亲眼见过，还是从书本上看来的知识就是了。」

    「虽说大部分都是海，但附近连个水洼都没有啊。」

    安海尔作出环视周遭的动作。

    「意思就是说，我们甚至都还没抵达海边吧。」

    「如此说来，世界……」

    「大到难以想象啊。」

    照这样想的话，眼前这片宽广过头的荒野自然也就解释得通。以人类的感觉而言，或许会觉得相当辽阔，但若改用其他观点来看，搞不好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

    「所谓的海，搞不好就在前方喔？」

    就在安海尔凝神眺望之际，上一秒才觉得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爆炸一般的声音，深红色狼烟随即在南方天空绽放出一朵形似蔷薇的花。

    一确认到狼烟升空，紧张气氛立刻在士兵之间不胫而走。

    在上空炸裂的是信号弹「红星」，为走在前方负责侦查的一班通知「发现一个巨人」之暗号，紧接着换「黄星」升空。

    （会带一个巨人回来吗？）

    透过「红星」及「黄星」的组合，便可解读一班所发送的信号意义。

    虽然信号弹对位在周遭的巨人而言，也有可能成为通知同伴们的暗号，不过他们明明有耳朵，却具备不会对声音产生反应的奇妙特征。

    间隔片刻后，又见一发「红星」及五发「黄星」在上空爆炸。

    （巨人身高约五公尺左右吗？）

    安海尔手贴胸口，刻意吐出一口大气。藉由手掌传递过来的心脏跳动速度似乎变快了许多。

    （没问题,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捕获巨人进行生态调查。

    这就是远征的目的。假使巨人为复数的话，照理说应该会射出相同数量的「红星」来发送暗号才对，而原先预定一旦碰到这种情况，就要直接撤退。

    （意思就是照常进行。）

    全身上下开始冒出冷汗。

    「全体各就各位！」

    依照赫尔费的号令，二班至五班的士兵排出V字阵形——也就是俗称的鹤翼阵形。阵形中心由队长赫尔费坐镇，两名副队长则分别布署于左右两翼。安海尔由于不成战力且有打乱阵形之虞，因此并未参加这次作战。他只留在战圈外围静观其变。

    「来了……」

    安海尔的目光捕捉到某种东西。

    产生于远方那团看似云朵的物体，在转瞬间就变得极具存在感。是沙尘。过没多久，便见看似一班成员的骑兵身影映入眼中。那群骑兵夹带马匹扬起的尘沙迅速接近。

    「前进！」

    赫尔费号令一出，调查军团随即维持着阵形开始前进。虽摆出彷佛准备迎战一班的态势，实则不然。此时已可目视到身为人类宿敌的巨人出现在离一班背后约三百公尺远的地方。外观虽为十七、八岁的青年，却是个身高五公尺的巨汉，他有着一身皮包骨的寒酸体格，脸上挂着泫然欲泪的表情，但八成不是为了寻求调查军团的安慰而来。他过分夸张地前后挥动手臂，尽管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仍还是拔腿追着一班直跑。

    一班在即将与主部队会合之前分成左右两路散开，巨人似乎因带着惯性作用力而持续往前奔跑。担任阵形两翼的士兵已将擒捉网拿在手上。依照赫尔费指示朝左右散开的士兵，以两翼包围战法困住巨人。下一瞬间，擒捉网已然撒向巨人头顶。细小的网格缠绕住手脚，巨人脚步踉跄似地往前扑倒。

    「帅啊！」

    屏气凝神观注战局变化的安海尔，做出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看起来网子的强度无懈可击，也没有被扯破的样子。挣扎得愈是厉害，网子就愈缠绕住巨人的身体，到最后终于被缠成一团，再也动弹不得。

    「哦哦！」

    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欢呼声，可是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士兵设下以巨人为中心的方圆阵形，并进入紧戒态势。安海尔移动至阵形中心，随即下马走近巨人，赫尔费及数名士兵随后跟上。

    「愈看愈觉得他们跟人类没啥两样啊。」

    除了裂到耳垂的血盆大口之外，巨人跟人类完全没有差别，就是如同字面所述一般的巨大人种。虽然跟上回那个巨人不一样，显得比较瘦弱，但或许不该以貌取人。尽管呈现出彷佛因营养不足而化作人干一般的外观，可是并不代表他已濒临饿死边缘。

    （可是，为何他们会拥有如此近似人类的外貌呢……怪物就该有怪物的样子吧……）

    他不打算同情巨人。然而事实却是因为外表长得有点像人类又不太像，导致他会不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安海尔伸手探向巨人的手臂。

    （真恶心……）

    但却非碰不可。

    （巨人跟人类不同，他们只是怪物。）

    想要确认此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试着触摸巨人。

    当手指头触及巨人皮肤的瞬间，安海尔顿觉不太对劲。

    （温温的……？）

    巨人肌肤竟出乎意外地带有温度。由其吞噬人类的残忍手法看来，原本还以为他们搞不好是跟爬虫类一样的变温动物，但看样子巨人似乎与人类一样同为恒温动物。只是体温比人类还高，感觉有点烫手罢了。

    「那就开始进行实验吧。」

    士兵依照赫尔费的指示抽出短刀。他们以刀身抵住巨人双膝，从关节处开始切割，结果蒸气猛然从伤口倾泄而出，取代了应该流出的鲜血。不知是血液呈沸腾状态，还是新陈代谢的结果，总之这应该可以印证他们体温偏高的现象。

    「居然连吭也没吭半声。是感受不到痛觉，还是没有声带呢？」

    赫尔费一边观注着士兵们的作业，一边脱口说出上述感想。

    由于巨人露出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因此看起来很像感受得到痛楚的样子。不过因为巨人的表情不会产生变化，因此无从判断他们究竟展示出喜怒哀乐的哪一种情绪。

    士兵默默持续进行作业。黑金竹制成的短刀虽对巨人有效，但似乎还不到能够一刀两断的境界。纵使能割破皮肤，想锯断骨头好像也得费一番工夫，等到好不容易锯断骨头之时，士兵早已汗流浃背，呼吸也变得相当急促。就连黑金竹的强度都如此棘手，也难怪一般钢铁兵器根本对付不了他们。仔细观察断面，确认到有骨头、血管及肌肉等与人类相同的组织。虽无医学相关知识，可是只要将样本带回去，应该就能成为分析巨人的线索才对。然而就在一行人准备回收砍下来的脚部之际，那截断脚竟一边释放蒸气，一边开始急速风化，最后化作灰尘随风飘散。

    「这是怎么搞的……」

    安海尔虽试图解释发生在眼前的现象，却找不到能够接受的理由。

    脚部样本虽然自行消失，但巨人的脚却很快就开始自我复原。伤口愈合，肉芽也彷佛要化作疮疤似地冒了出来，接着迅速形成脚部，几分钟后便已彻底再生完毕。先前赫尔费曾将巨人的再生能力比喻成蜥蜴尾巴，此景恰恰带给人相同的印象。只不过再生速度相差甚远就是了。

    （他们真的是生物吗？）

    若是怪物，常识自然无用武之地，但巨人却是跟安海尔居住在同一个世界的生物。

    （这代表巨人是一种拥有惊人快速复原力的生物。）

    可是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吧……）

    已经知道膝盖以下并无弱点，应该想成对巨人的理解度已经有所提升才对。

    安海尔转换心情，从鞍袋里取出炸弹。鞍袋内装有分量相当于一座小型火药库的炸弹，是塞诺冯卯足全力调制而成的各种炸弹。

    「切断作业太花时间，来提高效率吧。」

    安海尔将手中炸药安装在巨人的手脚上，立刻加以引爆。巨人的手脚虽被炸断，不过大半肉块都拜网子所赐而滞留于网内。肉块就跟方才一样化作尘沙，受伤部位也在转眼间马上开始复原。换作人类的话，大概早已因失血过多而丧命，不过巨人却未呈现出性命垂危的样子。

    紧接着准备改炸下腹部，然而仔细观察一番后，才发现竟找不到生殖器官。

    「巨人有性别之分吗？」

    也有可能外表看似男性，实则为女性。虽然雌雄同体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不过连生殖器官都没有，实在很难想象他们有办法繁衍后代。

    （他们不需要进行生殖活动？怎么说也不至于采用分裂繁殖的机制吧？）

    但巨人就是将不合理概念具现化的存在。就算能从砍断的手脚重新生出本体也不足为奇。

    （不太可能吧……）

    安海尔一想象到最糟的状况，整个人顿觉毛骨悚然，但他立刻摇摇头重新打起精神，开始着手引爆巨人的下腹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下腹部也应声破裂，桃红色的油亮内脏自腹部伤口涌流而出，不过巨人的生命力依旧不见衰弱。

    （好可怕的怪物。）

    在哑口无言的安海尔注视下，巨人的身体很快便开始复原再生。

    （他们真的是不死之身吗……）

    安海尔抽出挂在腰际的短刀，使尽全力刺向巨人胸口。刀尖贯穿皮肤、震碎骨头，连同刀柄也一并没入巨人体内。短刀应该已经刺透心脏，却不见巨人呈现气绝身亡的模样。

    「可恶！」

    安海尔脱口咒骂，接着迈歩走向巨人头部。

    巨人一确认到安海尔的身影，明明动弹不得，还是张开血盆大口。尽管手脚被炸断，胸口遭到短刀贯穿，他却显得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事的样子。只要还有行动能力，就会持续贪食到底——巨人现今的模样，大声宣告着此一事实。面对这番不符常识的反应，安海尔一半感到傻眼，一半心生畏惧。

    「拜托你快去死好不好！」

    安海尔怒瞪蕴含着深邃黑暗的巨人口腔一眼，接着将炸弹丢了进去。下一瞬间，巨人头部应声爆裂，头盖骨宛如火山爆发似地喷向天际，脸部皮肤溃烂翻卷，部分表情肌肉宛如痉挛似地抽动不停。他或许很想讲一、两句怨言，不过整张脸有一大半都被炸烂，呈现出面目全非的状态。可能是受到爆炸冲击而无法保持原形，只见汤汁状的脑浆从碎裂的脑壳里头缓缓流出。

    那是一幕惨不忍睹的残酷光景，然而安海尔一点也不会想要怜悯巨人。

    （柯莉娜她……不，被你们吃掉的那些人所承受的痛苦，可不单只有这样而已。）

    遭到巨人一击而化作肉块的柯莉娜形影，至今仍旧记得一清二楚。逝世之人的悔恨及遗属的悲伤，大概再怎么做也无法消散吧。

    巨人很可怕，但针对再生能力，持续破坏巨人身体的行为，也是恶魔般的行径。

    （日后我大概会不得好死吧……）

    既然事已至此，当然就不必再对巨人慈悲为怀。只能封印感情，换上铁石心肠。

    或许是破坏头部的行动奏效了吧，巨人瘫软地倒卧不动。

    「杀死他了吗？」

    无法确定。况且根本就不晓得该采用何种标准来定义巨人之死才好。人类只要测量脉搏就能判定生死，可是他不认为这种法则也能套用在巨人身上。

    （虽不认为，但……）

    安海尔伸手探向巨人的颈项。

    （假使没有脉搏的话……假使巨人没有动静的话……）

    或许便可就此认定巨人已死。

    不过内心仍旧留有一丝不安。大概在巨人躯体不留痕迹地完全消逝之前，这抹不安都会如影随形吧。

    （干脆将整具躯体破坏殆尽算了。）

    就在他联想到这个冷血无情的方法之际——

    「敌袭！」

    正在警戒南方的士兵放声大喊。

    紧接着负责警戒西侧的士兵，也以破口大骂般的声势发出警报。

    「敌袭！！」

    报告迅速传开，一股骚然气氛立刻笼罩住现场。

    「竟然在这种时候……」

    巨人的调查不够完全，还留有许多事情需要加以确认。在确认完这些问题之前，绝不能轻易撤离此地。

    「准备撤退！」

    赫尔费迅速跳上马背发号施令。

    可是安海尔仍有所迟疑，他希望起码能确认巨人已死再走。

    「下次再来吧。」

    「但搞不好再也没有下次机会了吧？」

    「你不觉得在这里耗损战力，反而更会造成下次的远征难以成行吗？」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状况下，赫尔费依旧冷静沉着，周遭变化也尽收眼底。

    更何况敌人是在这段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岁月当中，都为人深信是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想要在短短数十分钟内制服他们，分明就是天方夜谭。此时还是应该采纳赫尔费的提议，日后再重新进行调查才对。

    （若有需要的话，不管几次都在所不辞。）

    安海尔同意后，转头瞥了巨人一眼才翻身上马。

    （下次来时，重点就在于巨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要是已经腐烂的话，应该便可断定确实身亡。

    （假使还活着的话……）

    到时候就见招拆招吧，安海尔如此说服自己。安海尔之所以能够格外轻易地看开，是因为他察觉到——这是让人类从鸟笼中获得解放的方法之一。

    （既然杀不死，那只要捆绑起来就好。）

    巨人的个体数量虽不得而知，可是只要能利用擒捉网一个一个慢慢抓，迟早必能驱逐殆尽。

    （虽然是个必须持之以恒的方法，但并非不可能。）

    士兵一解除方圆阵形，立刻开始组成与出发时一模一样的纵队。就在安海尔准备加入队伍中而策马前进之时，他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彷佛铁丝被扯断似的霹哩声响。

    回头察看的瞬间，安海尔不禁瞪大双眼。他目击到巨人那看似枯枝的细长手臂，竟已戳破擒捉网伸了出来。

    「啧……擒捉网受爆破影响而变脆弱了吗？」

    在耐久性问题浮上台面的同时，明明饱受折磨的巨人躯体也已恢复原状，生命力丝毫未见减弱。巨人撕裂网子挣脱束缚之后，随即猛然跨步奔驰。

    「好可怕的怪物……」

    巨人连看也不看心生畏惧的安海尔一眼，径自针对队伍的侧面发动突袭。或许是渴望抓到更多人类吧，才刚起身直扑而去的巨人，随即失去平衡颓然跌倒。尘沙漫天飞舞，受到惊吓的马匹伴随嘶鸣声抬高前脚，好几名骑兵因而被甩下马背，重重地摔回地面上。

    趴倒在地的巨人动作缓慢地撑起上半身。当他以手拄地之际，人刚好在那个位置的倒霉士兵就这么被压个正着，发出了痛苦的临死哀号。巨人以手指头捏住痛苦不堪的士兵头部，缓缓将其身体提至半空中。可能由于巨人用力过猛导致头盖骨碎裂，因此而完全断气，只见士兵身体抽搐数下后便再无任何动静。鲜血沿着瘫软下垂的手脚缓缓滴落。巨人张开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开始享用士兵的遗体，骨头碎裂的刺耳声音响彻现场。

    「安海尔！后面！！」

    索鲁姆放声大喊。

    （糟……）

    突然自背后传入耳中的脚步声，令安海尔顿觉心惊肉跳。根本无须回头，亦能察觉到究竟是什么东西逐渐逼近。由于只顾注意眼前的巨人，而没发现其他巨人已经接近现场。

    不知是在吃什么东西，或者是在轻舔嘴唇，只闻一阵咕喳咕喳的刺耳声不断传来。巨人大概只把安海尔视作饲料吧。虽然安海尔内心有一股想要确认对手的冲动，但他现在没那么多闲工夫。此时此刻，他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才行。

    安海尔猛踢马腹紧急起步。才刚听到背后响起一阵近似野兽般的咆哮，一股夹带腐臭味的火热气息随即掠过颈项。

    （我死定了吗……）

    就在安海尔意识到死亡临身之际，忽闻枪响自前方直扑过来。破风声间不容缓地从安海尔耳边呼啸而过，背后接着传来物体倒塌的巨响。

    「快走！」

    目光移向前方，随即确认到手持骑兵枪的索鲁姆身影映入眼中。

    安海尔快马加鞭。回头一看，只见眉间被轰出一个大洞的三公尺巨人，呈仰躺姿势倒卧在地上。

    （得救了……）

    但安心感也只维持片刻，又见一名眼熟的巨人从南方直冲而来。

    「贪婪——?」

    上下摆动一身柔软浮胖的肢体，以与其外貌不符的超快速度直扑而来的，正是上次那名闯进希干希纳区、张口吃掉柯莉娜的巨人。中年男子像貌的巨人，依旧面带与以前完全相同的会心笑容，摆出双手探向前方的姿势猛然飞奔过来。他每踩中地面一次，便会引起打雷般的地鸣声响，同时扬起漫天尘沙。

    「啊啊……」

    不成声音的悲鸣自安海尔口中倾泄而出。

    一旦遭到有着十公尺高庞然巨躯的异形拥抱，人类根本不堪一击。务必尽快夹着尾巴逃命不可。

    「各自边散开边撤退！」

    赫尔费虽发号施令，巨人却在剎那间便缩短双方距离。尽管士兵遵照赫尔费的命令，试图赶马奔驰，无奈可能是被夹带地鸣声直冲而来的巨人身影给吓着了吧，有好几匹马陷入不听使唤的状态。巨人则在这段期间抵达现场，锁定了眼前的饲料。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以强者著称的调查军团士兵，发出不堪入耳的尖叫声。巨人将充满脂肪的肥胖右手高举至头顶，随即挥掌把士兵打成肉饼。

    「人类……人类可不是小虫子啊……」

    巨人以手指头捏住士兵头部，将遗体送进嘴里。然后像是品尝佳肴似地蠕动口腔，最后灵巧地剔除掉头部再吐回地上。唾液满布的首级沿着地面不停滚动，沾满沙土的士兵头颅，脸上是相当明显的惊恐神色。

    「居然这样为所欲为……」

    可是目前既非有办法报仇雪恨的状况，内心也并未萌生出类似的情绪。

    巨人伸手探向第二份饲料，彷佛享用在路旁发现的树果一般，轻轻松松地吞吃了士兵。

    「天杀的怪物！」

    其中一名士兵发出怒吼，举起骑兵枪攻击巨人。

    「别做傻事了！快点逃命要紧啊！！」

    安海尔虽开口大叫，声音却没能传入士兵耳中。可能是目击到死于非命的同伴身影，导致紧绷的情绪断了线吧，只见士兵抛下枪枝，抽出挂在腰际的短刀，边破口大骂边朝向巨人展开突击。

    「别理他了……我们走！」

    索鲁姆紧咬嘴唇，竖起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北方。安海尔点了点头，轻踢马腹开始逃亡。残存的士兵们也在赫尔费的带领下开始撤退。

    背后再度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可恶……可恶啊！）

    安海尔内心暗自咒骂，却未回头察看。他只定睛注视前方，专心策马奔驰。就算鼓起不顾一切的勇气去对抗巨人，结果也只会白白丧命罢了。如今也只能趁巨人忙着玩弄士兵的期间，尽可能地不断往前进。

    （抱歉……）

    别枉费士兵们的慷慨就义，这就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

    战况糟到极点。不对，这根本称不上战况，而是巨人单方面的大屠杀。

    但是悲剧还没结束。接着又目击到很快便复活重生的三公尺巨人从前方迎面直冲而来。安海尔及索鲁姆闪向左右两侧设法回避，巨人因冲劲太强，从两人之间飞奔而过。跟在后面的士兵们成了替死鬼，悲鸣从背后直追而至。用不着看，也知道后方已化作惨不忍睹的地狱光景。

    （现在只能逃，只能拼命逃……）

    对方是连目前所能准备出来的最强装备都奈何不了的超级怪物。想要对付他们，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安海尔的自尊心彻底遭到粉碎，心情也沮丧到谷底，整个人缩成一团。

    距离希干希纳区将近十公里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只须十分钟便能抵达，但从后方直扑而来的脚步声，明确地述说着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拜托拜托，再跑快一点啊……）

    安海尔挥鞭抽打马匹。这种鬼地方连一秒钟也不可多留。

    被巨人抓到就死定了。纵使想求饶也无法沟通，再怎么哭叫也得不到原谅。巨人只会恣意贪食人类躯体，彻底地吃光人类身上所有肌肉吧。

    在脑海中描绘的那幅光景，便吓得安海尔脸上表情扭曲变形。接着他提心吊胆地回头察看，赫见三个巨人正在追赶逃亡中的调查军团。最后面的巨人『贪婪』一把推开跑在前面的两个巨人，随即张开双臂暴冲过来。可能是打算独占眼前的所有人类吧。分明就是贪得无厌，堪称恶梦化身的这名巨人，脸上却挂着一张足以令人联想到纯真赤子的灿烂笑容。

    （快啊……再快一点……）

    与巨人的距离约有三百公尺远。虽然算是颇长的一段距离，安海尔的心情仍始终无法放轻松。除了巨人的脚步声近在耳边之外，同时也明显感受到强烈的恶意。尽管赫尔费依旧健在，然而调查军团却已经濒临瓦解。

    （是我们能率先通过城门呢，还是……）

    巨人确实地逐步缩短间距。而马匹虽然持续快步奔驰，速度却开始渐渐变慢。这代表纵使是受过精良训练的军马，体力仍然有其限度。

    （那巨人呢……）

    安海尔对此产生疑问，不过随即立刻放弃思考。

    （现在只管思考如何逃出险境就好！）

    他睁大双眼注视前方，发现已可确认到位于远方的「玛利亚之墙」。距离大约八公里远，这对安海尔而言，简直就是一段形同永恒的漫长距离。

    奔驰于队伍最前方的赫尔费接连发射信号弹。在上空爆裂的「黑星」导致天空遭到毒辣的黑色烟雾所污染。那是对驻守在岗哨台的驻扎军团士兵所发送的通知，意思为「发生紧急事态」。

    （总之得冲进大炮的射程范围内……）

    只要进入射程范围内，纵使无法击败巨人，起码应该也能拖延住巨人的脚步才对。

    问题在于，大炮的射程距离为两公里远。

    「玛利亚之墙」确实变得愈来愈近，但另一方面，马匹也濒临精疲力竭的边缘。呼吸宛如气喘一般虚弱，无论何时倒地都不足为奇，脚程也大幅下滑。

    安海尔虽挥鞭抽打马匹，速度却始终不见起色。

    巨人的脚步声已然逼近背后。

    安海尔的影子也缓缓遭到巨大人影所覆盖。

    （可恶……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内心萌生放弃念头之际，并肩奔驰的索鲁姆忽然抽刀出鞘。

    「你想做什——」

    安海尔还来不及问完问题，索鲁姆已调转马首对巨人发动突击。

    「喂，喂！」

    大吃一惊的安海尔回头观看，刚好目击到索鲁姆砍中巨人右膝的场面。皮开肉绽的伤口深可见骨，不过巨人却只是姿势失去平衡，并未就此倒地。但这一击已足够挫其锐气，巨人当场单膝跪倒在地。

    或许是见机不可失吧，只见索鲁姆边策马在巨人周遭盘旋，边挥动短刀劈砍其身体。巨人的下半身转眼间便已布满无数刀伤。

    索鲁姆的战法虽然出奇灵活，巨人却依旧面带笑容，彷佛完全感受不到痛楚一样。伤口也很快就开始复原，喷出的蒸气，甚至多到足以使其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巨人果然……）

    索鲁姆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毫不在意地持续挥舞短刀进攻。巨人根本争取不到让伤口复原的时间，只能持续喷洒取代鲜血的浓浓蒸气。

    或许是连巨人也觉得如同飞虫一样来回盘旋的索鲁姆很烦人吧，便开始胡乱挥动彷佛巨木一般粗壮的双臂。由于动作很大，因此打不中索鲁姆，但只要被直接扫到的话，势必免不了一死。在一旁观注的安海尔看得冷汗直流，不过战斗力方面是索鲁姆略胜一筹。

    拜索鲁姆拖延住巨人脚步所赐，先行离开的士兵已经成功争取到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照此情形看来，应该能在被巨人追上之前，顺利进入大炮射程范围之内才对。幸运的是，后方的巨人们脚程大幅落后。三公尺级的巨人似乎不像巨人『贪婪』一样执着于人类吧，只见他贪恋着落在身旁的尸体，而瘦弱巨人则是一再跌倒，因此毫无追赶上来的迹象。

    可能是判断已经达成一定效果了吧，索鲁姆中止战斗，准备退出战圈。

    「索鲁姆！快走！！」

    安海尔扯开嗓门大喊。

    索鲁姆策马疾驰，不料胡乱挥舞的巨人手臂，竟碰巧扫中他的身体。

    「唔……」

    重重地摔回地面上的索鲁姆弹跳数次，蜷曲着身体并发出痛苦呻吟。虽然没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右脚似乎因骨折而朝反常方向弯曲。就眼前情况分析起来，索鲁姆伤势应该不仅只有骨折而已。

    安海尔连忙驱策马匹，火速赶往索鲁姆身边。巨人因双脚受创而无法自由行动，但恢复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索鲁姆！」

    安海尔放声大叫，接着任由马匹继续奔驰，同时伸长右臂探向几乎快触及地面的高度。

    「索鲁姆！抓住我的手！！」

    索鲁姆理解到安海尔的意图，虽然面露苦闷表情，却还是设法伸出手臂。安海尔抓住索鲁姆的手腕，使出浑身解数往上拉。不料单凭安海尔的臂力并无法达成目的，顶多只能让索鲁姆的身体倒挂在马鞍背部。

    安海尔控制马匹掉头，连忙快马加鞭朝向希干希纳区直冲而去。

    「你想死是不是啊！」

    安海尔破口大骂，责备索鲁姆的草率行动。

    「再等一下，我立刻带你回去看医生！」

    然而马匹早已精疲力竭，再加上载重量又过高，呈现出就连能否跑完全程都很令人怀疑的状态。

    「肯定会被玛莉亚臭骂一顿吧……」

    「我也是。」

    「别看她那样，其实也是有可怕的一面啊……」

    索鲁姆发出一声窃笑。

    「快点！巨人追上来了！！」

    赫尔费急忙大喊，无奈马匹体力早已超越极限。

    「只剩一小段路，加油啊！」

    安海尔挥鞭为马匹提振精神，但马匹只是悲情地喘着大气，无法再加快速度。背后已闻巨人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安海尔，炸弹……还有剩吗？」

    「嗯。」

    安海尔翻找鞍袋，取出几颗手榴弹，随即反手交给索鲁姆。

    「要记得瞄准一点喔。只要能进入大炮射程内，便有办法摆脱追击。」

    「……肯定百发百中啦。」

    索鲁姆声音缺乏活力，发言却是充满自信。

    「安海尔……」

    「干嘛？快点动手吧。」

    「玛莉亚……就麻烦你照顾了。」

    「喂，你在说什……」

    索鲁姆的气息突然消失，马匹速度也随之提升。

    「索鲁姆！？」

    回头察看的瞬间，安海尔不禁睁大双眼，因为索鲁姆竟自行跳下马背。他以短刀代替拐杖缓缓起身，正面迎战直扑而来的巨人。

    「喂……喂！！住手啊！！」

    索鲁姆的脚已骨折，别说是战斗，应该连走路都有困难。根本毫无胜算。

    巨人立刻伸长食指探向索鲁姆。索鲁姆还来不及抵抗就被一把抓住，活生生地被送往巨人嘴边。

    然而索鲁姆并未乖乖地沦为盘中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索鲁姆放声咆哮，以手中短刀水平劈出一刀割破巨人双眼。巨人的双眼虽然既未流下眼泪，更没有流出鲜血，但应该还是失明了吧。巨人放开索鲁姆，以双手捣住脸部。

    索鲁姆虽重获自由，却往逃命的相反方向移动。索鲁姆以短刀刺透巨人的咽喉，再以短刀为支撑点纵身飞跃。巨人只顾被砍瞎的双眼，并没注意到索鲁姆的动向。索鲁姆运用臂力及剩下的左脚抵达巨人肩头，随即取出藏在怀中的手榴弹，接着立刻拔掉安全栓，整个人紧抓巨人后颈不放。

    「索鲁姆！快住手啊！！」

    安海尔放声大叫的下一秒钟，爆炸声伴随着强烈闪光响彻荒野。索鲁姆的躯体支离破碎，被炸得稀烂的肉片彷佛滋润干涸大地一般，「啪哒啪哒」地掉回地面。

    「啊啊……」

    安海尔面露半恍惚的表情轻声嘀咕。他清楚感觉到力量自身上彻底流失。若非坐在马背上，他大概早已当场瘫坐下来了吧。

    索鲁姆牺牲生命所祭出的一击，成功炸断了巨人的首级。失去支撑的头部往地面猛然坠落，并因自身重量引发的冲击而扭曲变形，然而巨人脸上依旧挂着一张灿烂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海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随即挥鞭抽打马匹。马匹响应骑手要求加快速度，全力奔驰于荒野之上。

    「我……我一定会亲手杀死你们！」

    安海尔在心里发下毒誓，随后为了牢牢记住敌人身影而回头观看，但他所目击到的却是一股分量极其惊人的水蒸气。尽管勉强可以辨识出看似巨人的巨大人影，不过就只有这样。连那道身影也立刻失去原形，经风吹拂而烟消雾散，什么东西也没留下，原本散发出压倒性存在感的巨人，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无暇再回头察看，因为瘦弱巨人已执拗不休地追赶过来。

    来自远方的炮声也跟着传入耳中。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四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安海尔作了场梦，一场遭到巨人袭击的梦。

    之所以知道是梦，是因为每次睡着都会被迫观看同样的场景。

    一片沙尘席卷的荒芜大地在安海尔眼前扩展开来，并有一名足以令人抬头观望的巨汉鼎立于大地之上。是巨人「贪婪」浮现在他脸上的得意笑容，是叫人想忘也无法忘记的神情。他展现出仿佛拿起玩偶似的轻松态度，伸手一把抓住索鲁姆的躯体。

    「又来了吗？你又要对索鲁姆……」

    大概是感到痛苦不堪吧。只见索鲁姆面容扭曲，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喂，给我住手！」

    虽然对梦境提出要求之举毫无意义可言，但他仍旧不得不放声怒吼。他再也不想见到索鲁姆痛苦的模样。

    然而居然「贪婪」似乎并不打算答应安海尔的恳求。巨人像是压榨果实一般，使劲紧握索鲁姆的身体。索鲁姆四肢顿时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弯折，骨头从绽裂的皮肤底下飞窜而出，汨汨鲜血不断滴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猛抓头发大声哀嚎的瞬间，安海尔已被自己的嘹亮声音惊醒过来。

    「是梦吗……」

    但真实感未免太过强烈。心脏如同警铃一般猛烈震响着，大量盗汗更导致内衣裤也全部湿成一片。

    （没想到竟然连载梦境中也会遭到袭击……）

    安海尔反复深呼吸，借以调整紊乱的呼吸节奏。

    远征至今已经过整整一星期，安海尔的身心却受到反复上演的恶梦不断摧残。

    （意思就是说无路可逃吗……）

    这一切大概都是以惨淡结果划下句点的远征所带来的影响吧。明明夸下海口说要解开巨人生态之谜而风光启程，结果却只是深刻体认到敌人究竟有多么强大罢了。

    （若非索鲁姆挺身拖延住巨人「贪婪」的话，我现在早已……）

    虽说这是为了争取人类未来的必要作业，但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假使我没随行参与远征，搞不好他也不必赔上一命。）

    远征后，安海尔虽一再反复如此自问自答，结论却始终未曾改变。

    （这并不是你的错……索鲁姆他八成会这么说吧。）

    安海尔挺起上半身，拍打脸颊提振精神。

    「总之也只能继续往前迈进。」

    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嘀咕一番之后，安海尔起身离开床铺。

    只不过在站起来的瞬间，视野竟如同捏糖人一样变得歪七歪八。安海尔无法站稳脚步，弯腰坐回床沿，随即以手指用力按压鬓角。大概是因为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饱的缘故吧，身体似乎显得比想象的还要来的虚弱许多。

    安海尔感叹自己的外强中干，却没多余心思善待自己的身体。要是因区区头晕眼花的症状就宣告投降，八成会被索鲁姆及柯莉娜取笑。

    不过激励安海尔的动力不单只有对同伴的思念而已，还有使命感。

    「我有我该做的事。」

    安海尔咬紧牙关站了起来，迅速换装梳理一番便动身走出开发室。

    「脸色有够难看耶。」

    来到工房长室的安海尔，劈头就被人针对相貌大肆挑剔了一番。

    而毫不客气地讲出这段感想之人，正是房间的主人卡斯帕尔。卡斯帕尔身子往后仰，大刺刺地坐在沙发椅上，露出一双评估价格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安海尔。

    「分明就是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嘛。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在目睹那样的光景之后，我哪吃得下饭……」

    每次只要躺下睡觉，远征时的绝望感便会栩栩如生地重新浮现，能产生食欲才怪。

    「我的身体状况不重要，倒是那件事有什么进展吗？」

    「你还真是满脑子就只惦记着那档事呢。」

    卡斯帕尔叹了口大气，语调平静地告诉他「毫无回应」。

    这个答案虽足以使安海尔感到失望透顶，但他并不气馁。

    「请你再跟赫尔费商量看看。这件事情相当重要啊。」

    「不管再试多少次，结果还是一样啦。」

    「可恶！」

    安海尔紧咬嘴唇。

    「再一次……我有必要再参加一次远征啊……」

    「你去干嘛？」

    「证实巨人是可以击败的对手。」

    纵使说证明这一点就是安海尔现在的生存意义也绝不为过。

    「我目击到了，巨人死亡的场面。」

    安海尔如今依旧能够鲜明地回想起那一幕光景。索鲁姆对巨人「贪婪」祭出的自杀式攻击，不单只是为了拖延住巨人的脚步而已。

    （在那之后，巨人随即化作烟雾随风飘散。）

    虽与人类之死截然不同，不过安海尔认为那种现象的意义等同于死亡。既然有办法排除掉巨人的威胁，那么过程先撇开不谈，所能得到的结果理应相同。

    此外大致上也已经确定巨人的要害部位。只不过想要确认的话，就非得透过远征来加以印证不可。而此时绝对需要调查军团的协助，安海尔才会透过卡斯帕尔探问赫尔费的意愿，可是始终未获得正面回应。

    「问题在于就只有你目击到巨人死亡的场面啊。」

    「……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吗？」

    「错错错。」

    卡斯帕尔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侧目窥视安海尔的反应。

    「但假使只有你看到的话，想要证明实在很困难啊。没错吧？」

    「可是我……」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大概是真的见到巨人死亡的场面了吧。」

    卡斯帕尔不怀疑安道尔的说词。

    「我讲个小秘密给你听——」

    卡斯帕尔先抛出前言，然后一脸正经八百地接着说道：

    「听说赫尔费好像也看到了类似的光景喔。」

    「你说看到……难不成是指巨人死亡的场面！？」

    卡斯帕尔这席话使安海尔顿时面露兴奋神色。即使确信巨人已死，然而却只有安海尔极力主张此事。再怎么询问参与远征的士兵，也没半个人目击到巨人丧命的光景。不仅如此，甚至还落得被人说成「应该是极限状态所引发的幻觉吧」的下场。

    可是倘若赫尔费也有确认到巨人之死的话，安海尔的主张可信度自然也会跟着大增。

    「那为什么赫尔费迟迟不肯回应呢？」

    「因为他忙着处理远征的善后事宜，根本没空理你啊。」

    卡斯帕尔耸了耸肩。

    「既然你也有参加，那应该很清楚调查军团濒临瓦解边缘一事才对吧？」

    原本将近八十名成员的在籍调查军团，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别说是远征了，就连想维持部队运作都困难重重。

    「即使如此，想要远征也只能趁现在出发啊。」

    安海尔并非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变得如此冥顽不灵。而是因为他有预感，一旦错过这个时机，远征机会将再也不会来临。

    调查军团受到毁灭性打击，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或许是妨碍到复兴工程的进度吧，对远征产生怀疑心态的居民也逐渐增加。此事大概会成为保守派的原动力，进而加速通过封锁城门及解散调查军团等事项吧。非得在上面作出决定之前设法采取对策不可。

    「他的想法八成也跟你一样吧。」

    卡斯帕尔交抱双臂，不太开心地皱起眉头。

    「总而言之，我们在这里讲东讲西也于事无补。如今也只能静待他的回答啦。」

    「可是……」

    「你就继续开发吧。就算远征真的敲定成行，但若缺少最关键的秘密兵器，那就毫无意义可言啊。」

    卡斯帕尔这番话十分合理，安海尔想要不接受也难。

    事实上他由于太过急于想要促成远征，而把开发作业完全撇在一旁。纵使查明巨人的要害在哪，若缺乏可以针对要害攻击的兵器，那就完全没有意义。因此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继续进行开发。

    「听好了，你的工作是开发，而非诛杀巨人。搞定巨人是军团的职责。」

    「……这我知道。」

    一旦失去冷静而错判当为之事，便难以达成目的。自己险些犯下无法挽回的滔天大错。

    「这先撇开不谈，你有找玛莉亚谈过话了吗？」

    一听见这个名字，安海尔顿时感觉内心仿佛受到针扎一样难受。

    「搞什么鬼啊？你还没跟她好好交代一下吗？」

    「我还有什么脸可以去见她……难道你要我对她说「我是拜索鲁姆所赐才捡回一命」？」

    安海尔最后一次跟玛莉亚见面，是在三天前所举行的士兵告别式之时。只不过与其说是见面，倒不如说是瞥见还比较正确一点。玛莉亚神情相当憔悴，不像是适合开口与她交谈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安海尔也没有勇气主动找她谈话。

    「索鲁姆最后究竟是如何英勇捐躯，我认为说明此事是你应该尽的义务喔。」

    「那交由赫尔费去……」

    「你是白痴啊！」

    卡斯帕尔正颜厉色地说道。

    「总之找个时间仔细跟她谈谈。这是业务命令。」

    「这算什么……」

    「不这么做的话，玛莉亚与你大概都无法调适好自己的心情吧？」

    卡斯帕尔径自将安海尔轰出工房长室。

    安海尔站在「玛利亚之墙」的正门口，抬头仰望着高耸的城墙。

    明明被巨人袭击过，其存在感却丝毫未见衰减。原本沾附其上的血迹及脏腑，如今也已洗刷干净，对安海尔展现出仿佛从没出过事一般的威风堂皇姿态。

    安海尔之所以来到正门口，目的并不是为了确认「玛利亚之墙」的状态。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墙上的岗哨台，要找的人则是在那驻守的士兵，也就是玛莉亚。他虽是遵照卡斯帕尔下达的「业务命令」而来，但并非来得心不甘情不愿。身为亲眼见证索鲁姆离世，以及被托付遗言之人，安海尔确实觉得自己非得向玛莉亚交代清楚不可。只不过内容实在太过残酷，他先前真的没有勇气能当面转告给玛莉亚知情，卡斯帕尔的严令刚好成了一场及时雨。

    （话虽如此……还是相当尴尬啊……）

    这就是将不愿意做的事情往后顺延的结果。安海尔不禁叹了口大气，虽说这是自作自受，可是也不能事到如今又掉头闪人。

    安海尔深呼吸一口，转眼望向自己的身子——他穿着驻扎军团的军服，而非平常的工作服。虽然可以等到轮班时间结束，但若因此导致决心产生动摇反而不安。基于上述理由，安海尔才再次把军服拿出来穿。只不过安海尔的变装早就被军团识破，事到如今再换穿也没啥意义就是了。

    「差不多该上去了……」

    安海尔抓了抓头发，作好心理准备，随即缓缓登上通往箭楼的楼梯。途中虽与数名士兵擦身而过，却都没被叫住问话。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视而不见，总之这都是安海尔求之不得的反应。

    箭楼已出现在视野上方。大概是误认成换班人员了吧，安海尔一接近，驻守在里面的其中一名士兵随即缓缓走了出来。安海尔一脸若无其事地举起单手致意，便与士兵错身踏入箭楼。

    手握望远镜凝视外地的玛莉亚人在箭楼内。脸上虽带有疲惫神色，她却依然摆出凛然立姿坚守岗位。尽管乍看之下似乎已经跨越索鲁姆丧命一事，但或许不然。她一定是借由身穿军服来支撑自己的身心，刻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就在安海尔思考该怎么开口之际——

    「那时候……远征之时，我也是在这里等待众人回来。」

    玛莉亚仍旧手持望远镜注视墙外大地，轻声说道：

    「当『黑星』升空时，我记得内心产生了一股相当不详的有预感。」

    「这样啊……」

    安海尔走到玛莉亚身旁，转眼望向外地。他简单环视了周遭一圈，并未发现巨乳踪影。不过这只是肉眼看不见罢了，巨人如今八成仍在各处蠢蠢欲动吧。

    「短短一星期前，我还置身在那个地方呢……」

    安海尔之所以敢挑战墙外天地，是因为当时他完全不知何谓真正的恐惧。

    巨人的力量极其强大，世界也广阔无边。由于知道愈多，就愈晓得自己到底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因此除非胆识过人，否则根本难以动身前往墙外大地。

    （但如今有必要再一次踏向墙外。）

    开发新兵器，用来推翻巨人杀不死的定论。

    这就是安海尔现在肩负的使命。

    他当然也认为这样自己太过鲁莽。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再踏出墙外。

    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得让远在计划实现不可。为了好友，同时也为了即将诞生的新生命，他都必须设法证明巨人是可以击败的对手才行。

    （再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吗……）

    不过，他并不是为了认清自身使命才来到墙上的。

    安海尔侧目窥视玛莉亚的神态，随即下定决心主动开口：

    「抱歉，玛莉亚。要是我再——」

    「索鲁姆表现得很出色吗？」

    玛莉亚以自己的发言盖过安海尔的话语，接着讲目光从外地移转至安海尔身上。

    「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应该不在这里了。」

    「他一定走得相当威风凛凛吧。」

    「不过却是个超级大混蛋，竟为了帮助众人逃亡而自我牺牲……」

    安海尔虽是因此捡回一条小命，但出手相助之人若丧命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可言。

    「我一直在想，说不定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

    既然加入调查军团，士兵便总是与死亡为伍。

    或许有朝一日将会命丧黄泉。

    只要身为士兵的家属或亲友，任谁都必定会产生同样的想法。可是与此同时，却也会毫无根据地认定「只有他绝对不会出事」。因为若不这样硬逼自己认同，内心根本无法保持平静。

    「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还没开始考虑，但……」

    「你要留在军团吗？」

    玛莉亚待在驻扎军团的主要理由，就是为了守护索鲁姆的回归之地。如今既已失去他，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制作出可以击败巨人的兵器。」

    「连索鲁姆都已经离世了唷？」

    「这已经不单只是他的问题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制造出契机的虽是索鲁姆，但我仍以自己的工作为荣。」

    「所以无法轻易辞掉这份工作吗？」

    由玛莉亚对这份工作所抱持的态度便显而易见。

    「我真是问了个蠢问题啊。」

    「或许吧。」

    玛莉亚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笑容。

    「不过，我应该也没办法任职太久才对。」

    「怎么说？」

    安海尔开口询问，随即响起理由为何。

    「……要是你能生出一个健康宝宝就好了。」

    「你是指像索鲁姆那样吗？」

    「不一定会是男孩子吧。」

    「只要健康有活力，是男是女都好。」

    「搞不好会因为太有活力，而对调查军团产生兴趣喔？」

    「到时候再说吧。我想我应该是不会反对。」

    「真令人意外呢。」

    「因为到时候已经有办法击败巨人了吧？」

    玛莉亚表情认真地凝视着安海尔的脸。

    「那么远征也就不再可怕，也不必再提心吊胆地等着家人回来。」

    当针对巨人的兵器完成，远征计划实现之时，巨人杀不死的常识将变成过往烟云。而此事大概会在近期之内获得实现。

    （索鲁姆八成会成为这孩子引以为傲的父亲吧。）

    索鲁姆虽无法亲手抱自己的孩子，不过他是因善尽了身为父亲的职责而离世。

    「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啊。」

    安海尔发出一声感叹，接着转眼望向外地。

    「我也必须歇尽所能地活下去才行。」

    这才是唯一能够回报索鲁姆救命之恩的方法，安海尔对此感到深信不疑。

    「没有材料可用了！」

    塞诺冯前脚才刚踏进开发室，立即开口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发言。

    虽然由其如同悍马般紊乱的呼吸及异常苍白的脸色，便可判断出他情绪十分激动，但发言内容却一整个牛头不对马嘴。只因没有材料，就宛如破门抢劫似地闯进房间，简直麻烦透顶。再加上安海尔正集中精神进行作业，自然更无法忍受。

    「材料不够的话，直接订货不就得了吗！」

    安海尔破口大骂一声，随即从塞诺冯身上移开视线，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边。

    摆在作业台上的，是经过拆解的《装置》零件。整体可分为操作装置、储存燃料专用的瓦斯储气瓶，以及连接这两者的主机等三大类，分别含有大小不一的各种问题。较主要的问题在于铁丝及储气瓶的强度。若想将《装置》强化至可以投入实用的等级，就非得克服这两大课题不可。换句话说，他现在根本没空去理会塞诺冯。

    「货物流通好像停止了。连订货也没得订。」

    「你说什么？」

    安海尔皱起眉头。

    「难不成是工业都市遭到袭击了吗？」

    「不。据传似乎是上头作出的判断。」

    「工房长老爹吗？」

    「怎么可能。」

    「难道……」

    「是国王政府。」

    听见塞诺冯的回答，安海尔顿时睁大双眼。

    「政府干嘛跑出来搅局啊？」

    「大概代表军备缩减计划开始实行了吧。」

    「难道是保守派发动了强权手段？」

    「很有可能喔。」

    保守派的主张就是被动地躲在城墙内侧生活。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能实现，是因为革新派与他们势均力敌所致。不过前阵子的巨人骚动助长了他们的声势。

    「流通一旦停止，就再也无法进行制造及开发。」

    「配发给军团的供给也会跟着中断。」

    调查军团当然会因此而率先受到影响。

    「或许再也无暇顾及远征与否的问题了吧。」

    「最糟有可能宣告解散吗……」

    调查军团一旦解散，前往墙外的理由就会跟着消失。而既然不再前往墙外，那么就算封死城门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保守派的计划内容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工房长老爹有何打算？」

    「他出门参加会议了。好像说要跟其他市区的工房长讨论这件事情。」

    「是吗？」

    安海尔点了点头，接着开始摸索能够打破现状的方法理论，但也没想太久便中断思考，转身面向摆在眼前的《装置》。

    （我的工作是要完成这台《装置》。）

    照理说这应该能进一步改善状况才对。

    「总之我要继续开发《装置》。因为这是我唯一办得到的事情。」

    「其实我也一样，可是材料供给宣告中断了啊。」

    因此塞诺冯才会脸色大变地冲进开发室。

    「还真是完完全全上了保守派的当呢……」

    安海尔面露苦笑，不过说什么也不能再这个节骨眼上投降。

    「我们是开发及制造的专家。再怎么样也不能讲出『因为缺少材料，所以办不到』之类的台词。」

    「难道你有方法？」

    「工房内不是有一大堆沉眠的素材吗？」

    环视室内一圈，之间从不曾见过天日的试作品堆积如山。就现状而言当然派不上用场，但透过分解及加工，便能让它们脱胎换骨，转变成可用材料。跟垃圾没两样的废物，只须在工房内随便找找，要多少便有多少，而真有必要的话，也只须把等着出货的兵器转变成素材即可。假使只进行开发工作，当下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

    「那么，就立刻开始动工吧。」

    安海尔伸手拿起摆在地板上的某个用途不明的试作品。

    安海尔之所以重新着手开发《装置》，是因为他察觉到这玩意儿能够有效地用来击败巨人。

    原本是为了克服与巨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而开发出来的机械，如今看来方向似乎并没有错。

    虽然也曾有过「要是能更早一点开始调查巨人的生态的话」之类的念头，但若不能凑齐所有必备条件，就无法打倒巨人。现在正是能够达成所有要求的时刻，而所谓的条件，就是「发现要害」及开发「强力兵器」。发现黑金竹及冰爆石这两项前所未见之全新素材，可是开发兵器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关键。倘若少了工业都市的话，这两项素材大概也只会成为人手应付不来的玩意儿吧。随着所有齿轮均奇迹似地嵌合在一起，人类总算才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巨人的要害在喉头，这一点由索鲁姆自爆的位置便能推敲出来。虽未经确认，但八成是相当于人类心脏的重要器官位在喉头部位吧。

    不过对方是即使炸碎头颅也能轻松复原的夸张怪物，大意将会招来杀身之祸。

    「短刀就用来割开巨人的喉头……剩下的问题就是《装置》啰。」

    塞诺冯凝视《装置》，发出像是发高烧的沉吟声。

    直到收集工房内的破铜烂铁来确保材料这个步骤为止都还算顺利，但《装置》所涵盖的强度问题，却是连解决的切入点都还没想到。这导致产生龟裂的储气瓶已在开发室内堆成一座小山，这幕光景俨然如同遭到退货的大量囤积品一样。可是两人还是不屈不挠地反复试作，终于成功制作出强度还算不赖的储气瓶。

    （可是也仅止于还算不赖而已啊……）

    完成度若没办法高到足以交托性命的水准。就算作了也毫无意义。

    「果然还是只能使用黑金竹啊。」

    「想要确保强度，大概也别无选择了吧。」

    安海尔及塞诺冯虽然均同意要使用黑金竹来制作，不过由于货物流通路线遭到国王政府管制，要确保黑金竹数量，可说是难如登天。尽管打造短刀及擒捉网之际所砍下的多余竹节都还留着，可是数量实在少到无法进行太多次试验。

    「干脆去盗采如何？反正我们也知道地点在哪。」

    「那是最好手段，要是被抓包，我们会被当成国贼斩首示众。」

    安道尔以手刀作出割首的手势。

    「我个人比较希望能以人类救世主的身份流芳千古，臭名就免了吧。」

    「名声先撇开不谈，我们必须留下结果。」

    安海尔拿起一小节黑金竹，放在手上把玩一番。目前库存只剩下数根被切成一节一节的黑金竹，根本就不足以用来多方尝试。

    「铁丝虽然已经搞定，可是……」

    尽管铁丝原本也跟储气瓶一样，有强度方面的问题等待处理，但后来改用擒捉网的网子来编制，便成功解决了这个困扰。网子虽没能捆绑住巨人，不过其强度用来支撑人类确实绰绰有余。只不过储气瓶因为没有替代品可用，所以只能动手制作。

    「要是黑金竹的库存量能够再多一点就好了啊。」

    「那就把短刀变回素材吧……」

    「很可惜，工房现在就只剩下我试作的这把短刀。」

    「找调查军团回收……这招也行不通啊。」

    「毕竟上场作战的是他们嘛。没有兵器就无法讨伐巨人。」

    「说得也是……」

    武器与《装置》若不能凑成一组，就没有意义。

    「试着减少黑金竹的含量如何？虽说强度会变差一些，不过总比既有的试作品来得像话许多。」

    「这或许也是一种方法。」

    「……你露出了很想说『我不太同意』的表情喔。」

    「嗯。」

    安海尔大方承认。塞诺冯的提案，是为了克服困难状况的较佳方案。纵使选择采用，大概也不会有人发表怨言吧。

    （但并非最佳方案。）

    既然身为工匠，当然就要追求完美。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安海尔一边凝视着拿在手上的黑金竹，一边静心等待灵光乍现。但灵感当然不可能从天而降，因为所有的答案都在自己的心中。

    安海尔露出恨意十足的表情瞪着黑金竹。

    外表呈暗色的竹子，乃是大自然所赏赐的最佳素材，而处理这项素材，对工匠来说则是无上的喜悦。同时他也拥有自信，只要有办法加工黑金竹，便能打造出完美储气瓶。

    （是要甘冒风险进行盗采呢，还是运用手边的材料改采折中方案呢？）

    安海尔虽然两者都不想选，不过再这样下去，只会导致开发进度持续落后。绝不能发生因过度拘泥素材，造成《装置》被打入冷宫的事态。

    「加工吗……」

    安海尔边嘀咕边以手指头轻弹竹杆。

    就在侧耳聆听尖锐声响之际，安海尔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念头卡在心里。

    「我们去托洛斯特区的工房走走吧。或许那边还有剩下黑金竹可以借调喔。」

    「黑金竹……」

    「黑金竹有平均配给给各市区的工房研究。只要找一下就能得手。」

    「竹子吗……」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想说这声音可真清脆。」

    「你还在那边讲什么闲话啊？」

    塞诺冯感到无言似地耸耸肩头。

    「如你所知，竹子是中空结构啊。自然也很容易引发声响吧。」

    「中空……」

    就在反述塞诺冯这番话的瞬间，安海尔心领神会地回了句「哦哦，原来如此」。并不是领悟到竹子内部是中空的事实，而是察觉到自己究竟对什么事情感到耿耿于怀。

    「我们搞错了。」

    「啊？」

    「肯定是工匠的本能反而成阻碍了吧。」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面对黑金竹这项素材，我们会想要设法加工处理。」

    「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因为我们是工匠。」

    安海尔以点头作回应。

    「但如果根本就没有加工处理的必要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早就有储气瓶了啦！」

    安海尔边说边露出得以笑容，并将黑金竹交至塞诺冯手上。

    「这个东西就是储气瓶啊。」

    「……哦哦，原来如此！真亏你想得到啊！！」

    塞诺冯立刻理解了安海尔的意图。

    「你打算利用竹子的特征吗？」

    「竹子是中空结构。只要把瓦斯灌入其中，储气瓶就大功告成啰。」

    「再加上是用黑金竹制作，强度当然也无懈可击。」

    「一点也没错。」

    安海尔自信满满地回答。

    手感相当扎实。由于强度问题这个最大障碍已经解决，再来就只剩下全力赶工制造《装置》而已。相信应该不必花太多时间久能完成才对。

    「好，那就立刻开始进行作业吧。」

    《装置》的开发作业出乎意料地顺畅，不出数天便已宣告完工。

    两人既不是连夜赶工，也不是产生奇迹，作业内容只不过是更换铁丝及储气瓶罢了。两者都是当初原本以为必须耗费许多时间才能完成，不过只要知道解决方案的话，其实根本易如反掌。铁丝就只是把擒捉网的网子拆解掉再重新编制即可，储气瓶更是可以直接拿黑金竹套用就好。说出来应该会让人笑掉大牙吧。

    《装置》也伴随储气瓶的小型化，进行了若干微幅调整。成功地实现了小型化及轻量化的储气瓶不再是挂在背上，而是变成挂在腰际左右两侧的形式，操作装置也由一支增加成两支。

    原本是为了避免只要有其中一边毁损，就可能导致行动受到影响的状况发生，但若能让左右两支操作装置联手出击的话，想要登上「玛利亚之墙」顶端大概也不成问题吧。虽因无法取得冰爆石而改用天然瓦斯灌满储气瓶，《装置》仍旧毫无问题地发挥出应有作用。只是瓦斯消耗速度很快，禁不起长时间的使用，因此若想正确地运用《装置》机能，投入冰爆石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不过这个问题，只要证明可以击败巨人就能搞定。

    然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赫尔费的回复。封锁「玛利亚之墙」城门的风声日渐高涨，国王政府也仿佛印证风声属实似地，开始着手进行整合各大工房的手续。安海尔所属的工房自然也不例外，业务更因整合手续而暂时宣告停摆。安海尔及塞诺冯虽不予理会，继续进行作业，却切身体会到状况正不断持续恶化。

    可是察觉到危机感的就只有安海尔及其周遭亲友，居民似乎毫不在意。由于他们素来过着对墙外一无所知的生活，也与外面没有瓜葛，因此就算封锁城门，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若单就希干希纳区的居民而言，封锁城门之举反而很受他们的欢迎。安海尔虽知道这是攸关人类未来的重大分歧点，不过有此想法的人终究只是少数派。大多数居民并非过着充裕生活，没有多余心思可以规划末来，他们所看重的是该如何活在当下。

    安海尔虽耐心等待赫尔费的回应，但情势却是变得愈来愈糟。舆论也支持封锁城门，甚至连实现这项决定也被世人看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纵然不知成真的程度究竟有多高，可是保守派若想彻底终结掉革新派的气焰，最强的手段就是封锁城门。他们大概会积极地推动此事吧。而能阻止这项决定的唯一方法，就是透过远征收拾掉巨人。

    开始感到坐立难安的安海尔拿起《装置》，带着塞诺冯前去拜访调查军团的兵舍。目的当然是为了力争远征事宜。

    反正失败也是理所当然。《装置》未能问世就直接被打入冷宫，简直是不好笑的笑话。安海尔原本已作好吃上闭门羹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获得接见。

    「局势果真是风云变色了呢。」

    兵舍内充斥着一股沉重气氛，士兵们均不约而同地露出仿佛亲属遭逢不幸的抑郁神情。由此可知他们所面对的状况跟工匠相去不远。

    安海尔及塞诺冯在士兵带领之下进到队长办公室。

    虽然难以想像赫尔费处理事务性质的工作姿态，不过既然当上队长，工作内容应该也不仅止于上前线作战吧。只见一张大型办公桌占据了这间面积约十平方公尺的小小办公室，而桌面

    上则摆满了堆积如山的书面资料。

    身为房间主人的赫尔费握笔代刀，默默处理着手边的书面资料。不知是不善处理事务工作，还是对调查军团的未来感到担忧，亦或是上述两者皆是，只见赫尔费看起来显得十分疲惫。

    「你好像很忙碌呢。」

    安海尔开口表达感想。

    「事务工作跟我的个性不搭，或许还是动动身体比较轻松自在也说不定。」

    赫尔费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回答。

    「你想找我谈有关远征的事对吧？」

    「队长还真是有够开门见山呢。该不会是安海尔你催得太凶了吧？」

    面对塞诺冯的询问，安海尔回了一句「怎么可能」，接着继续说道：

    「我只在上次远征后提出过一次要求。换句话说，今天算是第二次。」

    安海尔往前跨出一大步，接着问道：

    「请说出你的结论吧。」

    「我猜你或许隐约有所察觉，只可惜我无法回应你的期望。这就是结论。」

    赫尔费以毫无起伏的平淡语调作出宣告。

    正如他所点破的一般，被驳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只不过对抱有一丝期望的安海尔，却是极其残酷的现实。

    「因为假使有意远征的话，你应该早已派人通知我了……」

    「我当然有意展开远征。」

    「你说什么！？」

    安海尔惊呼一声。

    「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不好处理的内幕呢。」

    「是国王政府所发布的命令吗？」

    「若要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这样。」

    赫尔费神情严肃地作出回应，随即紧紧握住拳头。不必想也知道此举代表什么意义。既然调查军团无法展开远征，那么比谁都还感到不甘心的人，肯定非赫尔费莫属。

    「远征行动无限期冻结，调查军团的待遇日后另行通知。这就是现今的状况。」

    「也就是……想去也去不成吗？」

    塞诺冯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安海尔却是不然。再这样下去，调查军团八成会直接遭到解散吧。若等到此事成真才采取行动，肯定无法挽回情势。

    安海尔开口诘问赫尔费：

    「身为调查军团的队长，真的打算就此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手作罢吗？」

    「喂喂喂，你这句话似乎有点没礼貌……」

    塞诺冯显然感到惊慌失措，不过或许是受到「使命感」这副盔甲的保护吧，安海尔毫不畏惧赫尔费所散发出来的魄力。在墙外跨越生死关头的经验，可能也助他变得更有胆识一些了吧。既然这世界上找不到比巨人更加不合理的存在，自然再无任何事物能够吓倒安海尔。

    「唯有缔造成果方能改变局势对吧？现在机会来了。」

    安海尔将《装置》摆到办公桌上。

    「这是用来击败巨人的机械。」

    「用这玩意儿能击败巨人？」

    赫尔费露出仿佛看见幽灵似的不解神情注视着《装置》。

    看在不知《装置》使用方法的赫尔费眼中，只会觉得这是一台神秘机械而已吧。

    「索鲁姆已经向我们证明巨人是可以击败的。你应该也目击到了吧？」

    「假如那就意味着巨人之死的话……」

    「尸体若遗留在现场的话，那又得另当別论就是了。」

    塞诺冯说得没错，巨人的尸体若有遗留下来，整体状况可能会变得跟现在大不相同。然而就排除威胁的意义来看，其实结果是一样的。

    「若要阻止调查军团的解散决议，只须将巨人杀得死的事实展现给众人看就好。」

    「你是要我无视高层命令吗？」

    队长一旦亲自违法乱纪，将再也无法作为部下的表率，士气也会跟着低落。保守派官员想必也会见机不可失，出面推动解散调查军团的事宜。

    「你的提案极有可能扼杀调查军团的生机。」

    「我想也是……」

    「这样你仍想叫我接受提案吗？」

    赫尔费语带威吓地定睛直瞪，可是这种程度的压力根本撼动不了安海尔的决心。

    （可怕的并不是赫尔费。）

    而是惧怕巨人，险些扭曲信念的自身心灵。

    「如果你想改变命运的话。」

    安海尔将赫尔费的视线推了回去。

    「你不觉得再怎么说，都太过强人所难了吗？」

    塞诺冯战战兢兢地开口插嘴。

    安海尔当然也晓得这是个乱来的提案，但他说什么也不能就此作罢。

    「你真的认为这值得我赌上调查军团的未来吗？」

    「你的想法并不算正确。」

    「怎么说？」

    「索鲁姆嘱托给我们的，并不是调查军团的未来，而是更伟大的事物才对吧？」

    「的确，调查军团并不是仅仅为了守备而存在的组织。」

    「那你是答应要远征啰？」

    赫尔费对脸上浮现出欣喜表情的安海尔摇了摇头。

    「赌命作战的是士兵而不是你，担负责任的也是他们，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就是了。」

    「你想说假如只是出一张嘴的话，人人都办得到吗？」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只是安海尔也并不打算把此事全权交托给调查军团去处理。

    「……我也会同行。」

    「你？开玩笑的吧！？」

    或许是真的这么认为吧，赫尔费不禁失笑出声。

    「品尝过那么悲惨的苦头之后，你还认为自己有办法重新站上那片死亡大地吗？」

    「不试又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看过太多士兵灰心丧志的模样了。」

    赫尔费抢先作出回应。

    「即便是身心均受过严厉训练的菁英，只要一看见巨人，多少都会感到狼狈。对方可是如你我所知的怪物啊。因此饱受无力感苛责，陷入绝望的人也不少。」

    「……你认为我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吗？」

    「你八成只会在关键时刻两腿发软吧。结果就是造成更多损失。」

    赫尔费的指责使安海尔顿时无言以对。因为他在暗示索鲁姆的死乃是安海尔所造成。

    「暂且先到此为止吧。」

    塞诺冯开口打断对话。

    「再继续谈下去，只会白白加深你的心灵创伤罢了。」

    塞诺冯的体贴固然令人感到欣慰，可是纵使内心的伤口流出鲜血，也绝不能在此放弃希望。

    「假使你们决定不去，那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非去不可。」

    「想也知道绝对办不到嘛！」

    「我是说真的。」

    「我虽然明白你抱持多大的觉悟，但我不可能放局外人前往墙外。」

    面对安海尔的发言，赫尔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才开口回应。

    「不过如此一来，你大概也不会轻易罢手吧。所以我决定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

    「只要你能跟我交手并击败我的话，那就随你高兴。」

    「如果打输呢？」

    「我就要你死了这条心。」

    「原来如此。这么浅显易懂，倒是省时又省力啊。」

    安海尔对赫尔费点了点头。

    「你答应得也太干脆了吧！」

    一旁的塞诺冯心生动摇。

    「对方可是专家耶？你太吃亏了，根本毫无胜算可言嘛！」

    「我只不过是压倒性的不利而已啦，但还有希望。」

    「再怎么乐观，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有《装置》可用。」

    《装置》对人类有没有效果还是未知数，不过由于赫尔费不晓得《装置》的性能，所以应该可以期待《装置》能发挥出令他大吃一惊的效果才对。纵使是率领调查军团且身经百战的强者，多少也会有些许破绽，而那大概就是安海尔的胜算所在吧。

    「请恕我直言……」

    塞诺冯小声讲起悄悄话。

    「他并没说你可以使用《装置》喔。」

    「啊……」

    安海尔发出近似惨叫的小小悲鸣声，接着提心吊胆地转眼望向赫尔费。

    「我们换个地方吧。」

    赫尔费从椅子上起身，丟出这句话催促安海尔。

    赫尔费似乎早已作好应战准备，脸上带有连野兽都会吓到夹着尾巴逃走的严厉神色。或许是因为从名唤「事务工作」的监牢中获得解放，使他找回原有的野性也说不定。

    「我就姑且帮你收拾骨头吧。」

    塞诺冯说出这句毫无帮助的台词。

    大概是有人到处宣传队长要动手教训某个嚣张民众的消息吧。明明没有召集，却见兵舍前面出现了一道大约好几十人的人墙。其中九成观众是调查军团的士兵，剩下的则是跟调查军团有所来往的业者。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充满期待的目光凝视着赫尔费，注目安海尔的人连半个也没有。

    「这下子糗大啰。」

    安海尔品尝到宛如被拋弃在敌方根据地的残兵败将一般的心境。实际上，观众必然也认为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罢了。笼罩现场的气氛说明了一切。

    「別忘了，这种状况可是你自找的喔。」

    「你好无情喔。要是我输掉的话，你一定会替我报仇对吧？」

    「你真爱说笑。我还不想英年早逝啊。」

    塞诺冯不留情面地加以回绝。

    「我就让你几分吧。」

    赫尔费带着从容神情开口提案。

    「你可以使用那台《装置》，因为我也想确认它的性能。」

    赫尔费又接着说道：

    「而我则赤手空拳跟你打。只要你能击中我一下，就算你获胜。」

    「还真是从容不迫呢。」

    「好歹我也是个略懂武术之人嘛。」

    「可千万別一时冲动，就抽出挂在腰际的短刀喔。」

    赫尔费仿佛表达着「打哪放马过来都无妨」的意思一般，摆出悠闲姿态。要是随随便便欺近他的怀中，势必会被打得七晕八素。

    「这是意外惊喜，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搞不好真是万分之一的胜机喔。」

    换句话说，现在依旧形同毫无胜算可言。

    「还真是成了一场出乎意外的公开发表会呢……」

    安海尔确认配戴于身上的《装置》感触，随即大大吐了口气。

    （没想到首度实战的对手竟是人类。）

    而且还偏偏杠上了调查军团的队长。虽为称职的对手，却是个很难应付的强敌。

    （几乎毫无胜算。）

    所谓的万分之一，就是指这回事，但他不必击败赫尔费。

    （只要能歪打正着地击中他一下……）

    像这种程度的小小奇迹，或许有办法靠一已之力引发也说不定。

    「你准备好了吗？」

    赫尔费全身上下布满了高昂的斗志，随即摆出战斗姿态。由此可瞥见符合战斗高手身份的从容态度。由于对上的是安海尔这个大外行，因此表现得一派轻松也是理所当然。

    （形势不利啊。尽管现在讲也没什么用……）

    若就此被对方掌握主导权的话，将会相当不妙。于是安海尔蹲下重绑鞋带，原本只是为了挫挫赫尔费的气势，不过他还顺手从地上掬起一把沙土。

    「那么……就正式开打吧！」

    安海尔一放声大喊，立刻对准赫尔费脸部拋出握在手中的沙土，用意在封锁他的视力。

    （或许很卑鄙。）

    但他也只能不择手段全力出击。现在获胜，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

    安海尔猛踢地面，一鼓作气缩短与赫尔费之间的距离，接着大大挥动右臂高举过头。虽然一看就知道是大外行的夸张攻击动作，不过既已夺走敌人的视力，自然无须担心会遭到反击。

    安海尔这记蕴含强大力道的拳头，猛然扑向赫尔费脸部。由于缺乏战斗经验，所以不知威力是强是弱，但只要能够击中，相信赫尔费那副悠哉神情必定也会扭曲变形。

    岂料赫尔费竟若无其事地接住安海尔的拳头，顺势扭转他右手腕的关节。遭到反手摔的安海尔自然被摔倒在地上，惯用手被架于背部，进而遭到擒拿术锁死。这一连串动作在转眼间一

    气呵成，手腕及肩膀关节同时发出悲鸣。

    「不错的攻击。战场之上变化莫测，瞬间大意将招来杀身之祸。」

    赫尔费解除了锁住安海尔的关节技。原本打算诱使赫尔费心生动摇再祭出致胜一击，结果竟完全扑了个空。

    安海尔站起来之后，先反复转动疼痛的惯用手，借以确认是否还能动作。手腕、手肘、肩膀关节都还残留着闷痛感，但还不到会对行动造成影响的程度。只不过方才赫尔费倘若再稍微施加力道，大概不是骨折就是关节受损了吧。

    「啊啊，唯一的胜机飞了……」

    塞诺冯忍不住双手抱头。

    「別说什么唯一好不好？」

    但却是事实。

    （既然奇袭行不通，那也只好采用正攻法了……）

    而要采用正攻法，使用《装置》的时机便显得相当重要。对不知《装置》有何机关的赫尔费而言，理应想像不到《装置》能实现纵轴移动才对。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应该也会多少露出破绽吧。

    （结果还是只能靠奇袭取胜吗？）

    转眼环视周遭一圈，找到了兵舍及树木等好几个可以用来发射钩锚的目标物。

    （问题在于有没有办法射中。）

    虽进行过数次试射，但想精准地将钩锚射向所瞄准的位置，不可或缺的必备条件就是累积充分训练。像城墙那种巨大目标就算闭着眼睛也射得中，不过若想射中像树干一样的小小目标，则须身怀技术方能办到；在战斗中就更不用说了。

    以狙击般的慎重态度举起操作装置，瞄准目标扳动拉柄——

    这是为求精准的必要作业，却会在敌人面前展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若是巨人的话，八成连理都懒得理，然而赫尔费绝不可能视若无睹。

    「你若不进攻的话，那我就要主动出击啰？」

    赫尔费这番发言，使得安海尔的思考瞬间宣告中断。

    猛一回神，赫尔费已经来到安海尔面前。尽管在拟定奇袭作战的期间反遭突袭，可说是蠢到无以复加的境界，然而安海尔还有办法及时举起手护住脸部，对外行人而言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表现了吧。

    「你只顾防守上面的话，下方就等于门户大开喔？」

    赫尔费的拳头，重重轰向安海尔毫无防备的心窝部位。

    「唔……」

    身体猛烈弯曲，呼吸瞬间暂停，紧接着又是一股差点使他丧失意识的剧烈痛楚直扑而来。安海尔根本连站也站不住，捂着腹部跪倒在地，眼泪夺框而出，张口狂吐自胃部猛然涌上喉头的内容物。安海尔宛如小婴孩似地蜷缩身子，颓然倒卧在呕吐物上面。或许是由于意识模糊不清的缘故吧，只觉腹部的痛楚实在难以忍受，若能直接昏倒肯定好受许多。恐怕赫尔费是用了连这种感觉都有办法调整似的绝妙力道祭出这一拳吧。

    （我原本就不擅长打斗啊……）

    安海尔虽在心里咒骂，却没有转换成话语脱口而出。

    「你的觉悟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吗？」

    头上传来赫尔费的失望声嗓。

    「难道是我看走眼了吗？」

    可能是打算趁胜追击吧，只见赫尔费的手臂缓缓伸向安海尔。

    （可恶……我岂能栽在这个地方！）

    维持着蜷缩姿势的安海尔伸手探入枪套，接着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装置》顿时嗡嗡作响，喷嘴跟着猛然吐出压缩瓦斯。

    「呜喔！？」

    赫尔费发出惊讶叫声，纵身往后飞跳，拉开与安海尔之间的距离。虽然只是排放出不足以发射钩锚的少量瓦斯，但似乎有发挥出令赫尔费心生警戒的效果。尽管有点像黔驴之技一样难看，然而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之必须赶紧重整态势才行。

    不过这股剧痛没那么轻易就消退，赫尔费大概也不是那种肯等他恢复体力的善心人士吧。这是实战。起码赫尔费必是抱持着那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一战，如今再也无暇为了策动奇袭而隐藏《装置》性能。

    安海尔将操作装置的发射口，指向较好瞄准的兵舍二楼，再射出钩锚并一鼓作气把身体拉向半空中。即便是赫尔费也无法腾空飞起，因此他打算趁这段时间去除掉身体所受的伤害。或许是很卑鄙的战法，但《装置》是安海尔拥有的唯一优势，当然非用不可。

    「原来如此，真是一台有趣的机械。」

    赫尔费率直地感到佩服，在场观战的士兵们也一样。尽管还不到能够凌空飞翔的境界，但因为已经实现无视重力的反常动作给他们看，所以当然会受到钦佩。另外他们应该也已察觉到《装置》所具有的可能性。相信换作是他们的话，必能建构出安海尔完全想像不到的战术，并在实战中善加活用才对。对安海尔而言，这诚然是一场最棒的公开发表会，尽管内心充满期待，可是若不能用来对付巨人，那就毫无意义可言。

    安海尔以手掌轻抚疼痛的腹部，缓缓调整紊乱的呼吸节奏。

    （要是先前有找索鲁姆指导我锻练身体就好了……）

    在面露苦笑的期间，腹痛也已经缓和许多。安海尔伸长铁丝回到地面上，随即拉出刺入墙壁的钩锚收回发射口。

    「只要有《装置》，就能锁定巨人的要害。」

    「不过，那玩意儿对我有效吗？」

    赫尔费摆动手掌加以挑衅，但方才那一击已使安海尔的膝盖颤抖不止，陷入无法随意行动的状态。

    （不过移动方法就在我手中。）

    安海尔横举操作装置，发射口指向赫尔费。

    安海尔与赫尔费之间的距离约有五公尺远，不过安海尔的目标是位在赫尔费背后的树干。

    （差不多七、八公尺吧，麻烦一定得射中啊。）

    安海尔边祈祷边稍微瞄准目标，接着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射出钩锚。

    赫尔费大概误以为钩锚是冲着自己而来。只见他反手抽出短刀，以刀柄弹开钩锚。钩锚的射击轨道产生变化，大大地偏离了原先目标。

    「不愧是调查军团的队长，好惊人的动态视力及反射神经啊！」

    塞诺冯鼓掌感到佩服不已，安海尔却没那种闲情逸致。

    他没空回收钩锚再重新瞄准。安海尔丟下操作装置，顺手抽出另一支操作装置并扳动拉柄。钩锚穿越赫尔费身旁刺中树干，安海尔的身体跟着腾空。

    （我懒得再玩小伎俩了！就直接跟你来场正面对决！）

    一动手操作拉柄，安海尔整个人仿佛子弹似地，一头朝向赫尔费直冲而去。

    赫尔费立刻摆出迎战姿势，右臂轻轻往后摆，只见铁拳以最短距离迎面飞来。

    瞬间，他与赫尔费四目相交。

    （他笑了？）

    还来不及确认此事，如同颜面遭到铁锤殴打似的剧烈冲击已经透体而过。意识急速远去，视野也逐渐变暗。

    （成功了吗？）

    但连这点也无暇确认，安海尔的意识便已烟消云散。

    剧痛贯穿陷入昏厥状态的安海尔全身。由于实在太过强烈，痛得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岂料身体不知为何竟不听使唤，甚至连想开口大喊都办不到。身子宛如发高烧似的沉重疲倦，全身从头到脚都痛得要命。其中又以脸部的痛楚最为凶猛，已经肿到纵使睁开眼睑，也只能保有一丝视野的程度。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受了伤，但却无法理解为何会落到这种田地。

    「这里是……」

    安海尔以手指头撑开眼皮，透过勉强能够确保的视野收集情报。

    「是开发室吗……」

    被煤屑熏黑的天花板，留有反复实验及小规模失火所造成的痕迹。换言之，这显示此地是安海尔的根据地，而他只靠眼球转动确认周遭一圈，随即看见堆满大小物品的室内光景。原来安海尔是躺卧在开发室的床铺上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由窗外光线，可以判断出现在大约正午时分。或许是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吧，肚子在起床的同时也随之发出呜叫声。若扣除掉伤势的话，身体机能似乎并无大碍。

    安海尔打起精神、做好心理准备后，便利用手臂力量撑起上半身。身子虽然疼痛不堪，可是只要不去在意的话，似乎还是勉强有办法行动。

    一条温热的湿毛巾从痛得扭曲变形的安海尔脸上滑落。他边拿起毛巾温敷疼痛的脸颊，边低头察看身体，发现工作服上沾有一大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

    （这……重点在于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重新开始思考之际，开发室的房门缓缓开启。

    「你总算睡醒啦？」

    面露傻眼神情走进室内的人是玛莉亚。

    「我睡了多久？」

    「大概整整一天吧。」

    玛莉亚走到安海尔身旁，深深叹了口大气。

    「虽然我觉得你是个笨蛋，但还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超级大笨蛋啊。」

    「什么啊！」

    「你跟队长进行了一场模拟战对吧？」

    「啊，原来。我跟赫尔费交手——」

    尽管回想不起之后的情形，不过自己都已经在床上躺平，不用想也知道结果为何。脸部的肿胀及痛楚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惨败吗……」

    虽然不甘心，可是看来似乎也只能承认败北。

    （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尽管他也很佩服自己敢挑战调查军团队长的勇气，但赢不了就没意义。

    （要是起码能打中一下就好了啊。）

    连这个小小心愿都无法实现，大概就是赫尔费能力异于常人的证据吧。

    「真可惜啊。凭调查军团的身手，或许就有办法灵活运用这台《装置》了说。」

    「但你不是赢了吗？你的努力已经获得回报了啊。」

    「赢了？我吗！？」

    「塞诺冯说，队长因为犯规而算输了。」

    「犯规……」

    安海尔努力回忆，却找不到赫尔费的行动中有何可疑之处。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会作出犯规行径的人，安海尔就只回想起他那不避不闪地接受挑战的英姿。

    「听说队长好像下意识地抽出了短刀应战。」

    安海尔心领神会地回了句「哦哦，原来如此」。

    「这明明只是不起眼的小事，他就这样认输了吗？」

    「可能代表输赢其实无关紧要吧？」

    「无关紧要？」

    「就是队长已经看清你的觉悟。」

    「透过交手来确认吗？还真是有够粗鲁耶。」

    安海尔哼了一声，不太开心地噘起嘴唇。

    「哎呀，这也很符合队长的作风就是了。」

    要是安海尔缺乏信念的话，大概在腹部挨上那一拳之后，就再也无法动弹了吧。

    「我猜队长应该也很想展开远征，只不过碍于立场因素而开不了口。」

    「毕竟只要一抗命，就免不了遭到惩处啊。」

    对部下及其家属的责任，肯定重重地压在赫尔费肩上。一旦背负许多重担，大概也得经过一番挣扎才能下定决心吧。就这点而言，安海尔便显得轻松多了。

    「听说远征将在一星期后成行。」

    「远征！？那赫尔费他——」

    「八成已经打定主意了吧。」

    也就是说，赫尔费将抱持着辞去队长职务的觉悟参加远征。

    「目前只有调查军团及部分相关人士知道远征即将成行一事。假使只受到惩处就了事的话，或许便该谢天谢地了吧。」

    「而你也是其中一分子啰。」

    「已经讲好当天由我负责打开城门的工作。」

    「你有知会其他同僚吗？」

    安海尔开口询问，玛莉亚回答「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并摇了摇头。

    「驻扎军团里头想法保守的人也不少。要是被他们得知即将展开远征的事实，极有可能会遭到密告。」

    「但你这样做真的好吗？」

    「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无论远征成功或失败，相关人士大概都会成为遭到惩处吧。士兵会被处以不荣誉除名，日后势必被迫过起脸上无光的生活。而原本在退伍后能够享受的福利也会遭到剥夺。虽说是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不过此举的风险实在太高。

    然而玛莉亚可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只见她脸上浮现出毫无迷惘的爽朗表情。

    「都已经坚持到这种地步了，我相信一定能大功告成。」

    「说得也是。」

    心有不安。

    另外也尚未去除掉对巨人的恐惧感。

    不过却有着远征必定成功的确切自信。

    （条件全数到位，再来就只剩下讨伐巨人而已。）

    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就算再手下留情一点也没关系吧……？」

    安海尔以手掌轻抚肿起来的脸颊。

    远征参与者约有三十人。分別是以赫尔费为首的调查军团成员及安海尔。由于这是违反命令的行动，因此远征的参加采自愿报名方式，不过全体成员均下定决心参与此次行动。而这或许也该说是理所当然吧。他们都是自愿加入与死为伍的调查军团

    的好事之徒。巨人的部分谜团将获得解明，很难想像他们会选择放弃见证历史性的瞬间。光是这点，就足以挑起他们参加远

    征的意愿，只是他们似乎也同时对《装置》抱持着颇高的期望。

    安海尔只能准备出一台最关键的《装置》。照理说这应该是要配发给全体成员使用的重要兵器，可惜在无法确保黑金竹数量的状况底下，安海尔完全制作不出来。能够人手一把黑金竹短刀，就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最后敲定由安海尔代表众人配戴《装置》。虽说非调查军团的成员参加远征一事，本身可说是相当罕见的状况：参与战斗就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可是除了安海尔以外，实在找不到其他人有办法灵活运用这台《装置》。尽管安海尔本人的操纵技巧也称不上娴熟，不过赫尔费判断，只要安海尔能做到在模拟战展现过的动作，大概就不成问题。话虽如此，安海尔终究是个外行人，因此不用说也知道，调查军团必定进行了相当充分的行前准备作业。

    （这也算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配戴《装置》与巨人交战，可说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态。

    （不过这样也好啦……）

    既然得到机会，可以运用自己开发的机械来打败巨人，理当感到喜出望外才对。不仅如此，除了展示《装置》的实用性之外，甚至还能进一步证明巨人是可以击败的对手。

    （也能为索鲁姆及柯莉娜报仇雪恨。）

    换句话说，安海尔将能亲手了结掉这一切。这事态实在无从挑剔。

    （问题在于我是否应付得了凶恶的巨人。）

    虽然巨人不仅身材高大，力量强悍，生命力又出奇的高，但他们的行动原理却极其单纯。想打败赫尔费就必须好好锻练心技体，另外更得累积许多实战经验不可；但对手若是巨人的话，便不需要什么心机。因为那就跟驱逐巨大猛兽没什么两样。

    安海尔利用远征前的这一星期时间，进行操纵《装置》的训练。为求让《装置》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并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运用《装置》，他不断反复凌空跳跃，一次又一次。虽然因此而落得全身布满瘀青的下场，可是操纵《装置》的技巧，也已进步到有办法自诩为最高权威的程度。只不过能否在实战派上用场就另当別论了。

    安海尔站在「玛利亚之墙」前面，定睛直瞪这面高耸城墙。要进行假定为巨人战的训练或许有困难，但借由在墙上投映出假想敌影的方式来展开想像训练倒是可行。安海尔提高集中力，在墙上创造出巨人的虚影。

    （巨人的要害在喉头。必须砍中那个部位。）

    安海尔右手拿着模造刀，左手紧握操作装置，缓缓吐出一口大气。

    （好！）

    安海尔举起操作装置，将发射口瞄准巨人的虚像。疾射而出的钩锚刺中了巨人的喉头。一经确认，安海尔随即腾空飞起，一鼓作气跃向巨人的要害，以模造刀横向劈出一击。在流畅地完成这一连串动作之际，安海尔所创造出来的虚影悄然消失，取

    而代之的是眼熟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再来只剩实战了——」

    安海尔虽在想像中成功收拾掉好几十个巨人，不过实战所面对的那一个巨人才是重点。

    「一切的成果，在明天就会揭晓了。」

    安海尔伸手触摸城墙，遥想墙外大地。

    当他窝在开发室休息时，状况突然急转直下。

    安海尔收到卡斯帕尔的召见通知，一踏进工房长室，随即见到神情严肃的卡斯帕尔在等待着他。而由赫尔费脸上那张万分苦涩的表情，便可判断必是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大事。

    「调查军团确定要解散了。」

    赫尔费劈头就拋出这句相当不得了的台词。

    「解散……」

    安海尔神情恍惚地反述这句话，脸上立刻因理解状况而血色全失。

    「为什么？怎会这样！？」

    面对连珠炮似地开口询问的安海尔，赫尔费回答他「是国王政府的决定」。

    「那远征呢？远征的后续发展呢？」

    「听说就一笔勾销了。」

    卡斯帕尔满脸沉闷地述说结论。

    「明天就要远征了啊！都到了这种地步才喊停……」。

    「我也跟你一样很不甘心。」

    赫尔费紧握双拳。

    「但我已毫无任何权力可言。」

    「什么时候不挑，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

    「或许有国王政府的间谍混入我们之间也说不定。」

    虽然很有可能，不过安海尔对揪出犯人并不感兴趣。远征成行与否才是重点。

    「解散调查军团之后，再来就轮到封锁城门。要是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往后就再也无法前往墙外大地。」

    只要封锁城门就能获得和平的想法，本来就只是痴人说梦。或许真有办法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吧，但人类势必会缓缓走上衰退一途。既是城邑都市，就必须向外扩张，才能避免尝到生

    活环境每况愈下的苦果。

    「现在不动手，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啊！」

    「我知道。」

    「只要缔造出成果，应该也能促使国王政府撤销解散命令才对。」

    「这我知道。」

    「既然知道……」

    安海尔虽不肯罢休，赫尔费却是不发一语地陷入沉思。尽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并不认同国王政府的决定，但大概身为军团成员的情面化作累赘，进而导致他迟迟无法痛下决心吧。

    安海尔亦能理解赫尔费的苦闷心情，可是现在没多余时间等他作出决定。既然调查军团的解散已经拍板定案，就算城门何时遭到彻底封锁，也都不足为奇。

    「可恶！」

    安海尔脱口咒骂一声，转身背对赫尔费及卡斯帕尔。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去作好远征的准备。」

    「想也知道，单凭你一个绝对行不通嘛！」

    「管他行不行得通，我都非去不可！」

    安海尔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即举步离开工房长室。

    虽然自己的口气很狂妄，不过卡斯帕尔说得没错，单凭安海尔独自一人，绝对无法实现远征计划。想要开启「玛利亚之墙」的城门，最起码也需要有一名帮手协助才行。而身为城墙守护者，也就是驻扎军团成员的玛莉亚，正是安海尔能够拜托此事的不二人选。

    安海尔来到士兵的宿舍。这是一栋提供士兵生活起居的三层楼建筑物，住在希干希纳区的土兵大半都居住在这间宿舍，玛莉亚的房间也在其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默默看着你去送死啰？」

    一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玛莉亚立刻面有难色地说道。

    「调查军团都不随行了，我怎么还有可能答应帮你？」

    「绝不能错失良机啊！现在不动手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使用《装置》打倒巨人，为惨遭杀害的同伴们报仇雪恨——

    说什么他都无法眼睁睁地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你为什么不试着等队长回心转意呢？」

    只要时间还足够的话，或许也有办法接受玛莉亚的提案吧。相信赫尔费也会整理好心情，下定决心带队远征。可是现在刻不容缓，必须当机立断，如果要后悔的话那就等事后再说吧。一旦城门遭到封锁，就再也束手无策了。

    「虽说要封锁城门，但应该也不会是这一两天的事吧？上头也没传来相关通知啊。」

    「调查军团也是突然就被解散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啊。」

    「可是……」

    玛莉亚依旧不改反对立场。恐怕她是抱持着既定结论在跟安海尔交谈吧，而安海尔其实也一样。也就是说纵使讨论再久，结果都将毫无交集可言。

    「好吧，算了算了。」

    安海尔强制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还是认为稍等几天才是正确的选择。」

    或许是觉得已经成功说服安海尔了吧，玛莉亚顿时松了口大气。

    「我会在明天早士照预定行程出发远征。」

    「咦！？」

    玛莉亚不禁睁大双眼。

    「但若没有我协助，城门将……」

    「就算不通过城门，我也有办法前往墙外。」

    只要用《装置》取代升降机，想跨越「玛利亚之墙」并非难事。真要说有困扰的话，大概就是没有马匹可供代步吧。

    「……还是没办法吗？」

    玛莉亚深深叹了口大气。

    「我只要照预定计划打开城门就好了吧？」

    「真的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

    玛莉亚立刻开口反驳。

    「但就算我说不行，你也坚持非去不可，那我还能不帮忙吗？」

    「这样啊。真是难为你了。」

    「你就是这么爱得寸进尺。」

    玛莉亚对安海尔耸了耸肩头。

    「那明天就麻烦你照计划行事啰。」

    「你可千万不能太过乱来喔。」

    「这我知道。」

    「你能答应我吗？」

    「嗯。」

    「你说谎。」

    玛莉亚一口断定，接着紧紧搂住安海尔的身体。

    「用不着打倒巨人也没关系，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大概是玛莉亚的真心话吧。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亲朋好友的心意，或许远远凌驾于对巨人的恨意之上；而安海尔也一样。

    「我答应你。」

    安海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谓「彼为谁时」（注）真是形容得恰到好处，单凭在日出前的昏暗光线，根本无法看清来者是谁。周遭虽如同字面描述一般，被一片必须问对方是谁才能辨识身份的昏暗所笼罩，不过之所以仍能判断出身旁之人是塞诺冯，是因为他们俩才刚一起走出工房。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

    「既有《装置》，也有你打造的短刀，另外还准备了一大堆炸药，没问题啦。」

    安海尔淡淡作出回应，翻身跨上马背。

    「瞧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呢。」

    「我当然紧张。心里怕得要死啊。」

    接下来准备只身赶赴墙外，并设法击败巨人。照理说就算出现全身颤抖不止、脑筋一片空白的症状也不足为奇，但却因此事太过超脱现实造成感觉麻痹，进而促使身体得以不致变得过度僵硬。

    「虽然很想陪你前往，可惜我没有那个勇气。真的很抱歉。」

    「承认软弱也是需要勇气的吧？」

    「能听你这么说，我内心感到舒坦多了。」

    塞诺冯虽表现得很惶恐，可是他认为独自一人踏上远征，大概也不能说是有勇气吧。

    尽管安海尔也很清楚，自己将勇气跟鲁莽混为一谈，不过却还是抱持着总有办法搞定的自信。若要叫他拿出证据可能有点严苛，但打败巨人所须的条件已经全数到位。或许可以说找不到无法击败巨人的理由就是最佳证据吧。

    「不需要临走前的道別吧。」

    「当然，反正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就祝你旗开得胜。」

    安海尔点了点头，缓缓策马前进。

    市区及居民全都深陷梦乡，如今在通往正门的大马路上也不见半个人影。周遭一带宁静到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耳边所能听见的就只有马蹄声及呼吸声。市区大概再过一小时就会清醒过来，大马路也会重拾往常的热闹气氛吧。

    （不仅热闹，说不定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由于正门毫无预告地被人打开，未能获知理由的居民势必会陷入一片混乱。他们八成会忆起巨人闯进市区的那起事件吧。只不过城门开启的时间大约仅仅数十秒左右，再加上目前是一

    大清早，目击此事的居民应是少之又少。

    安海尔逐渐接近正门。玛莉亚理应在城墙上的箭楼内准备帮他开门才对。

    紧张感虽冷不防地猛然窜升，但与上次的远征不同，他不再感到惊慌失措。既已作好周详准备，又尽可能地去除掉不安因素，再来只须如同处理事务工作一样搞定巨人就好。这确实是集无理、胡来、鲁莽于一身的超级困难任务，却绝非不可能的任务。

    「这下子就要跟恶梦说再见了。」

    安海尔取出信号弹枪，枪口对准头顶扣下扳机。只见「白星」在上空炸裂，一阵仿佛宣告黎明来临似的耀眼光芒顿时笼罩住四面八方。

    「这算是提早一步来到的日出吧。」

    就在他从头顶的「白星」移开视线，转眼望向前方之时，忽见一名骑兵现出身影。倒不如说只是因为周遭太暗而没注意到，其实对方打一开始就在那里了吧。

    「言出必行，是吧？」

    「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安海尔提高警觉，凝视着好整以暇地守在前方的骑兵——赫尔费。

    「我要是真有此意的话，我想你现在早已在地上躺平了。」

    「那不然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想说愿意略尽绵薄之力，于是才和众人一同齐聚在此。」

    当安海尔心生困惑之时，又听见一阵雄壮的马蹄声自背后直扑而来。

    「调查军团……真的没关系吗！？」

    「你的用词并不正确。」

    赫尔费将穿在身上的外套背部秀给安海尔看。

    「纹章……」

    外套上看不到代表他们是调查军团成员的羽翼纹章，可以清楚看出布料上留有丝线绽开的痕迹。大概是他们亲手将纹章给拆掉了吧。

    「你们个个都是超级大笨蛋啊。」

    安海尔叹气的同时，通往墙外的城门也伴随着轰隆巨响缓缓开启。

    可能是被声音吓到了吧，只见栖息于市区各个角落的鸟儿一起振翅高飞。

    「好啦，我们走！」

    安海尔打头阵策马前行，赫尔费及士兵们则慢了几拍才随后跟上。

    就在逐渐逼近城门口之际，安海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地回头仰望，看见沐浴于曙光中的玛莉亚身影出现在岗哨台上。她那庄严神圣的英姿，令安海尔不禁微瞇双眼。

    一阵夹带尘沙的强风，自寸草不生的荒凉大地迎面袭来，感觉彷彿发出「快点折返」的警告一般，但他不会因这种程度的妨碍而心生畏惧。

    安海尔打起精神，策马奔向黄沙滚滚的大地。

    安海尔一行人冲着「讨伐巨人」这个史无前例的目的杀向墙外世界，但经过一小时后的现在，仍旧无法确认到巨人的踪影。分明呈现出巨人由于察觉到已经变成猎物，因此互相通知联袂逃亡的状况。也正因精神抖擞地来到外地，导致他们无法否认确实感到有点傻眼。不过戒心并未就此放松，只要还置身于墙外天地，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足为奇。

    安海尔等人目前在离希干希纳区南下五公里远的地方待命。尽管还没收到外出侦察的一班传回任何联络，但相信他们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发现巨人才对。

    （只有三班人马而已吗……数量还真是减少许多了呢。）

    曾有多达八十名左右在籍成员的调查军团，如今也只剩下将近三十人而已。目前采行总共分成三班、并分別由赫尔费及两名副队长负责指挥的单薄体制。虽说原本就是少数菁英，却非足够维持住调查军团这个组织的人数。

    安海尔注视着一班消失无踪的南方。

    尽管以讨伐巨人为目的，但长期滞留多少都会引起不方便的事态。之所以选择在离市区五公里远的地方就近待机，就是希望能在更有利的场所与巨人交战。距离只有五公里远的话，除了比较容易应对不测事态之外，也能流畅地鸣金收兵。再加上又能迅速退入大炮的射程范围内，因此就算想赶走巨人也不成问题。

    （只不过，也得要我军肯开炮援护才行啊。）

    既然安海尔等人无视规定擅自跑出去，对方大概也没有帮助他们的义务吧。

    「你胆识果真过人啊。」

    边说边靠近过来的人物是赫尔费。

    「要不要干脆加入调查军团算了？」

    「別开玩笑了。我的铤而走险仅止一次，下不为例。」

    「我倒觉得你其实还满适合的……」

    可能是真心话吧，隐约可以听出赫尔费的语调中带有一丝失望色彩。

    「听说在这前面，好像有种叫海的玩意儿。」

    安海尔指着南方说道。

    「海是……？」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世界有一大半，好像都被名叫『海』的水所覆盖住喔。」

    「你还真博学多闻呢。」

    「是索鲁姆说的啦。」

    赫尔费心领神会。

    「我虽然没有成为士兵的意愿，不过倒是很想为了看看所谓的海而重返墙外天地。」

    尽管不知道海是否真的存在，却很值得前往确认一番。那应该能成为在索鲁姆坟前高谈阔论的最佳旅行见闻录吧。

    「因此非得麻烦你们调查军团多加把劲不可啊。」

    「我们会全力以赴。」

    就在赫尔费神情认真地回答之时，怱见南方天际窜出一道朱红色的狼烟。是「红星」。

    「看样子似乎发现了呢。」

    赫尔费取出望远镜，转眼确认南方天空。

    隔没多久，又见一记「红星」及无数记「黄星」射向上空。

    「好像来了个身高超过十公尺的超级大怪物喔。」

    安海尔探头窥视赫尔费递出的望远镜，隐约确认到一道高跳细瘦的青年身影。巨人不断逼近，原本模糊的轮廓也变得愈来愈清晰可辨。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男子。或许是心有不满吧，只见巨人脸上挂着一张怒气冲冲的表情。

    一阵看似一班座骑所扬起的尘沙自前方映入眼中，同时也确认到背后有一个夹带地鸣展开突击的人型巨大怪物。距离虽然还有将近五百公尺远，不过肉眼已有办法辨识出巨人身影。之前的巨人「贪婪」固然也大得非比寻常，但宛如海啸般从前方直扑而来的巨人，却硬是多出了三成的身高，是个在巨人当中属于极大的超级大怪物。

    「准备应战！」

    赫尔费号令一出的同时，士兵随即各自手持武器完成战斗态势部署。

    与巨人的距离只剩三百公尺。虽然已经目击过好几次巨人的形影，不过超过十公尺级的巨大怪物排山倒海而来的模样，无疑就是一场灾害。尽管很难不对其压倒性的存在感产生敬畏心理，不过人类拥有能够拨乱反正的智慧及勇气。对上迎面袭来的威胁，并不会总是只能坐以待毙。

    追逐一班的巨人猛然飞奔过来。他每践踏大地一步，便引起一阵地鸣，震动则从脚底往上直窜。

    当一班赶回来会合的同时，部队马上排成鹤翼阵形展开迎击。

    「发射——！」

    骑兵枪随着赫尔费的号令声同时喷出火花。子弹刨削巨人肩头、贯穿胸口、破坏掉头部的部分组织，但巨人依然面不改色，既没呻吟也没失去平衡。伤口很快就被看似伤疤的薄膜覆盖住，并在一瞬间迅速痊愈。尽管如此，巨人还是在往前多走几步之后便停下脚步。一确认巨人止步不前，赫尔费立刻下令转换成方圆阵形，将巨人封锁于圆阵之中。数名士兵手持短刀展开突击。

    「由我们来拖延住巨人的脚步。你就负责取下巨人的首级。」

    「……知道了。」

    回应的安海尔面露严肃神情。

    虽说调查军团替自己准备好大展身手的舞台，不过他却在首度出击就得身负卯上巨人不可的重责，身体自然会变得不听使唤。

    「你为了这一天已经付出许多努力了吧？只要冷静行动，就不会出问题。」

    「嗯……说得也是。」

    安海尔透过深呼吸让心情恢复平静，接着睁大双眼确认战况。

    士兵在巨人脚下边动来动去，边执拗不休地攻击脚部。对巨人而言这或许不痛不养，但制造伤口仍可能有办法暂时夺走巨人的运动能力。

    「好！」

    下定决心的安海尔拿起骑兵枪，随即举起枪口对准巨人，挪动准星锁定巨人眉心并扣下扳机。子弹自枪口疾射而出，枪身则受到后座力影响而微微震动了一下。子弹不偏不倚地贯入巨人眉心，使其头部仿佛仰首望天似地猛然往后仰倒。

    安海尔拋下枪枝，左手握住操作装置，右手紧握短刀，将发射口对准巨人的喉头并扳动拉柄。附挂在腰间的《装置》主机随即嗡嗡作响，钩锚应声迸射而出。射击轨道受到风力影响而产生微妙变化，钩锚偏离目标嵌入巨人的胸口。虽无法如同想像训练一样精准，但仍是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内。

    （索鲁姆、柯莉娜——）

    缅怀两名好友的安海尔下定决心。

    「跟你拼了！」

    安海尔脚踩马鞍跃向半空中，接着立刻注视巨人，并操作拉柄。

    瓦斯自喷嘴迸射而出，《装置》开始卷动铁丝。安海尔的身体以疾如利箭般的速度飞向巨人胸口。

    《装置》虽能让人瞬间挣脱重力的枷锁，不过实现反常动作的代价相当庞大。身体承受着足以令人昏厥的强大压力，使安海尔的脸上浮现出苦闷表情。只要稍一闪神就是非死即伤，安海尔咬紧牙关抵抗加速度的压力，微幅调校拉柄放慢速度，成功软着陆于巨人胸口。

    安海尔马不停蹄地继续展开行动。先回收钩锚，伸手抓住巨人的锁骨引体向上，接着立刻挥动短刀劈砍喉头。安海尔虽然缺少一击断首的力量，不过短刀的刀锋够锐利，伤口起码有二十公分深。倘若针对要害的话，这会是效果十足的一击，然而对付巨人就无所谓出手过狠这回事。安海尔举起短刀刺穿巨人的喉结。刀尖或许深达骨头部位吧，只觉一阵类似击中金属的坚硬手感传回掌心。不知是纯度的问题，还是铸造手续过于草率，刀身竟隐约浮现一道裂痕。

    「怎么样！」

    安海尔怒瞪巨人。巨人的伤口喷出蒸气，安海雨连逃都来不及逃就被蒸气吞没了。

    「好烫！」

    过高的温度烫得安海尔饱受折腾。这股蒸气几乎就像三温暖一样，温度过高的热气甚至害他差点喘不过气。

    就在皱起眉头承受蒸气喷射之际，安海尔倏然与头部上仰的巨人四目相交。

    「这！」

    安海尔顿时瞠目结舌。只见巨人的漆黑瞳仁充满生命力，丝毫感受不到即将丧命之人特有的涣散色彩。他的眼神蕴含着强大意志力——那是一股想要吃掉安海尔的欲望之力。

    （这是怎么回事……）

    还来不及深入思考，巨人的手掌已然探向喉头部位。

    安海尔抽出短刀，对准巨人脚掌发射钩锚，边伸长铁丝，边运用绕绳下降的要领往地表垂降。

    （手感很扎实，我应该很完美地砍中了要害才对。）

    虽然思绪一团乱，安海尔还是绞尽脑汁拼命思考。

    （这样仍旧无法击败巨人，那就代表……）

    只有一个结论。

    （喉头并不是要害？）

    巨人的手臂在安海尔离地表只剩三公尺高的位置时钩中铁丝，导致他的身体大大地被甩向一旁。这股劲势造成钩锚脱落，安海尔硬生生地飞向半空中。

    （该死！）

    安海尔内心暗自咒骂。

    回收钩锚，重新往巨人的方向，或者其他目标移动——

    脑海中虽浮现出这一连串动作，但他既无暇对应，也没有那么灵敏的反射神经。尽管只要右手所握的并非短刀而是另一支操作装置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及时作出反应，不过另一支操作

    装置仍插在枪套内。

    （意思是说，操作装置必须双手同时持用才有意义吗？）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安海尔已重重地撞上地面。

    宛如被马匹撞飞一般的剧烈冲击贯穿全身，意识急速模糊远去。

    「安海尔！快起来！！」

    安海尔虽经赫尔费这么一喊而霍然起身，但他才刚站起来，一股仿佛全身骨头尽皆粉碎的剧痛立刻席卷而来。

    「呜呜……」

    安海尔弓起身子强忍着痛楚。

    状况虽糟到极点，不过看样子似乎是逃过了骨折的劫数。或许是因为坠落时的高度只有三公尺左右，才让身体只遭受到强烈撞击的伤害。尽管骨头八成因此而产生裂痕，可是还不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操作装置及武器的结合会是个重要课题啊……）

    安海尔硬是露出笑容，以短刀代替拐杖站了起来。虽然贯穿躯体的剧痛差点害他发出惨叫声，不过他还是咬紧牙关强忍下来。

    他转眼环视周遭一圈，立刻确认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为何。安海尔方才倒卧在方圆阵形的内侧，也就是巨人的脚边。没被踩死并不是因为运气够好，而是拜士兵持续攻击巨人的脚部所赐。其他士兵则以骑兵枪让巨人的上半身陷于枪林弹雨之中。这就是巨人未对安海尔伸出魔掌的理由。

    （为何没能杀死他？）

    安海尔抬头仰望巨人，再次彻查手边所拥有的情报。

    （巨人是可以击败的对手，这点绝对没错。）

    但明明都已经针对要害下手，巨人却依旧屹立不倒。

    （这代表喉咙并不是巨人的要害。）

    然而可以肯定要害必然位于喉咙附近。

    （当时索鲁姆采取了什么行动呢？）

    这虽是一段连要回忆都会忍不住感到犹豫的悲伤记忆，安海尔仍硬逼自己挖开这个伤口。索鲁姆为了帮助众人逃亡，故意拿着手榴弹被巨人抓住而舍身自爆。他大概是判断单纯投掷手榴弹，顶多也只能发挥拖延效果吧。于是他为了更确实地控制住对手行动，抓住巨人后颈不放，硬生生地炸断了巨人的首级。虽然巨人并不会因为身体部位有所缺损而丧命，但其行动在

    损伤部位复原之前会受到限制。如今安海尔之所以能躲过被踩死的下场，就是拜士兵夺取了巨人的身体机能所赐。

    （但就算炸掉头部，巨人还是没死。）

    换句话说，头部只会使巨人的行动受限，并非致命要害。

    （那就只剩下一个部位最有可能。）

    安海尔转眼望向巨人的后颈，却因距离过近而无法看清楚。

    仔细回想起来，索鲁姆打一开始便紧抓着后颈部位舍身自爆；在进行巨人生态调查时，也只有那个部位没有被他们破坏。当时目光被脑浆飞溅四散的悽惨光景所夺，似乎因此而忽略掉最重要的关键。

    可能是被一路挨打到忍无可忍了吧，巨人槌胸顿足似地重重踩了地面一脚。脚底为之撼动，令人想站也站不稳。这是一阵宛如直接遭到炮弹轰炸的强烈冲击．受到惊吓的马匹纷纷失控，导致阵形产生混乱。

    「安海尔，回来！要撤退了！！」

    判断情势不利的赫尔费放声大喊，但对安海尔而言却是个好机会。

    安海尔将短刀插回刀鞘，双手分別握住操作装置，开始确认装置机能。看样子《装置》似乎没有故障，瓦斯也还有剩。一确认完毕，安海尔随即举起左手的操作装置对准巨人，把钩锚钉进巨人腹部，并一鼓作气将身体拉向半空中。接着他又以右手的操作装置瞄准巨人胸口。虽透过左右两支操作装置联手出击的方式，上升至与巨人视线完全相同的高度，不过问题在于该

    怎样绕到巨人的背后。

    （只有垂直移动还不够。必须要能实现更立体性的动作才行。）

    尽管借由这次战斗，认清《装置》还有许多地方有待改善，可是现在不是理睬这些问题的时候。再这样下去，大概会在抵达巨人要害之前就被一把抓住吧。无奈因双手均握着操作装

    置，导致安海尔根本无法发动攻击。

    （那就改用操作装置——）

    安海尔将钩锚打进巨人的右眼窝，稳定身体姿势后再顺便赏一发钩锚给左眼窝。只要夺走视力，纵使强如巨人，大概也无法立刻恢复行动能力才对。

    眼睛被刺瞎的巨人好像对此感到不便，只见他仿佛婴孩闹脾气似地摇头晃脑。安海尔的身体也受到牵引，如同划圆一般被使劲甩来甩去。尽管离心力导致钩锚濒临松脱边缘，但巨人这个动作反倒帮了安海尔一个大忙。因为他实现了《装置》所缺乏的横轴移动，成功地绕到了巨人的背部。安海尔立刻卷动铁丝，顺势抓住巨人的后颈不放，接着抽出短刀。

    「受死吧！」

    安海尔使出浑身解数，挥动短刀刺透巨人的后颈。岂料脆弱刀身承受不了这一击的力道，竟发出尖锐声响断成两截。

    「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安海尔咂了下舌，不过他还有別的手段可用。只要引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应该可以发挥出一定程度的破坏力才对。也就是采用跟索鲁姆相同的方法，只是他并不打算舍身自爆。问题在于对手是超过十公尺以上的超级大怪物，炸药分量不太足够。纵使同时引爆信号弹，所能增加的威力也相当有限。可是除此之外，也无其他炸药可用了。

    （只好姑且一试。）

    当伸手探向操作装置时，安海尔突然灵光乍现。

    （爆炸物这里不就有了吗？）

    就是挂在腰间左右两侧的储气瓶。瓶里灌满大量瓦斯，只要引爆手榴弹时顺便点燃瓦斯，相信必能获得十分强大的威力。虽会因此失去《装置》的燃料，不过铁丝亦能透过手动操作来控制长度。只要能完成这个动作就足够了。

    安海尔拆掉左右两侧的储气瓶，使劲将它们插入巨人的伤口并释出瓦斯。接着他取出挂在腰间的手榴弹，拔掉安全栓塞入伤口。再来只剩垂降回地表，以免遭到爆炸波及即可。安海尔拿起操作装置，猛踹巨人身体一脚，借势跃向半空中。

    下一瞬间——

    发出刺眼光芒的手榴弹轰然爆炸，随后两支储气瓶也接连引爆。巨人后颈应声炸开，肉屑、骨头碎片及体液往四面八方飞散的同时，一股暗红色烈焰也逐渐吞没巨人的头部。

    成果姑且算是不出所料，但由于手榴弹及瓦斯在近距离接连引爆，因此接下来就轮到自己遭殃了。冲击波伴随热风直扑而来，可是安海尔既无暇防御，也没有方法可以防御。全身遭到冲击波侵袭的安海尔意识大受震撼。大概是席卷而来的热风将汗毛给烧焦了吧，只闻全身上下不断发出滋滋的烧灼声响。宛如受到日晒般的强烈刺激，经由裸露皮肤传入体内，安海尔却毫不在意地持续凝视着巨人。

    不知是受到爆炸的影响，还是自身所排放出来的热量所造成，只见巨人周遭的景象仿佛因高热而扭曲一般微微晃动不止。而热气隔没多久便转化成雾霭，开始覆盖住巨人的身体。

    「巨人……渐渐消失了……」

    当发现这一点时，安海尔突然感受到一股飘浮感。可能是随着巨人的存在变得愈来愈不稳定，导致原先钉进巨人体内的钩锚悄然松脱了吧。安海尔的身体就这么被重力拉回地表。

    「我就说嘛，巨人果然是可以击败的对手……」

    安海尔面露得意笑容。

     译注：「凌晨时分」的旧式日语用法。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终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剧痛贯穿身体。

    徘徊于沉眠深渊的安海尔，一鼓作气被拉回现实世界。

    或许是从头到脚都疼痛不堪的缘故吧，就连动动手指头，都令他感到相当吃力，想挪动身体更是要他的命，如今他甚至连睁开眼皮确认状况的力气也没有。

    「你醒过来啦？」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男性声嗓。

    「是赫尔费吗……」

    「看样子你还活着呢。」

    「勉强算活着啦。」

    安海尔耍起嘴皮子，但每讲一句话，脸上就跟着露出痛苦神情。

    「我们很快就会返抵市区。虽然坐起来不太舒服，不过你就忍耐一下吧。」

    看样子似乎是赫尔费将他的身子绑在马鞍上，导致安海尔的身体随着马匹动作上下摇摆。

    「我……后来怎么了？」

    「你不记得吗？」

    「炸死巨人这段过程我还记得。」

    尽管在见证大功告成之前便已失去意识，不过既然还能跟赫尔费交谈，那就代表事情应该是按预定计划顺利完成了吧。安海尔能够保住一命只能说是万幸了。

    「你证明了巨人确实是可以击败的对手。」

    「只不过后颈才是要害就是了。」

    虽然差点因此葬送性命，但他对结果感到相当满意。

    话虽如此，另外却也留下了许多功课。短刀的强度问题、武器及操作装置的组合、以及《装置》的机动力。纵然证明了巨人是可以击败的对手，后续课题仍是多到不像话。

    另外也得再设法缩小界定巨人的要害部位才行。还有不能只满足于击倒巨人，理应更进一步针对他们为何死亡一事进行研究。为此就非得展开行动，继续调查巨人的生态。

    同时也必须确立出运用《装置》的战术。

    抄最快最短的路线抵达巨人要害，给予精准无比的致命一击——

    要是像安海尔一样大费周章的话，就算再多条命也不够用。虽说改良《装置》为最大前提，不过只要众人均能运用自如的话，或许也就有办法狩猎巨人了吧。

    「接下来调查军团大概会很辛苦吧。」

    「嗯，就许多层面而言。」

    在证明了巨人是可以击败的对手之后，调查军团解散命令遭到撤销的几率随之大增。但另一方面，调查军团无视命令擅自展开远征，仍然是个不争的事实。士兵姑且撇开不谈，身为队长的赫尔费，必然不得不引咎辞去队长职务吧。

    「我有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就是培训下一代的国家栋梁。」

    「例如指导训练兵之类吗？」

    「有此必要吧？」

    「的确没错。」

    调查军团的人数骤减。或许指导训练兵、设法重建调查军团，就是赫尔费的人生第二春也说不定。

    不过赫尔费的想法跟安海尔有点不太一样。

    「看完你那一战，我就确信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岂不像是我超渡了你的军旅生涯一样吗……」

    「事实上大概也没错吧。」

    「你不觉得有点太过夸张了吗？」

    赫尔费的实力如假包换，他的部下也一样，今后应该也能尽情大展身手才对，同时也还需要他们挺身而出。

    「我猜战斗方法，八成会因为你所制作的那台机械而产生重大转变吧。年轻小伙子们也就算了，到我这把年龄已经无法再改变战法。」

    「所以你决定退出第一线吗……真是干脆呢。」

    安海尔率直地感到佩服。

    「担任指导教官或许是正确选择也不一定。」

    虽说是培训下一代的精兵，但锻炼心技体的作法依旧不会有所改变。就这一点而言，赫尔费堪称无懈可击，安海尔甚至立即就能想象出赫尔费狠狠修理训练兵的身影。对巨人无所不知的他一旦成为教官，日后必能培育出最强悍的士兵。

    「想要驾驭那台机械，就非得从训练兵时代开始严加训练不可。」

    「而你打算主动请缨担任这项职务？」

    「这想法还不赖吧？」

    「那我可得尽快改良《装置》才行啰。」

    但这绝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一想到堆积如山的课题，就令他感到头痛不已。

    「《装置》就是这台机械的正式名称吗？」

    「该说是方便起见呢，还是说纯属开发代号呢，总之因为它只是试作品，所以也没想过要帮它取名字。」

    不过既然《装置》的完成形已经浮现，那么帮它取个名字应该也比较方便一点吧。

    「我想想喔……」

    安海尔思考了一下，便由《装置》特征联想到它的正式名称。

    「既然是用来实现立体动作的装置，就称它作《立体机动装置》好了。」

    「原来如此，满不赖的嘛。」

    「接下来才要开始制作就是了」

    安海尔苦笑一声，硬是动手撑开如同铅块一样沉重的眼睑。眼睛残留着一股夹带灼热感的痛楚，眼泪涌流而出。浑身是伤的安海尔，看来似乎连眼睛都没能幸免。视野昏暗无光，仿佛罩着一层毛玻璃似地显得模糊不清。

    （是那个时候受的伤吗……）

    八成是在见证巨人临死情景之际，遭到热风灼伤眼睛了吧。

    （可能伤得很重吧。）

    视力能否恢复还是未知数。

    不过安海尔心中有着满满的充足感。

    「英雄凯旋归来了！」

    赫尔费高声宣言。

    正门开启的声音随之传入耳中。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由于我是在去年夏天获得讲谈社约见，因此拖拖拉拉地就经过一年半了呢……我就这样边写后记边进入回忆模式。

    仔细回想起来，当时就连轻小说文库编辑部，也还只是「轻小说研究部」部门。那是我还心想：不晓得他们到现在才召集众多身经百战的编辑在研究什么玩意儿。总之能够顺利创刊，真是可喜可贺啊，嗯。

    所以说呢，我是凉风。

    各位初次见面的读者大人，请多多指教。而非首度碰面的读者大人，真是久违了。

    对于《进击的巨人Before the fall》感觉如何呢？

    责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写的题材呢？」而我回答「进击的巨人」，那是发生在一年半以前的事。自那以后，关于《进击的巨人》这部作品的状况可说是瞬息万变呢。俨然就是所谓的难以预测吧。

    我本身是透过Twitter上的订阅者回文，才得知《进击的巨人》这部作品。位于博多的某电玩公司的高阶主管也推文说「《进击的巨人》很有趣」，我就想说那买来看看好了。

    感想自然毋须多言。个人认为当责编问起「想写什么题材」，我就回答「进击的巨人」，也是很天经地义的发展。更何况各位也知道嘛，纯粹提案又不必花到半毛钱（笑）。

    总觉得作品内容很适合改编成轻小说，也是促使我提案的一个重要因素。

    那么，关于《进击的巨人Before the fall》的内容呢，其实就跟副标题描述的没啥两样。

    以上。

    ……呃，只留这行字似乎太过分，那我就在不剧透的范围内，稍微补充一点说明好了。

    正如「Before the fall」这个副标题所示，这是一篇时代背景在原作之前的故事。

    也就是在玛利亚之墙沦陷之前的时代。

    由于当时处于立体机动装置尚未发明，战术也还没有确立出来的状况底下，因此对人类而言堪称是严冬时期。对调查军团来说，远征就等于踏上不归路，巨人则为恶梦的化身。我想我应该会选择住在靠近内地的托洛斯特区，而不是住在希干希纳区，但这个话题容后再谈。

    另一方面，又因主角安海尔是兵器工匠，所以不晓得是否有带领各位从稍稍不同于原著的视角，接触到《进击的巨人》这个世界呢？素材、加工法、设施等等。也就是说**是○○啦，诸如此类。

    最让人感到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在作品中被称为黑金竹的竹子吧。至于它是如何受到重用，只要各位观赏敝作就能知道……

    我忆起小时候曾拿竹子来玩耍的的事，像是用矮竹上演武打场面、制作竹蜻蜓或存钱筒。只不过存钱筒三两下就坏掉，但我还是玩得很开心。唯独从没挖过竹笋就是了。

    由于难得有竹子出现在作品里头，我便想说要出门欣赏睽违已久的竹林风景，可是终究无缘在住家附近得偿夙愿……没想到在慢跑路线上，有一片规模虽小却长满竹子的区域，我就在那里边想「大概是这种感觉吧」边撰写原稿。结果虽然被蚊子叮得满头包，但没遭到巨人袭击就该偷笑了。

    哎呀，不小心偏离主题啰。

    尽管另外还有不少应该先提一下比较妥当的道具，不过还是希望各位能在作品中亲眼确认一番。「原作的那个是这个、轻小说的这个是那个」，搞不好还可以互相对照看看喔。

    虽然乱七八糟地写了一大堆东西，可是想请各位注意的，还是非立体机动装置莫属啊。倘若缺少这项装置，《进击的巨人》大概就无法揭开序幕吧。

    只不过艾连及米卡莎八成不认识只是一介工匠的安海尔，但我相信光是两人大显身手的事实，必然就能让安海尔感到心满意足。

    那么那么……

    由于写了太多不必要的事情，导致空行数量变得不敷使用。就趁还没忘记之前，在此向诸位相关人士致上少许感谢的话。

    推出《进击的巨人》这部精彩作品的谏山老师，非常感谢您答应了轻小说化的事宜。

    以插图形式为作品锦上添花的THORES柴本老师，真的很感谢您。听说您此时此刻也正忙着绘制插画，请加油（或许有人会叫我别在这里讲这种话吧）。

    替我准备了作品相关设定的小太刀大人与三轮大人，两位真的帮了我好大的忙。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轻小说文库的难波江大人、藤田大人，往后也烦请两位继续多多关照。

    观赏了本书的各位读者大人，超级感谢各位。若有任何感想，欢迎透过编辑部转告，或者在Twitter上留言都可以。我想我应该会看到才对。虽然我个人不太常发文，不过若各位有想到的话，也欢迎订阅我的账号唷。（账号是suzukazeR。）

    我们后会有期！

    二○一一/一○/二六（入冬第一波北风吹拂之日）凉风 凉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6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7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7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7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0797/49173.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二卷 序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图源：姐控眠

    +美工：女装少年

    +录入：xinkj007

    +校对：ことみちゃん; 游離子; xinkj007

    －－－－－－

    周遭弥漫着一股恶臭。

    那是由多达数千具尸体所释放出来的浓烈死亡气味。

    所有遗体均非安然离世，有些人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人则是脸部完全扭曲变形。每具尸体都浮现出宛如看见地狱一般的绝望表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地狱光景吧。」

    卡尔洛·毕克尔面露苦涩的郁闷神色，转眼环视遭到烽烟蹂躏的街景。

    拥有多达三万名的人口、号称国内最热闹繁荣的希干希纳区，如今却呈现出一副不堪入目的残破景象。全毁及半毁的房屋超过百栋以上，而其数字至今仍旧不断增加中。虽以军团为中心不分昼夜地全力投入市区复兴作业，无奈进度还是不如预料般顺利。因为散落的大量瓦砾使地面变得寸步难行，而烈火及浓烟又同时阻挡住作业人员的去路。

    尽管尚无法得知最终的损失规模究竟会大到何种地步，但再怎么保守估计，至少也是将近半边市区蒙受某种程度损害的结果吧。

    「太凄惨了……」

    卡尔洛那张如同雕像般带有深邃轮廓的脸庞浮现出不悦神色，握紧了他那双布满水泡的粗糙手掌。

    然而房屋的倾毁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罢了。如果考虑到当时的状况，这场多达数千人的伤亡惨剧或许也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建国至今已三十余年。尽管先前也发生过许多桩例如自然灾害、饥荒及瘟疫等攸关国家存亡的严重问题，不过这一次却是一起足以列入史书记载的重大事件。一旦对应不当，甚至极有可能让人类正式宣告灭亡。因此，这堪称是应该庆幸「真难得只造成这种程度的伤亡」的状况。

    然而他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虽说只是身为一介士兵，不过卡尔洛好歹也是隶属于调查军团的强者。面对眼前这幕惨不忍睹的光景，他内心不禁涌现出一股强烈的自责念头。

    （只不过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大概也于事无补就是了……）

    卡尔洛叹了口气，接着转移视线望向城邑都市最重要的「玛利亚之墙」。

    这面号称高度达五十公尺的巨大城墙，是被尊称为不坏之壁的顽强建筑物。自从有历史记录以来，便持续阻挡外敌入侵，这面城壁如今依旧展现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但是，市区却沦为这副凄惨模样。）

    「玛利亚之墙」是一面铜墙铁壁的事实始终未曾动摇过。

    不过那个目中无人、对市区造成沉重打击的破坏者，居然成功穿越了这面城墙。

    在人类的引导之下，经由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入市区。

    「巨人吗——」

    这就是人类天敌的总称，是一种带有人类外貌的异形。虽然大小不尽相同，但若论及观测史上最大的个体，其身高起码超过十公尺，可说是如假包换的怪物。而由那庞大躯体所展现出来的压倒性破坏力，光看希干希纳区的惨状大概就能一目了然了吧。人类之所以将生活据点移进城邑都市之中，就是因为害怕巨人。

    「要是杵在这里发呆的话，可是会被队长臭骂一顿的喔。」

    听见突然自背后飞来的男性声音，卡尔洛全身顿时微微一僵。但他旋即面露苦笑，动作缓慢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站在背后的人是跟卡尔洛一样身为调查军团士兵的同期好友——索鲁姆·修梅。尽管连日连夜参与复兴作业，索鲁姆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之色。大概是充满年轻活力的十八岁躯体完全不受疲累感影响吧。虽然光就年龄而言，卡尔洛也跟他一样才十八岁，不过在由人高马大的魁梧壮汉组成的调查军团当中，索鲁姆算是个头较为矮小的成员。如果少了绣在兵服外套上头的羽翼纹章，肯定没人能认出他是调查军团的一分子。

    「你心中有什么烦恼吗？」

    面对露出认真表情开口询问的索鲁姆，卡尔洛微微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罢了……」

    「这件事自有国王政府会负责考虑啦。」

    但或许是怀有口是心非的不同想法吧，只见索鲁姆那张俊秀的脸庞渗出一抹严厉神色。

    （意思是他完全不抱任何期待吧。）

    实际上，国王政府官员大概也难以提出什么划时代的新颖政策吧。充其量也只能采取减轻税率及提拨复兴费用等老套方案罢了。

    （在现场忙东忙西的，每次都是我们。）

    话虽如此，调查军团会动员参与复兴作业，实为特例中的特例。防守墙内区域及维持治安是驻扎军团的职责所在，而调查军团原本的任务则是勘察墙外天地。

    「总之，我们只要考虑设法恢复市区原貌的事就好了。」

    「说得也对……首要之务大概就是撤除瓦砾堆吧。」

    卡尔洛叹了口气，转眼凝视近似焦土原野一般的残破街景。

    「据说搬送遗体似乎也是当务之急喔。」

    「是所谓的瘟疫对策吗？」

    「毕竟巨人也有夹带病菌进来的可能性啊。」

    索鲁姆以平淡语调说道，接着扬起下颚指向某处。受到这个动作牵引的卡尔洛转移视线望向同一方位，随即确认到座落于数公尺前方的某种恶心物体。真要举例的话，那大概就像是一团肉球吧。那个由数名人类遗体所构成的东西，是巨人的呕吐物。

    「毕竟还没消化完就吐出来了啊……被吃掉的人大概也都死不瞑目吧。」

    卡尔洛面露索然表情嘀咕了一声，旋即迈步走向那团由巨人吐回地表的秽物。

    「既然会吐出来，干脆别吃不就得了。」

    「巨人的行动根本无法理解。」

    「我一点也不会想试着理解就是了。」

    卡尔洛脱口咒骂。

    但只要一天不努力尝试去理解其生态，未来……巨人也将会永远扮演着人类天敌的角色吧。

    （真是麻烦啊。）

    若论到哪个单位会被赋予这项任务的话，调查军团势必会是唯一选择。

    （尽管这正合我意，不过……）

    卡尔洛及索鲁姆仔细凝视着奇形怪状的呕吐物。这团物体的形状，是由五具遗骸任凭手脚复杂交错缠结而成，几乎就像一个立体拼图。

    没人晓得被捕食的人类会在巨人胃部受到何种处理。然而就呕吐物的状态看起来，感觉意义就跟猫咪吐出毛球的动作没什么两样。

    「但巨人的胃口还真是有够诡异呢。」

    巨人八成是顺手抓起四处逃窜的人们便丢进嘴里吞下肚吧。尽管遗体四肢朝匪夷所思的方向扭曲变形，却不见任何伤口，身上服饰及装备依旧完好如初，也没展现出曾遭到消化的模样。

    （既然会吐掉，那代表巨人或许缺乏味觉。）

    不过拜巨人胃口怪异的习性所赐，应该是能够分辨出牺牲者的身分才对。

    他们注目的重点是衣服。透过服装便可判断出遇害的人是居民及士兵。

    （大概是试图保护居民却力有未逮，因而不幸捐躯了吧。）

    卡尔洛所察觉到的不单只有这一点。他在遗体中发现了一名眼熟的女性。

    「这是……」

    这名身穿近似法衣的黑色宽松服装的女性，是卡尔洛及索鲁姆的上司家属，也就是在前一场远征战死沙场的席斯·曼萨尔班长的妻子，名叫艾蕾娜。她是崇拜巨人的异端教徒，也是制造机会将巨人引进希干希纳区的大罪人。若非以艾蕾娜为首的巨人信徒掀起暴动，军团根本就不可能会允许巨人入侵城墙内部。

    「主谋命丧黄泉吗？这就是所谓最糟糕的结局啊。」

    在向巨人寻求救赎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注定艾蕾娜将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了吧。

    （宛如已经受到惩罚一样。）

    构成肉块其中一部分的艾蕾娜躯体，呈现出彷佛被处以十字架极刑一般的姿势。

    （她明明才刚结婚没多久……）

    而且艾蕾娜还是个孕妇。由其膨起的大腹部，便可看出她已接近临盆时期。

    而腹中胎儿落得何种悲惨下场，自然可想而知。

    （真是可怜。）

    尽管想到曼萨尔一家的不幸境遇，内心便觉沉痛不已，但也只能等日后再行表达哀悼之意。现在必须以军团成员的身分全力协助市区复兴作业，阻止二次灾害爆发才行。

    「总之先回收遗体再说，不能就此丢着不管。」

    「我去叫回收小队过来处理。」

    话刚说完，索鲁姆随即一边灵巧地避开散落遍地的瓦砾碎片，一边身手矫健地沿着道路奔离现场。

    就在卡尔洛再度将注意力投向那团肉块之际，他听见了一阵彷佛磨擦衣物的微弱声音传入耳中。

    「这是……？」

    声音出处根本无须寻找。

    卡尔洛的双眼对准了产生异常蠕动现象的艾蕾娜下腹部。

    「难不成……她还活着！？」

    艾蕾娜的脸色惨白如蜡，看起来完全不像还有气息的样子，但她的下腹部确实动了一下。

    （是虫子吗？）

    但艾蕾娜的遗体未腐坏到能够吸引埋葬虫前来的程度。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

    目光投注于艾蕾娜下腹部的卡尔洛，发现她的裙子带有一抹湿气。

    而令他感到在意的不单只有这一点。

    「好臭……」

    卡尔洛微微抽动鼻子，将一股自艾蕾娜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吸人鼻腔。

    是鲜血吗，还是生肉？总之有股微弱的腥臭味敲打着卡尔洛的鼻腔。那是一股直到刚才为止都没察觉到的腥臭味。

    或许是对这股血腥气味产生了反应吧，卡尔洛忽觉一阵恶寒贯穿背脊，心跳速度也跟着加快。大概是身体为了预防敌人袭击而逐渐切换成迎战态势所致吧。

    但要对付看不见的不明物体，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荒唐，更何况怪物之类的玩意儿本来就不存于世。

    （除了巨人以外。）

    卡尔洛拍打脸颊让自己提振士气，随即重新定睛注视艾蕾娜的裙子。

    要是真有遗腹子潜藏于巨人的呕吐物之中，势必会让市区再度陷入恐慌状态。正因对巨人的生态一无所知，所以纵使发生任何状况都不足为奇。

    「跟你拼了……」

    卡尔洛咕噜地吞了口大气，伸手探向挂在腰际的短刀。接着他抽刀出鞘，屏气凝神地以左手轻轻抓住艾蕾娜的裙摆。

    （会出现恶鬼，还是——）

    为了让自己有办法应对任何突发事态，卡尔洛紧握短刀、小心翼翼地慢慢掀开裙摆。

    或许是吸收了液体的缘故吧，衣服变得很沉重。而掀开裙摆的动作则导致积蓄于内侧的腥臭气味瞬间溢出。

    当他极其慎重地将裙摆撩高至膝盖上方的时候，一个不明物体突然伴随大量液体应声滚落。卡尔洛立刻挪步往后一跳，拉开双方间距。

    「这是……」

    卡尔洛赫然睁大双眼，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嘀咕了一声。

    不过他马上摇摇头重新整理心情，将短刀轻轻插回刀鞘。接着他弯腰蹲下，定睛凝视这个宛如被捞上岸的鱼儿一般、不断挣扎着摆动手脚的肉色生物。

    那是一名婴孩——

    「原来你还活着啊，在母胎之中……」

    大致观察了一下，在这名婴孩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受伤的迹象，这或许是拜巨人一口将母体艾蕾娜吞下肚所赐吧。要是曾遭到咀嚼，就绝不可能保住一命；而羊水肯定也充当缓冲材质守护了这名婴孩。

    （这就是俗称的奇迹式生还吧。）

    在墙外遭遇巨人袭击，最后半死不活地返回市区的士兵倒还不少。然而被巨人吞下肚的人还能捡回一命，简直就是史无前例。

    （这虽是个值得高兴的场面……）

    但不知为什么，卡尔洛的全身肌肤却狂冒鸡皮疙瘩。

    无论在哪个时代，新生命的诞生都是可喜可贺的事。不管在哪种状况底下都一样。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卡尔洛竟完全没有萌生出一丁点儿类似的欣喜之情。非但如此，心海深处反倒只涌现出「为什么只有你存活下来？」的疑问。

    似乎早已体验过绝望的婴孩甚至没发出半点啼哭声，就张开他那连乳牙都还没长出来的小小嘴巴，拼命试图咬断身上脐带。彷佛深知若不尽快自立自强，便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道理一般。

    「巨人之子——」

    听见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之后，卡尔洛随即心领神会地补上一声：「啊啊，我懂了。」

    为何自己会对一名软弱无力的婴孩心生畏惧。

    答案很简单。

    因为他出于本能地害怕这个从巨人呕吐物之中诞生的婴孩。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一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惊奇屋内充斥着一股浓烈的野兽气味。

    在面积约三十平方公尺的脏乱室内，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铁笼，笼子里则关着疑似从国内各地收集而来的野兽。几近呛鼻的恶臭，八成就是这群野兽所散发出来的体味及屎尿臭气吧。平常大概也疏于清扫，简直就是个不卫生到极点的恶劣环境。

    眼前的光景让达利欧·伊诺塞西奥目瞪口呆，接着，他将视线转移至摆放在小屋最深处的那个铁笼。

    「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

    以沙哑声音嘀咕着说道的达利欧，缓缓走近这个边长两公尺、表面布满铁锈的正方形牢笼。

    他的脚步格外沉重。一方面固然是由于他已肥胖到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夸张境界，但对于横躺在牢笼之中的那玩意儿怀有强烈恐惧及厌恶情绪，才是导致他脚步沉重的真正主因。

    （心怀恐惧吗？）

    这是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感觉。

    居住在内地中的内地「席纳之墙」、与政治家关系也十分良好的达利欧，是一名众人公认的富商。他会心怀恐惧的对手相当有限，胆敢顶撞他的死对头，也都纷纷被他暗中痛下毒手铲除殆尽。

    （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居然会害怕一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鬼……）

    虽是个令人不禁面露苦笑的事实，但若考虑到少年的身世背景，或许可说是很妥当的反应吧。

    连要伸手触摸都会让人心生犹豫的肮脏牢笼——潜伏于此的生物并非猛兽，而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他发出低吼声，以熠熠眼神提高警觉观察周遭状况的模样，就跟野兽的习性完全相同。他的手脚被铐上了封住其自由行动能力的枷锁。纵使是监狱中的重刑犯，待遇可能也比他好上数倍吧。少年身上没穿衣服，可能又因好几天没洗澡，导致他的皮肤被灰尘及污垢染成淡黑色，体臭相当剌鼻难闻。虽因身上不带半分赘肉，使他看起来宛如皮包骨一般弱不禁风，但少年的生命力却丝毫未见衰弱。炯炯有神的双眼正是最佳铁证。

    「老爷，您无须担心，他不会出手袭击您啦。」

    面露卑贱笑容走近达利欧的人，是这间惊奇屋的主人。他的脸庞如同蜡脂熔化似地松垮扭曲，带有一股纵使被摆出来当作展示品亦不足为奇的诡谲气息。为此大吃一惊的达利欧心脏猛然加速跳动，没有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已经够不简单了。

    达利欧一边轻抚胸口，一边调整好呼吸，这才重新转头面对容貌跟妖怪没什么两样的主人。

    「关在笼子里的那名少年，真的就是那玩意儿吗？我倒觉得看起来分明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罢了。」

    「您真是爱说笑啊。」

    主人展现出夸张的肢体动作，接着引导达利欧来到铁笼前面。

    「来，请您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这就是巨人之子裘克洛喔。」

    「巨人之子……」

    就在脱口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达利欧顿觉全身毛骨悚然。

    巨人的可怕之处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打从巨人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至今已过将近大半世纪，而或许是深植于心灵深处的恐惧感传承下来了吧，光是听见「巨人」之名就会导致全身起鸡皮疙瘩。由于人类曾经一度被巨人迫害到几近灭种的悲惨地步，因此就算达利欧的身体表现出类似反应也丝毫不足为奇。此外，只要待在城墙内侧就能高枕无忧的神话宣告瓦解一事，可能也更进一步地唤醒了达利欧对巨人所抱持的负面情绪。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隔了十三年。记忆果然无法轻易就此淡化吗……）

    崇拜巨人的异端信众一手造成希干希纳区正门大开的惊天动地大事件，也带给达利欧相当大的震撼。

    他并非受灾户，但前往视察时所目击到的市区惨状，已让他相当充分地认识到——巨人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可怕怪物。

    （只不过我的荷包也因此满载而归就是了。）

    达利欧面露苦笑，接着转移视线望向笼子里头的少年。

    （从巨人呕吐物之中诞生的婴孩吗……）

    原本应该以遗孤身分受到保护，并送往孤儿院安置才合乎情理，但自巨人呕吐物中诞生的裘克洛却是被人们所厌弃的存在。母亲为巨人信徒一事，肯定也是造成他遭人忌讳的原因。刻划在裘克洛全身上下的大小伤痕，就是代表他渡过了一段悲惨人生的最佳铁证。

    达利欧前来花大钱为背景有问题的裘克洛赎身，当然不是出于善意之举，而是放眼未来利益的行动。

    （或许是我异想天开吧……）

    达利欧突然与裘克洛四目相交。虽然少年被铐上枷锁，处于根本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不过眼神却未灰心丧志。仿佛强调着只要一逮到机会便会挣脱枷锁，张口撕裂达利欧喉头的意思一般。

    心生畏惧的达利欧，额头顿时冒出一粒粒豆大冷汗。

    达利欧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之后，自裘克洛身上挪开目光，转身面向惊奇屋主人，接着将拿在手上的小小布袋递了出去。那是一个能够放在手掌上的小布袋，不过由于袋中装满钢币，因此分量变得格外沉重。

    「老爷，您可真是买到好货啰。」

    「你也一样。」

    对达利欧而言这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过对惊奇屋主人来说大概是相当可观的一笔巨款吧。应该足够他过上一段快活日子才对。

    「话说除了老爷以外，也有其他想要买下裘克洛的好事之徒呢。」

    「好事之徒？」

    「哎呀，小的失礼了。」

    脸上依旧挂着一张卑贱笑容的主人表现出惶恐态度，随后便顺手将布袋塞入怀中。

    「你口中所谓的好事之徒是什么人？」

    「是一名身穿黑色破烂衣服的阴沉男子。」

    「他为什么想要巨人之子？」

    「这个嘛，我也完全摸不着头绪……对方只说他无论如何都需要巨人之子。」

    「莫名其妙。」

    「我也有同感啊。」

    主人耸了耸肩头说道：

    「总之理由先撇开不谈。我原本便打算要转让给老爷您就是了。」

    （真是个油腔滑调的家伙。）

    恐怕他面对任何人都必定会搬出这套阿谀奉承的调调吧。

    （反正不管怎样，都改变不了巨人之子将归我所有的结果。）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永远不变的真理。

    「那么老爷，待会儿我就立刻派人将巨人之子送往府上。」

    「拜托你了。」

    达利欧轻轻点了点头，再度转眼凝视被称作巨人之子的那名少年。

    裘克洛是否具备知识，这一点尚不得而知，但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跟野兽没什么两样。达利欧认为，裘克洛的外观虽然只是个小孩，不过却是一名在接触时应当格外提高警觉的对手。裘克洛现在之所以枷锁缠身，八成是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人惊觉需要为他铐上这类道具吧。

    （意思就是说他果然名不虚传吗……）

    达利欧全身猛然为之一颤，随即快步走出惊奇屋。

    ×　　　　　×　　　　　×

    如同婴孩般蜷缩身子沉眠的裘克洛，被过度强烈的寒气冻得清醒过来。

    口吐雪白气息，深入骨髓的寒意促使他整个身子猛打寒颤。肌肤缺乏血气，嘴唇仿佛出现发绀症状一般惨白。尽管只是因为全身赤裸而完全无从抵御寒气，但纵使他身上真有穿着衣服，大概也还是会像小动物一样抖个不停吧。

    裘克洛所在的地方并非牢笼，而是一间面积约十平方公尺大的杂物房，里面并未特别摆放什么东西，整个室内空空如也。没有附设暖炉，从采光用的小窗户透射进来的微弱日光，是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存在。只不过那种程度的光线根本无法让室内变暖和，也抑制不了身体颤抖不止的反应。

    裘克洛从宛如冰床（ice sheet）般的地板上抬起身子，整个人随即抱住双膝缩成一团。这是为了活下去的防御本能。为了尽可能地防止热量逃出体外，因此不得不采取这样的姿势。手脚的枷锁虽然碍事，但至少也还留下了这点程度的自由给他。

    裘克洛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顶多只晓得牢笼变成了杂物房，以及自己的所有权由惊奇屋主人转移到达利欧而已。裘克洛虽然换过好几个主人，不过除此之外，生活环境并未产生任何显著变化。

    除此之外，他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裘克洛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他只懂几个简单字眼，以及自己被称作「巨人之子」而已。他从未受过教育，也没人肯传授知识给他吸收。对裘克洛而言，映入视野之中的少许情报就是全世界。

    裘克洛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噜声响。由于并未摄取什么像样的饮食，因此空腹感会大肆作乱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裘克洛灵巧地转动眼珠寻找粮食，然而在手臂所及范围之内，却没发现任何像是食物的东西。接着他仔细注视地板，看见有一只跟小指头差不多大的蜘蛛在地板上爬行。裘克洛毫不犹豫地举掌打死蜘蛛，将尸骸抓起来丢进嘴里。尽管既不好吃也不难吃，但总比挨饿不吃要来得好上许多。虽说为求生存，他根本就无法选择手段，可是他也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生存目标。

    就在他忙着吃这顿寒酸餐点之时，杂物房的门扉发出嘎吱声响缓缓开启。

    随后，朝阳转瞬笼罩住整个室内空间。

    裘克洛忍不住发出呻吟声。他先是瞇起双眼，接着随即举手遮挡。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强烈的光芒，但对他那双早就习惯黑暗环境的眼睛来说，却是一道足以让他吃不消的剧烈强光。

    伴随这阵近似背光的神圣光芒出现的，是裘克洛的拥有者达利欧，以及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少年。他虽然是跟裘克洛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不过肤色却相当健康红润，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是上等货。一头修剪整齐的金黄色短发，更因受到日光照射而显得闪闪发亮。

    「爸，这家伙就是巨人吗？分明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嘛。」

    少年露出打量般的眼神凝视着裘克洛。他眼中不带半丝畏惧神色，反倒充斥着一股仿佛发现有趣玩具似的期待感。

    少年毫不踌躇地迈开步伐走到裘克洛身旁。

    「夏比，小心一点喔。」

    「不要紧啦。这家伙都被链住了。」

    名叫夏比的少年嘴角漾起一抹淡淡微笑。

    他的神情令裘克洛浑身猛然一震，布满全身上下的无数伤痕开始隐隐作痛。

    并不是因为感受到寒意，而是身体本能针对夏比所酝酿出来的恶意发出了强烈警告。裘克洛已经面对过无数次像夏比一样的人，而每次也都必会增添新伤，自然能够直觉地判断出对方将会为自己带来何种可怕的威胁。

    「夏比，你是个将来要成为军团领导者的人。为此你必须——」

    「这我知道。我会把巨人什么的通通收拾干净啦。」

    夏比对达利欧咧嘴露出笑容之后，随即狠狠赏了裘克洛的颜面一脚。一阵宛如遭到钝器殴打的剧烈冲击，顿时贯穿了裘克洛的头部。

    「唔……」

    裘克洛发出痛苦呻吟声，面朝上颓然倒地。

    不知是鼻血，还是嘴巴被踢成撕裂伤，只觉一股鲜血味道在口腔内扩散开来。而大概是刚好被踹中要害了吧，他觉得视野仿佛黏土一样扭曲变形，意识则如同云雾罩顶一般变得模糊不清。

    「这家伙根本就不堪一击嘛。」

    裘克洛凝视着脸上浮现出失望神情的夏比，意识也随之烟消雾散。

    ×　　　　　×　　　　　×

    泼在身上的冷水促使裘克洛清醒过来。

    骇人寒意冻得他全身僵硬，呼吸瞬间止息。尽管在他伸手抠抓喉头、边痛苦挣扎边猛喘大气的时候，呼吸也跟着逐渐恢复正常，不过心跳速度却依旧像警钟般剧烈跳动。

    「明明就是个巨人，少在那边给我呼呼大睡。」

    脱口抛出这句毒辣话语的人是夏比，用冷水泼裘克洛则是他用来取代「早安」的打招呼方式。换句话说，大概已经天亮了吧。

    裘克洛的时间感虽然早就已经宣告麻痹，却因为夏比会在固定时间前来，导致他的生活产生固定节奏。

    裘克洛四肢着地，宛如家畜一样仔细舔舐洒落在地板上的水。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别说是食物，就连水也很难得能够喝到，因此无论是什么样的机会都绝不能轻易错放。

    「你弱成这样，会害我根本提不起兴致收拾你耶。」

    夏比赏了趴在地上啜饮水分的裘克洛侧腹一脚。腹部被脚尖狠狠踹中的裘克洛，只能一边猛咳一边痛得在地上打滚。

    「你也稍微抵抗一下好不好啊？有够无聊耶。」

    「抵抗、一下……」

    裘克洛以结结巴巴的语调嘀咕一声之后，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空腹虽导致他的双脚摇摇晃晃，却也不会轻易说倒就倒。

    （抵抗。把拳头……举到脸前……）

    呆立不动的裘克洛双手握成拳头状，接着缓缓举高至脸部前方。那是夏比传授给他的抵抗姿势。铐住手脚的铁链，也跟着奏起一阵刺耳的晃动声响。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只要有心果然就办得到嘛！」

    夏比面露满意表情点了点头，然而裘克洛的身形宛如一具名叫「战斗姿势」的木偶。看起来既不像是准备展开一场龙争虎斗的样子，裘克洛自己也毫无与眼前的人互殴的意思。只不过对他而言，摆出这个姿势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抵抗、抵抗……）

    空腹感对这个字眼产生反应而开始作怪。

    见裘克洛准备妥当，夏比也动作熟练地摆出架势，随即快速挥拳攻击。拳头毫不费力地捕捉到纹风不动的裘克洛面门。裘克洛头部夸张地往后仰，紧接着腰腿顿时丧失支撑力道，当场跌坐在地上，夏比却不肯让他就此轻易倒下，又举起右膝狠狠顶中裘克洛的心窝。

    「唔啊……」

    裘克洛吐出夹带鲜血的呕吐物，双手抱着腹部瘫倒在地。胃液自空空如也的胃部往喉头倒流，差点导致意识丧失的凶狠一击，使他整张脸痛得扭曲变形。

    夏比并未停止施暴。他跨坐在痛苦翻滚的裘克洛身上，一边露出符合少年年纪的天真无邪笑容，一边高高地举起右拳。

    「巨人会吞吃人类对吧？」

    夏比微微侧首，抡拳轰向裘克洛的左脸颊。

    「不久前啊，我曾在希干希纳区看过巨人喔。但没见到他们吃人的模样就是了。」

    夏比接着以左拳殴打裘克洛的脸部。

    「人类吃起来的滋味如何啊？肯定很美味可口对吧！？」

    夏比仿佛享受着这段对话似地持续挥动拳头。一次又一次——

    裘克洛的脸孔转眼之间变得又红又肿，伤处冒出滚烫的燥热感。夏比的拳头则被裘克洛流出的鼻血染成深红色。

    「该不会巨人其实也可以吃吧？」

    夏比伸出舌头，轻轻滑过附着于拳头表面的血液，接着相当仔细地将拳头上的血渍全部舔舐干净。

    「吃了巨人之后，是否就能让人变得更厉害呢？」

    夏比的双眼散发出一抹诡异光芒。他咧嘴露出两排利牙，毫不犹豫地咬向裘克洛的肩膀。肩头衍生而出的剧痛，使裘克洛忍不住蜷缩身子。

    「难吃死了！」

    夏比「呸」地吐了口唾沫，皱起眉头擦拭嘴角，接着立刻换上一张火大神情痛殴裘克洛的头部。不过裘克洛的感受力却因濒临昏厥状态而变得较为迟钝。

    「呜、啊啊……」

    一阵呻吟声自颓然横躺在地面上的裘克洛口中流泄而出。

    「哎呀，我玩得太过火了吗？」

    夏比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不准那么简单就给我坏掉喔。毕竟你可是个巨人啊。」

    语毕，夏比背对着他迈开步伐，但裘克洛还有该做的事情。要是这样便让夏比走掉，那裘克洛等于只是白白挨揍罢了。

    「抵抗……抵抗……」

    裘克洛脱口抛出近似梦呓的虚弱字句，夏比随即停下脚步，开始伸手摸索自己的口袋。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嫩鲜艳的红苹果。

    夏比用衣袖将苹果擦拭干净，张口开始大快朵颐。等到吃光人部分果肉之后，这才把剩余的果核丢到裘克洛面前。

    「不准给我剩下喔。」

    夏比以轻佻语调丢下这句话，接着便哈哈大笑地走出杂物房。

    一确认夏比已经离开，裘克洛立刻伸手抓起苹果核，狼吞虎咽地疯狂啃食。果核表面根本没留下半点果肉，裘克洛还是在转眼之间便将果核吞下肚。对裘克洛而言，「抵抗」并非反抗夏比的殴打，纯粹只是为求得到食物的行为罢了。

    裘克洛放低身子横躺于地板上，捂着腹部缩成一团。

    如同永恒般漫长的一天正式宣告开始。

    ×　　　　　×　　　　　×

    裘克洛的日常生活极其单调乏味。

    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剩余的半天清醒时间也只是在发呆罢了。

    没有任何特别目的，时光就这么漠然流逝。

    会前来杂物房的访客就只有夏比及达利欧，顶多再加上他们带来的客人。

    这些人当然并非为了谈天说地而来。夏比藉由痛扁裘克洛的方式来向同伴夸耀自身力量，达利欧也利用他来展示权力。

    但这些行为并不会为裘克洛的日常带来任何变化。他所面对的状况，就跟先前待在惊奇屋时完全相同。今后大概也不会有所改变吧。

    （巨人之子……）

    裘克洛甚至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得而知。他虽然不清楚这个称呼代表什么意义，但由于打从出生之后就一直被称作巨人之子，因此他至少也理解到这个名称与自己有着极深的关连。

    他对外面世界丝毫不感兴趣。他既未曾思考过在门扉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也没想过要设法走出杂物房，不过却对巨人之子带有何种意义一事感到耿耿于怀。

    这就是裘克洛唯一能够主动产生的念头，却并非他渴望知道就能获得解答。因为杂物房里面既不存在任何能够得知答案的手段，也没有人可以传授知识给他。

    裘克洛很快便对这件事失去兴趣，再度回到一事无成的平淡日常生活之中。

    要紧的是活下去。纵使绞尽脑汁也无法填饱肚子。

    裘克洛趴在地板上，伸手抓住跑来跑去的昆虫。

    ×　　　　　×　　　　　×

    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在床上不停发抖。

    宛如一具精致洋娃娃的这名少女，将一把收于刀鞘内的小刀紧紧抱在怀里，持续抵抗着仿佛浪涛般不断袭来的绝望感。被誉为白瓷般晶莹剔透的肌肤失了血气，忧心忡忡的端庄脸庞酝酿出一股泫然欲泪的气氛，因此导致近似金丝的长发看起来也显得有点湿润。

    夏露露深深叹了口气，悄然转眼环视周遭。受到黑暗支配的室内静得鸦雀无声。虽有一道勉强穿透窗帘缝隙射入的淡淡月光照着床铺，不过房间里头仍是几近一片黑暗。双眼若没习惯黑暗环境的话，大概连自己的身形都分辨不出来吧。

    这间起码有二十平方公尺大的个人房，对一名十三岁的少女而言实在太过宽敞。书柜、收纳柜、书桌、餐桌等日常生活家具虽一应倶全，但不知为什么室内看起来却显得格外冷清。表示这些家具跟房间大小根本毫不相衬。

    （好可怕……）

    暗自在心中低喃的夏露露，把身子蜷缩成几乎快要消失不见的样子。

    她并不是对黑暗心存畏惧，也早已习惯独自一人入睡。只要出声呼叫在隔壁房间待命的侍女，她应该就会一整晚都陪伴在夏露露身旁才对。但光是这样做，并无法战胜栖息在她心海深处的恐惧感。

    夏露露紧握着小刀刀柄。那是她瞒着侍女从厨房偷来的水果刀。这就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可怕敌人袭击而采取的最有效自卫手段。

    （没想到家里居然有个巨人之子……）

    这是个足以吓得她魂飞魄散的惊人事实。尽管这件事相当难以置信，不过只要观察父亲达利欧及哥哥夏比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来。

    夏露露也深知巨人的可怕之处。只要翻找书柜，便能阅读到好几本记述内容与巨人有关的书籍，而被润饰成童话的故事更是多到数也数不清。第一次听到巨人故事的那天晚上，她甚至吓到根本睡不着觉，但如今的状况却是跟当时大相径庭。夏露露已经知道巨人并不是幻想的产物，而是实际存在的可怕怪物。

    （巨人……不可以让怪物继续存活下去……）

    曾经亲眼目击过巨人的夏露露，非常清楚巨人的危险性有多高。

    她不晓得巨人之子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许是像动物一样能够驯服的生物，但既是孩子就必定会有所成长。巨人之子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自是可想而知才对。把巨人留在身边，简直就跟扛着一颗炸弹过日常生活没什么两样。

    （他们应该知道这样做很危险才对啊……）

    达利欧将巨人占为己有的理由很简单。对于企图进军政治界的他而言，巨人之子大概充满利用价值吧。

    （但也不该因此就把那种怪物带回家……）

    对夏露露来说，她甚至完全无法想象利用巨人之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夏露露紧握小刀，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接着下定决心，悄悄起身钻出被窝。

    虽然家居便服连衣裙不适合行动，但也没空再说什么奢望的话。她必须迅速完成这项使命才行。

    「非得杀了他不可。我非得杀死巨人之子——」

    ×　　　　　×　　　　　×

    夏露露是在一个月前所举办的家族旅行途中目击到巨人身影的。

    旅行从「席纳之墙」的地下街开始，沿途行经五花八门的地点，诸如工业都市及巨大树之森，由热门观光景点至相关人士之外不得进入的禁区等等都包含在内，而最后造访的建筑物更是一绝，就是「玛利亚之墙」的墙顶。不知是打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或者纯粹只是一时兴起，总之最后这个行程就以达利欧笑容满面地提案，夏比高举双手赞成的形式获得实现。

    这分明就是不折不扣的暴行。身为城邑都市关键的城墙，是军事上最重要的建筑物，同时在政治层面也带有极大意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是会被当作争权夺利的谈判筹码。

    说到记忆犹新的政治斗争，大概就是十三年前遭到冻结的调查军团远征行动吧。调查军团违抗军纪的那桩空前重大事件，助长了只想躲在内地乖乖过生活的保守派声势。然而调查军团成员并未遭到惩处，他们的壮举如今也依旧是国民口中津津乐道的英雄传奇。因为人类能够击败巨人一事，已经藉由赫尔费·毕克尔所指挥进行的那场非正式远征行动获得证实。

    （多亏这场远征，正门才用不着被封死呢。）

    夏露露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抬头仰望这扇既坚固又巨大的城门。

    「好高大喔……」

    夏露露率直地感到惊讶，然而号称高达十公尺的巨大城门，其实也只不过是构成「玛利亚之墙」的一部分罢了。城墙之高简直足以给人带来贯穿天际的强烈错觉，其压倒性的存在感甚至让她不禁联想到「神明」一词。

    （听说好像也有人很崇拜这面城墙。）

    那虽是一种民俗信仰，但亲眼看着「玛利亚之墙」，自然也就能够理解到居民们会想要依靠这面城墙的心情。

    当夏露露对城墙产生兴趣的同时，达利欧这边则是正在跟士兵交谈。他似乎试着取得登上「玛利亚之墙」顶端的许可，不过双方却吵了起来。

    （原来并没有事先跟对方讲好啊。）

    这样突然跑来要求让他们一家人登顶参观，出面应对的士兵肯定会感到很伤脑筋吧。

    （外面的世界虽然令人在意……）

    身为国民就该遵守规定——照理说应该要这样做才对，但或许是缺乏常识吧，这套对达利欧似乎并不管用。达利欧与士兵之间虽然笼罩着一股很有可能引发纠纷的诡异气氛，不过在即将上演对骂戏码之前，一名看似是班长的士兵及时现身控制住局面。

    达利欧与班长闲聊几句，接着又挨近他身边讲起悄悄话。只见班长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那就是成交的意思吧。）

    不用想也知道在挨近谈话之际所递交给班长的是什么东西。

    （差劲透顶……）

    夏露露相当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可以上去参观啰。真是太好了呢。」

    达利欧边说边展露出相当开心的满面笑容。

    「帅啊！」

    夏比振臂大声欢呼，随即沿着通往墙顶的木制螺旋阶梯一路往上冲。达利欧及班长则随后跟上。

    刚才出面应对达利欧的士兵则是板着一张臭脸，这也难怪啦。对于身为城墙守护者的驻扎军团士兵而言，这面城墙势必带有特殊含义，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允许一般人登上墙顶。收受贿赂而放行的举动更是岂有此理。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夏露露向士兵低头致歉，接着连忙快步追上众人。

    登上「玛利亚之墙」顶端的路程，远比外观看上去来得辛苦许多。平常就勤于锻练体能的士兵虽然都毫不费力地沿着阶梯上上下下，但对于根本没什么机会训练体力的夏露露而言，简直就形同一条艰难的苦行之路。只不过头一个宣告投降的人，是提案要登上墙顶参观的达利欧就是了。

    墙上备有被搭建成岗哨台的箭楼。有好几名士兵驻守在其中，手持望远镜环视着外地全景。

    「哦哦，好壮观啊——！」

    夏比一抵达墙顶便冲进箭楼，抓住扶手往前探出身子。

    另一方面，士兵虽对这些稀客颇感困惑，但一看见班长以眼神示意，随即动作迅速地退出箭楼。

    （虽然有点提不起劲……）

    尽管对外地有兴趣，不过夏露露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感到很过意不去。

    但抗拒不了好奇心吸引的夏露露，终究还是默默地举步走进箭楼。

    纵使翻遍各种丛书，也找不到外地究竟有什么东西的相关记述。唯一知道的，就是由于有巨人四处徘徊，因此外地并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罢了。

    （意思就是说，我如今正站在世界尽头。）

    既然没有进行远征，那么「玛利亚之墙」顶端便成了人类所能抵达的最远界限。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或许是因为能够亲眼目睹以往只能凭空想象的世界吧，夏露露的心跳速度忍不住急促起来。

    夏露露手抚胸口吐了一口大气，接着猛然转移视线望向外地。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一片荒凉大地。令人联想到铁锈的红褐色大地表面，找不到几株像样的植物，夹带着冷气的阵阵南风一再卷起漫天尘沙。适合以「绝境」一词加以形容的荒废世界持续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由此便可窥见人类获准拥有的生存圈究竟是多么狭窄。

    （在那前面会有什么东西呢？）

    纵使地平线彼端存在着一个书本上并未留有任何记载的未知国度，也丝毫不足为奇。甚至该说未知国度若不存在，反倒比较奇怪。之所以迟迟无法确认这件事，大概是受限于距离问题所致吧。

    （再来就是——）

    就在她边眺望着外地边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之时，夏比忽然脱口发出欢呼声。

    「是巨人！」

    甫一转眼注视夏比所指的方向，夏露露的身子顿时猛然为之一震。

    只见一头带有人类外型的异形，静静伫立在离城墙约有一百公尺远的位置。身高大概超过十公尺。虽然是个名符其实的巨大人类，不过其身形实在太过庞大，甚至到了会排斥将他们比喻成人类的地步。

    「啊啊……」

    尽管一阵不成声音的悲鸣自夏露露口中倾泄而出，却没半个人察觉这件事。在箭楼里头的众人均凝神注视着如同大树般屹立于大地上的巨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夏比发出欢呼声，达利欧则像个小孩子一样乐得手舞足蹈。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乎吗！？）

    夏露露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俩的心思。

    虽说受到城墙保护，但对方可是怪物，一时片刻也不能放松戒心。就算巨人在下一瞬间破坏城墙，一窝蜂地冲进市区大开杀戒也不足为奇啊。

    （只不过是到目前为止都还平安无事罢了……）

    或许是察觉到在顶端又叫又跳的夏比及达利欧了吧，只见巨人动作缓慢地转身面向城墙。

    巨人是个外观看似二十岁出头的男性。虽然体型偏瘦，但因为身上长满结实肌肉，因此感觉一点也不虚弱。脸上带着仿佛遇到什么开心事一般的笑容，给人一种几乎快要哼起歌曲般的印象。

    巨人展现出连跑带跳的步法快速接近。其动作相当轻灵。轻轻松松就超越人类的脚程，大概连马匹也都追得上吧。一旦发生遭到巨人追赶的事态，肯定难逃一死。

    巨人在转瞬之间就逼近城墙。夏露露浑身发抖，心跳速度快得异常。

    「夏比，听清楚了。有朝一日你要指挥士兵，亲自去击败巨人。」

    达利欧完全不在意迎面直逼而来的巨人，径自伸手轻拍夏比的肩头。他脑海中大概只充斥着要让儿子夏比当上军团领导者的念头吧。这当然不是为了夏比的未来着想，是为了实现自身野望的手段罢了。

    而他对夏露露的安排也一样。夏露露早已确定将来要许配给某个从没见过面的政治家。

    对达利欧而言，夏露露也好、夏比也罢，甚至连巨人也是，都只不过是他要用来实现自身野心的弃子罢了。

    巨人带着开朗表情接近城墙。或许是打算吞吃掉站在墙顶的夏露露等人吧，只见他霍然张开了裂到耳垂的血盆大口。

    目击到那张丑恶面容的瞬间，夏露露忍不住睁大双眼，倒抽了 一 口气。

    受到一阵心灵仿佛彻底遭到粉碎的强烈冲击侵袭，导致她的意识逐渐远去。

    最后，她神志倏然宣告中断。

    ×　　　　　×　　　　　×

    手持小刀溜出寝室的夏露露，踮起脚尖开始沿着走廊前进。

    宅邸内的人们此时此刻都在睡梦当中，侍女也不会在鸡鸣破晓之前清醒过来。虽然如今应该也有警卫轮流在宅邸周遭来回巡逻，但他们的视线也不会转而望向宅邸用地。只要别把事情闹大，应该就能在被家人察觉之前完成目的吧。

    （我必定会将巨人之子给……）

    能否顺利完成，老实说她一点自信也没有。

    动物自然不用说，夏露露甚至就连昆虫都没杀过。下手除掉巨人之子，对她而言实在是个太过沉重的担子。

    （可是，我非动手不可。）

    巨人之子一旦大肆作乱，势必会给这个国家带来近似天崩地裂般的空前破坏。要是处理不当的话，甚至有可能演变成导致人类灭亡的主因。

    （纵使玉石倶焚……）

    夏露露之所以下定了如此悲壮的决心，并不是出于强烈的责任感，而是因为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过着被父亲当成道具使用的人生。

    （我总算也找到了诞生在这世上的人生意义。）

    虽然是个藉由杀死巨人之子而实现的心愿，却能让她得到只为了自己而活的人生。这个愿望有着连宝石都比不上的珍贵价值。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她才有办法怀着不惜舍命的觉悟面对这件事。

    （就算不幸丧命，这也是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夏露露蹑手蹑脚地持续沿着昏暗走廊往前推进。

    ×　　　　　×　　　　　×

    可能是空腹及寒气促使神经变得格外敏感吧，裘克洛因听见微弱声音而清醒过来。

    裘克洛睁开双眼，灵活地只转动眼珠察看周遭状况。

    室内极端昏暗，但还足以让他看清各个大小角落。

    裘克洛虽然小心谨慎地确认周遭情形，但既没发现任何小动物，也没看见半只昆虫的踪影。

    由于联想到粮食而导致肚子咕噜作响，胃部跟着绞痛起来。他凝神倾听，发现声音似乎是从杂物房外面传来的。

    啪哒啪哒地逐渐逼近的声音是脚步声。但那既不是夏比、也不是属于达利欧的足音，由不同于两人的步调节奏便能作出判断。此外，他对夹杂着脚步声传入耳中的急促呼吸声也毫无印象。

    大概是门锁被打开了吧。门外响起一阵咔锵金属声，紧接着，门板缓缓开启。

    现身的是一名陌生少女。本能促使裘克洛理解到她对自己怀有恶意。她睁大的双眼眨也不眨，呼吸似乎因情绪激动而显得很急促，燥热的双颊染上了一层淡红色彩，嘴巴仿佛被缝住似地紧抿成一条线。这名少女手中握着一把绽放出银色光芒的小刀，而微微颤抖不止的刀尖则对准了裘克洛。

    裘克洛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他相当清楚刀刃的危险性。在布满全身的伤痕中有几道就是刀伤，而他也曾有过差点被刀剑夺走性命的经验。

    少女虽一步步拉近双方间距，裘克洛却没作出什么特别的反应。采取行动会浪费体力，而肚子也只会跟着变得愈来愈饿。要是少女希望他「抵抗」的话，他会很乐意响应她的要求，否则纹风不动才是最好的反应。

    「这就是巨人之子？」

    以近似银铃般的清脆声音嘀咕了一句之后，少女又继续往裘克洛身边逼近。已经来到只要伸长手臂几乎就能触及对方的距离。

    少女反手重新握住小刀，高高地举向头顶。

    「……求求你，请不要抵抗。」

    对这个熟悉字眼产生反应的裘克洛霍然挺直上半身。

    大概是被这个动作给吓着了吧，少女伴随着「呀」的一声尖叫跳了起来。小刀同时脱手飞出，顺势滚向裘克洛眼前。

    「啊！！」

    少女睁大双眼，急急忙忙伸手探向小刀，不过裘克洛却抢先一步捡起。

    少女的神情瞬间凝固。只见裘克洛拿着小刀缓缓起身，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接着让她握住小刀，并使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

    「咦！？」

    少女睁大双眼，交互看着裘克洛及小刀。

    「……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困惑不解的少女，裘克洛径自拉着她的手腕将小刀推往自己胸口。刀尖触及胸部的瞬间，皮肤应声裂开，一阵剧痛贯穿全身。自伤口渗出的鲜血化作血珠，沿着裘克洛的身体缓缓滑落。

    「等、等一下！你想死吗！？」

    少女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连忙放开小刀收回手臂。接着她不是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武器， 而是倒退数步拉开双方间距。

    少女显然感到十分困惑，但裘克洛其实也一样百思不解。因为他原本期待能藉由「抵抗」 行动来换得回报，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竟拒绝了自己。如此一来，肚子将无法得到饱足。于是裘克洛动作缓慢地捡起小刀，将它递给少女。说什么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填饱肚子的大好机会就此溜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少女虽然感到不知所措，却立刻自我解嘲了一番。

    「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也一样啊。我明明是为了杀死你而来的……」

    「抵抗、抵抗。」

    「是啊。你抵抗——」

    少女面露愕然神情凝视着裘克洛。

    「你会讲话？但你明明是巨人不是吗！？」

    无视于思绪陷入混乱的少女，裘克洛定睛注视着她的脸庞。虽对她的长相丝毫不感兴趣，但裘克洛却觉得少女的容貌似乎有点眼熟。

    「夏比。」

    裘克洛一脱口说出这个名字，少女立刻发出惊叹声。

    「那是哥哥的……」

    「夏比、夏比。」

    裘克洛压根儿不在意少女的反应，径自指着她接连叫出夏比的名字。

    「夏比是我哥哥的名字……只不过你真的是巨人之子吗？」

    少女虽开口询问，裘克洛却一点也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

    而或许是对一无所知的他感到不满吧，空腹感开始大肆作乱。这股仿佛胃部打结般的剧痛导致裘克洛面容扭曲，忍不住蹲了下去。

    「你肚子饿了吗？」

    少女嘀咕了一声，接着便发出沉吟声，并不断变换表情。最后少女像是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随即背对裘克洛迈开步伐。

    「抵抗。」

    裘克洛拾起地板上的小刀，开口对少女说道。但或许是没听见吧，只见少女头也不回地走出杂物房。

    「啊啊……」

    没能得到期待之物的裘克洛虽然失望，但这种状况在此地可说是常有的事。等到室内恢复一片鸦雀无声之际，他也早已完全看开了。待天亮之后，夏比应该就会给他粮食作为「抵抗」的代价才对。

    只不过，也没人保证他一定能获得粮食就是了。

    ×　　　　　×　　　　　×

    当饥饿感展开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抗议行动之时，裘克洛的耳朵捕捉到一阵接近杂物房的脚步声。这阵声音跟刚才转身离去的少女脚步声完全相同。

    「抵抗……」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裘克洛，以相当缓慢的动作抬起头来。

    出现在杂物房的访客正是不出他所料的人物。进入室内的少女，提心吊胆地往裘克洛身边走了过来。或许是心境上产生了某种变化吧，她似乎并无恶意。由她脸上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裘克洛微微抽动鼻子，随即定睛注视着少女的身影。正确说法应该是注视着她拿在手上的东西才对。只见少女手上拿着面包及肉干，另外还握着一颗苹果，这些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 导致裘克洛的胃部受到空前绝后的强烈剌激。他的口腔瞬间分泌出大量唾液，沿着嘴角不断滴落。

    少女在裘克洛伸手无法构及的位置停下脚步之后，先是弯腰收回掉落在地板上的小刀，并放下手中食物，接着再把这些食物一把推到他面前。

    「你肚子很饿对吧？」

    裘克洛虽伸手探向食物，却立刻停下动作。因为他从没有过未经「抵抗」就吃到食物的经验。吃了搞不好会引发什么麻烦，这个念头导致裘克洛心生犹豫。

    但纵使再怎么思考也不可能想出答案。更何况麻烦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无法满足食欲反而才是比较严重的问题。于是裘克洛一手抓起面包，张大嘴巴狠狠咬下，接着也没仔细品尝味道就连忙将面包吞下肚。

    「你不是巨人对吧？」

    少女出声询问，可惜裘克洛正忙着用餐，根本没空回答她的问题。

    「我所知道的巨人是怪物，但你看起来分明就跟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

    少女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裘克洛，一边继续她的自言自语。

    「况且书上也都找不到关于巨人之子的记述啊。」

    裘克洛一边聆听少女的说话声，一边动手将肉干塞进嘴里。他必须尽快拼命猛吃，让这些食物化作养分储存在体内才行。就跟准备面对寒冬来临的野兽一样。

    「巨人就算受伤也能立刻痊愈对不对？」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发言不太对劲，只见少女有点自嘲地笑了出来。

    「你如果不是巨人的话，应该也不清楚吧……」

    少女话一说完，随即伸手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头。

    「你是被爸爸带回来的吗？」

    裘克洛没有回答问题，只是默默吃个不停，才没几分钟就把眼前食物全部吃个精光。肚子仿佛饿鬼（preta）一样鼓胀，等到他脱口打嗝之际，胃痛感也已经跟着消失。

    「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

    「你不是巨人之子没错吧？」

    「裘克洛。」

    即便是认识没几个单字的裘克洛，起码也还晓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露露。」

    夏露露指着自己的鼻头说道。

    「初次见面，裘克洛。请多指教唷。」

    面对夏露露展露微笑的模样，裘克洛忍不住疑惑地皱起眉头，因为他无法理解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夏露露的反应，跟他以往面对过的任何一人都截然不同。但裘克洛能理解到少女并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夏露露，请多指教。」

    裘克洛以笨拙的语调模仿夏露露说话。

    他觉得冰冷的身体似乎变得暖和了一点。

    ×　　　　　×　　　　　×

    打从那天开始，夏露露便养成了时常前往杂物房露脸的习惯。

    只不过夏露露并非轻轻松松就能成行。因为她的造访时间只限于三更半夜，而且非得在天亮之前离开不可。这就是为了避免被家人发现的守则。

    夏露露的伴手礼固定都是食物。尽管为了防止事迹败露，只能偷带少量食物前去，不过这就足够化解裘克洛的空腹之苦了。不用说也知道，他的胃痛次数当然拜慰问品所赐而缩减不少。

    但夏露露带给裘克洛的幸运，并非仅止于食物而已。

    「也就是说呢，其实你并不是巨人之子啦。」

    夏露露用浴巾裹住裘克洛的身体，以愤恨不平的口气如此说道。

    「你是人类，就跟我一样。」

    「跟夏露露一样……」

    裘克洛微微侧首感到不解，夏露露则对他露出开心的灿烂笑容。

    「你好像变得比较会讲话了呢。」

    夏露露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裘克洛透过认识她所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言语。虽然这是为了沟通内心想法而在辛苦挣扎的过程中自然学习到的技能，但言语却给裘克洛的心灵带来了近似革命般的重大转变。

    「巨人是什么东西？」

    面对裘克洛的疑问，夏露露边轻轻摇头，边回了他一句「我不晓得」。

    这出人意表的回答使裘克洛大吃一惊。因为夏露露对裘克洛而言，是如同万能天神一般的存在，同时也深信夏露露有办法回答他的所有疑问。

    「没人知道关于巨人的事。书本上也找不到相关记述……」

    夏露露边耸耸肩头，边解开她带过来的书籍，然后递到裘克洛面前。只见书本上印有一张奇特的图画。

    「这是？」

    「绘画地图。」

    「绘画地图？」

    「就是用绘画标记出我们所居住的世界的地图，大概吧。」

    书上画着三层圆圈，以及好几个从外侧走向圆圈的人。

    「我们所待的地方是这里。」

    夏露露先伸手指向圆圈的中心附近。

    「而这就是人称『席纳之墙』的城墙。」

    接着她挪动指尖移往外侧的圆圈。

    「正中间这道叫『罗塞之墙』，而最外侧的那道城墙名叫『玛利亚之墙』。人类所能居住的范围只到这里为止。」

    「可是，这里有人。」

    裘克洛一指着画于「玛利亚之墙」外侧的全裸人类，夏露露随即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对他说「这就是巨人啦」。

    （巨人……）

    裘克洛将脸凑近书本，聚精会神地观察巨人图画。只见他们个个面带笑容，追逐着在脚下四处逃窜的渺小生物。

    （人类……）

    之所以没办法第一眼就察觉到这件事，是因为人类被画得实在太过渺小所致。在这张图画当中，有一把将人类抓在手中的巨人，也有张口吞吃人类的巨人。由这幅情景，便可察觉到人类与巨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

    （就跟我吃昆虫一模一样。）

    站在昆虫的立场，裘克洛看起来必定像是一名目中无人的猎食者。

    同时，他自然也能理解到人类打造城墙的理由。

    （以及人们惧怕我的理由。）

    如果考虑到巨人的凶恶程度，那么裘克洛身上会有那么多夺走他自由行动力的枷锁，也可说是很妥当的判断。倘若夏露露所言属实的话，那么裘克洛就只是个被贴上「巨人之子」标签的普通人类罢了；但只要巨人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那就无可奈何。大概是为了预防万一吧。尽管他明明就没有那种足以毁损天地的可怕力量……

    裘克洛虽运用想象力试图描绘巨人的身影，然而不管再怎么努力，脑海中依旧没有浮现出任何形影。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缺少足够让想象力发挥功效的材料。裘克洛的世界范围，仍旧仅止于这间杂物房之中，门扉外侧如同遭到浓雾笼罩一般不甚明确。尽管如此，他还是能理解在门扉后面，存在着一个超乎想象的世界。

    裘克洛转眼凝视铐住自己手脚的枷锁。使用已久的铁制枷锁虽因受到裘克洛的鲜血、汗水及排泄物影响而布满铁锈，但要拆掉它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纵使是能够撕裂肉干的强韧牙齿，面对铁制枷锁，也完全无能为力。而且因为连锁孔也都被焊死，所以裘克洛只有剁断四肢才能真正重获自由。

    「虽然我很想设法帮你，但……」

    裘克洛对凝视着枷锁并开口安慰他的夏露露轻轻摇了摇头。枷锁是时常伴随着裘克洛的物品，他连想也没想过要拆下这玩意儿。

    至少截至目前为止——

    不过既然他已察觉到自己是什么人，那么他就无法再回到过去的自己，也不想变回过往的那个自己。虽说他也很在意门扉后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但目前裘克洛的兴趣，只集中在某个焦点上头。

    （巨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巨人是害他人生彻底变调的对象。如果办得到的话，他很想跟巨人碰个面。

    然后用自己的双眼仔细确认。

    确认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巨人之子——

    而想要实现这件事，就必须挣脱枷锁，冲向门外的世界才行。

    那虽然不是现在立刻就能实现的心愿，但应该也不是全无可能才对。只是他以往连想都未曾想过这件事情罢了。

    （锁链也扯得断。）

    只要能够毫不懈怠地为此付出努力的话。

    或许要等到遥远的未来方能大功告成，但为了实现心愿，就非得尽快采取行动不可。

    然而，当下应该要做的却另有其事。

    「告诉我，关于人类世界的事。」

    ×　　　　　×　　　　　×

    裘克洛该学的东西多到数不清。

    主要是关于人类及人类所居住的世界之事，但这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习完毕的知识量。再加上由于只有夏露露这个唯一情报来源，因此学习速度简直就跟乌龟走路一样缓慢。不过裘克洛还是一点一滴、确确实实地吸收着知识。

    问题在于夏露露所知道的学问也有限。裘克洛在这半年内将能学的知识都学得差不多之后，接着便进一步利用所学知识努力阅读书籍。虽然连夏露露都不禁对他用功读书的表现感到啧啧称奇，不过裘克洛本人却没有类似的感受。他也不是为了弥补白白浪费掉的往日时光才努力读书。这纯粹只是为求生存而不可或缺的行动罢了。

    裘克洛不单只是投注心力用功读书而已，他也同时拟定了逃出杂物房的脱身计划。纵使吸收了再怎么渊博的知识学问，继续被关在杂物房里头也毫无用武之地。

    逃亡方法极其单纯，就只是弄断铁链而已。

    话虽如此，但要是动用线锯等器材的话，很有可能会导致事迹败露，因此裘克洛选择了锈断铁链这项需要持之以恒的方法。

    幸好材料得来全不费工夫。汗水、血液、小便等等，只要靠这些能够不着痕迹地运用的液体，就有办法让金属生锈断裂。

    尽管事实是必须耗费漫长时光才能弄断铁链，但裘克洛并没有跟夏比及达利欧商量这件事的打算。

    他们绝不可能释放裘克洛。达利欧之所以买下裘克洛，其目的是为了让夏比亲手折磨巨人之子。因为制服巨人之子，可以让致力要成为军团领导者的夏比产生自信。

    我曾经击败过传说中的巨人喔——夏比他八成会趾高气昂地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到处吹嘘吧。

    虽然让裘克洛感到很困扰，不过像夏比这种靠拳头说话的货色，可说是比较容易应付的存在。反正只要满足他的自尊心就好。例如挨揍时倒在地上翻滚，夸张地装出痛苦挣扎的模样就可以了。

    裘克洛持续扮演着巨人之子的角色。

    虽然是为了让他们继续放松戒心，不过夏比、达利欧以及他们带来的客人，个个都乐见这样的场面。

    结果，直到开始拟定计划的两年后，这一切总算才准备就绪。

    ×　　　　　×　　　　　×

    一张相当宽大的餐桌，堂而皇之地镇坐在面积起码有二十平方公尺的巨大食堂正中央。虽是能一次安排十个人同时利用的大型餐桌，但现在坐在餐桌前的就只有夏露露、夏比以及达利欧等父子三人而已。这俨然就像是一个具体呈现出达利欧虚荣心的奢华空间。

    他们在晚餐时所聊的，是关于夏比的话题。

    「夏比终于也要成为训练兵了啊。你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吗？」

    尽管达利欧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凝视着儿子，不过内心势必正在构思要如何让夏比顺利毕业的如意算盘。

    夏露露虽不知新兵训练是怎么回事，但纵使达利欧透过贿赂让夏比获得比其他人更好的待遇，那也不足为奇。

    （如果只是溺爱哥哥的话，真不知该有多好。）

    父亲从未真正担心过哥哥夏比的安危，纯粹只是害怕失败受挫的夏比会对他的野心造成影响罢了。

    至于当事人夏比……

    「我是会在将来肩负起整个军团的关键人物。早就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达利欧的盘算，自信满满地开口回答。

    （哥哥的人生一帆风顺，所以他当然会那样回答……）

    但那只不过是达利欧先行彻底排除掉所有可能会对夏比造成妨碍的事物，再将他摆到自己铺设好的轨道上罢了。夏比会误以为自己有实力也是理所当然。

    但就算是会错意，他所培养出来的自信却是真材实料。幼少时期虽以孩子王的形式呈现出来，如今却逐渐转变成领导气质。身高也在最近这几年突然快速成长，受过千锤百炼的体格更是结实精悍。虽然桀骜态度也跟着变本加厉，不过就算达利欧没有暗中打点，夏比大概也能以训练兵的身分好好面对军旅生活吧。

    （这算是自家人的偏袒意见吗……）

    制服巨人之子裘克洛，必然也是相当难得的经验才对。

    （其实只是父亲设计让哥哥如此深信不疑就是了。）

    夏比要是知道事实真相的话，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只是这种机会八成永远都不会来临吧。他的迟钝固然如假包换，但也是多亏了裘克洛的演技，才能将他瞒在鼓里。

    不晓得是玩腻了，还是已经长大成人了，夏比跑去找裘克洛的次数也骤减许多，因此除非发生什么特殊状况，否则事情绝不可能穿帮。

    「话又说回来，等到我离家从军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面对夏比的询问，达利欧微微侧头表示不解。

    「你所谓的怎么处理是指……？」

    「就是那家伙啊。」

    「原来是在说那家伙啊。」

    大概是意会过来了吧，只见达利欧拍着手应和。

    「那家伙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吧？」

    「的确。」

    夏比及达利欧虽然都用「那家伙」一词来打哑谜，夏露露却马上理解到这个字眼所指为何。

    （他们是在聊裘克洛的事吧。）

    训练兵依规定必须搬进兵舍过团体生活。夏比要正式离开这个家，因此留着裘克洛的理由自然也跟着消失。

    （或许他们会愿意释放裘克洛也说不定。）

    夏露露暗自怀着一丝期待，可惜达利欧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那就卖掉好了。我猜八成会有很多买家抢着要吧。」

    这段发言令夏露露不禁感到失望。

    达利欧的字典里头，似乎找不到「免费奉送」这个字眼。

    （但如此一来,搞不好就必须提前采取行动才行。）

    裘克洛的逃亡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再来只需静待适当机会来临即可。

    但既然达利欧决定要卖掉他，那就不能再继续磨蹭下去。非得尽可能地迅速执行逃亡计划才行。

    （而这样一来，我也得跟裘克洛说再见了吗……）

    夏露露连忙摇摇头，驱散自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杂念。

    （就算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好事。）

    而在新买家那边大概也只会落得相同下场吧。

    （裘克洛好不容易才要展开自己的全新人生。我必须面带笑容送他离开才行。）

    尽管有种好像遭到遗弃的落寞感，但唯独这点她实在无能为力。

    「怎么啦，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或许是关心一脸闷闷不乐的夏露露吧，达利欧开口对她说道：

    「跟夏比分开可能很不好受，但又不是从此就再也见不到面。」

    达利欧虽然会错了意，可是这样反倒对夏露露较为有利。只要配合话题随口敷衍一下，就不会引起父亲的怀疑。

    「可不能只顾着伤心难过喔，因为接下来你也会变得很忙碌。」

    「我吗？」

    「我私下帮你安排的一桩婚事，已经快要谈妥啰。」

    「婚事！？」

    过度诧异的夏露露不禁脱口发出惊呼声，思绪完全跟不上这出人意表的事态，脑中瞬间变成如同画布般一片空白。她的心跳猛然加速，全身上下直冒冷汗。

    总有一天非得被父亲当作道具嫁给别人不可——

    这就是夏露露的命运，同时也是她诞生在人世的意义。原本自以为早就心里有数，但事情未免来得太过突然。她根本无暇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

    「你认识布鲁诺·鲍麦士达这号人物吗？」

    「只知道他是一名政治家……」

    夏露露压抑住几乎快要放声大叫的情绪，佯装平静地挤出声音说道。

    「这位先生是保守派的急先锋，而你的结婚对象就是他儿子。」

    「听说他是个放荡少爷呢。」

    夏比在一旁插嘴。

    「像我这样的女孩真的适合吗？还是另寻其他女性比较……」

    「你当然没问题。」

    达利欧一口否决掉夏露露的提案。

    （这已成了既定事项。）

    这桩婚事八成并非快要谈妥，而是早已谈出结论了吧。考虑到达利欧那种唯利是图的强硬个性，结果当然是再清楚不过。

    （这次轮到我身陷牢笼之中吗……）

    夏露露忍不住感叹自己的可笑命运。

    ×　　　　　×　　　　　×

    裘克洛听见敲打着屋顶的雨珠声而清醒过来。

    这是一阵可能才刚开始下、显得有点稀稀落落的不规则雨声，雨量更是小到甚至有办法帮每一颗雨珠取名的程度。虽然那股声音微弱到仿佛就快要戛然止息，但却足以让裘克洛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花费漫长光阴培养出来的敏锐感受力，使他有办法捕捉到这类微小声音。

    室内一片黑暗，听不见雨声之外的其他声音。尽管不知道正确时间，但由空腹状况可以判断出目前是三更半夜。大概得再过四、五个小时才会天亮吧。

    裘克洛挺直横躺在地板上的身子，缓缓摆动手脚确认身体状况。虽然低温导致全身肌肉变僵，不过等到血流畅通之后，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才对。身上留有好几个仿佛盖章一般的瘀伤，但由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因此几乎不会感到疼痛。

    （光阴似箭……）

    成为达利欧的物品已满两年。得到知识促使裘克洛的心灵产生剧烈变化，但有所转变的并非仅止于心灵而已。他的身材变得相当高大，身高足足长高了十五公分之多。躯体毫无半分多余脂肪，乍看起来宛如豆芽菜一般弱不禁风，但却蕴含着十分充足的体力，看似纤细却非不堪一击。这就是他为了能在逃亡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而耗费时间锻练出来的身体。夏比身上虽裹着一层宛如盔甲的结实肌肉，然而裘克洛所需要的是敏捷的行动力。多余的肌肉会增加体重，并缩小手脚的行动范围。换句话说，肌肉在逃亡时不仅无用武之地，反倒只是累赘。

    裘克洛转眼望向铐住手脚的枷锁。手铐及脚镣都伴随着裘克洛的成长而变得愈来愈紧。虽然还不到深陷肌肉的地步，但由于已经产生压迫感，因此必须尽快设法处理才行。

    （一离开这里……就拆掉它们。）

    要是戴着手铐四处徘徊的话，肯定会有人立刻跑去向士兵通风报信。

    铁链处于随时都能扯断的状态。再来就只剩下作好心理准备，并将计划付诸实行即可。

    但这就意味着他将与夏露露永别。

    夏露露是他的救命恩人、人生导师，也是唯一理解他的人。要说她是裘克洛的一切也绝不为过。

    （若不是多亏有夏露露，我到现在还是巨人之子。）

    在脑海中想象这个状况的裘克洛，顿时吓得全身直打寒颤。

    就在雨势开始转变成小雨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杂物房。

    来者是夏露露。

    「我，想离开这里……」

    裘克洛马上开始讲关于计划的事，却又立刻噤声不语。因为他发现夏露露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

    虽因室内昏暗无光而难以看清她的表情，仍能见她的双眼微瞳，看起来甚至还呈现出充血状态。

    （她在哭吗？）

    正确说法应该是刚刚才哭完吧。

    有种她好像是先等到心情平复一些才过来的印象。

    然而，他无法判断是否该开口询问理由。由夏露露的神情看来，不难想象这是一件攸关个人隐私的事。随便过问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如今的裘克洛也已经有办法表现出这种程度的体贴。

    大概经过了两、三分钟的沉默吧。

    夏露露深深地叹了口大气，这才以沉重的口吻出声说道：

    「爸爸说要卖掉裘克洛。」

    「卖掉我？」

    「因为哥哥要离开家里了……」

    裘克洛也早已耳闻夏比成为训练兵一事，当然也晓得他即将离开家里。

    「我，已经没用了。」

    因此被卖掉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只是这件事情早在他预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反而还成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契机。

    「我猜大概剩没多少时间了。可能过没几天就会找好交易对象了吧。」

    「意思是要我尽快开溜？」

    「嗯。所以等到明天晚上，我会拿行李过来给你。」

    「知道了。」

    「虽然只有衣服跟钢币……」

    「足够了，谢谢你。」

    裘克洛理解状况后，便静待夏露露的下一句话。他觉得她的话似乎还没说完。

    隔没多久,夏露露总算开口说道：

    「我也确定要离开家里了。」

    「离开家里？」

    「我要被嫁掉了。」

    「啊啊……」

    裘克洛顿时心领神会。

    正如夏比决定要以训练兵的身分离开家里一般，夏露露也早已被安排好要嫁作人妇。就跟裘克洛被迫过着身为巨人之子的人生一样。

    （夏露露。好像不太情愿。）

    否则她也不会讲出「要被嫁掉」之类的字句吧。

    夏露露脸上虽露出彷佛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的表情，但要除去她的烦恼，可说是易如反掌。

    「夏露露，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

    「不愿意的话就拒绝。」

    「如果可以拒绝的话，我也想……」

    「当然可以。」

    裘克洛语气坚定地说道。

    「办不到的。」

    可是夏露露却立刻斩钉截铁地作出响应。

    「因为我除了接受以外，没有其他道路可选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咦！？」

    或许是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提案吧。夏露露忍不住惊呼一声。

    「我，要找回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离开这里。」

    裘克洛若要找回自己的人生，就非得通过这个考验不可。

    「自己的人生……」

    「笼子里面，不好。夏露露也一起离开。」

    「可是我并不像裘克洛那么坚强啊。」

    「那么，你就更应该离开。」

    「这是指什么意思？」

    「笼子里面，非常辛苦。」

    牢笼里的生活既辛苦又严苛，这一点裘克洛最清楚不过。

    裘克洛之所以能够忍受这段如同地狱般的生活，是因为他有大半时光都是以「巨人之子」的身分渡过。要是打从一开始就以人类身分被关进牢笼的话，心灵大概很容易就会崩溃了吧。虽然不觉得夏露露的精神面很脆弱，但在夫家那边将落得何种下场，自然是显而易见。

    裘克洛对夏露露伸出手掌。

    「一起走吧。」

    尽管可能会伴随着比单独逃亡还高的风险，裘克洛还是怀有能够化险为夷的自信。他也不是到现在才首度遭遇这类困难局面，一再跨越这些难关的经验，造就了这份自信心。裘克洛的体内，蕴含着一股比钢铁还要坚不可摧的坚定意志。

    （全拜夏比所赐。）

    即使不可能因此就对他产生感谢之情，可是身为巨人之子持续受到虐待的那段时光，似乎也并非枉然。

    裘克洛之所以产生想带夏露露一起离开的念头，并不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是因裘克洛自己希望这样做。

    夏露露轻轻握住裘克洛伸出的手掌

    不知是因为寒意，还是惧怕日后可能必须面对的困难，她的手掌微微颜抖着。

    「一切包在我身上。」

    裘克洛则是面露笑容，轻轻回握夏露露的小手。

    ×　　　　　×　　　　　×

    从昨天开始下个不停的雨，即将进入雨势最猛烈的阶段。

    由毫不留情地敲打着杂物房的雨声，就能理解到外面正刮起狂风暴雨。仿佛有人手持鼓棒猛敲天花板一样热闹透顶。吵归吵，却正巧适合执行逃亡计划。倾盆大雨能发挥出掩饰行踪的效果，敲打地面的雨声大概也会盖掉脚步声。

    （现在，就等夏露露来了。）

    如果事情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话，夏露露应该再过不久便会现身才对。

    裘克洛侧目瞄了门扉一眼，便立刻转眼望向枷锁。铁链本就布满铁锈，其中又以串连镣铐及链条的铁环腐蚀特别严重，可以清楚看见环面带有一道斗大裂痕。只要稍加施力，应该就能轻而易举地扯断才对。

    一阵近似爆炸声的雷鸣响起，杂物房随之微微晃动。就在几可令人产生危机意识的迅雷不断轰隆作响之际，杂物房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

    下一瞬间，仿佛在室内翻箱倒柜似的强风暴雨猛然灌了进来。室温一口气下探，一阵宛如被人泼了冷水的强烈冲击，导致裘克洛的身子缩成一团。

    「小的特地来此迎接您离开。」

    乘着黑夜暴风雨飘入室内的，是一阵从没听过的陌生男性声音。

    （……是谁？）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身穿黑色祭服的男子。或许是想与昏暗夜色化为一体吧，连披在祭服上头的也是一件黑色外套。受到戴得很深的兜帽妨碍，裘克洛无法看清男子脸上神情。

    裘克洛提高警觉，定睛凝视着黑衣男子。虽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但既然对其声音毫无印象，就代表双方应是初次见面。尽管无法确认他的长相，不过裘克洛倒还能够理解这种程度的小事。

    （是要来买我的家伙？）

    但就算他是达利欧的交易对象好了，也很难想象买主会利用三更半夜前来拜访。更何况外面天气如此恶劣，即便现在是大白天，可能也会尽量避免外出办事吧。

    此外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疑点。就是男子明明就不是士兵，手里却倒提着一把刀。

    （他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裘克洛有意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扯断铁链、奋力一战，但他在男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虽然很想再早一点救您脱困……却因迟迟掌握不到您的确切行踪，才出乎意外地耽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请您恕罪。」

    男子恭恭敬敬地向他低头道歉，而另一方面——

    （……这是怎么回事？）

    搞不清楚状况的裘克洛则是感到困惑不已。

    然而男子好像熟知裘克洛的事情。而且由其口吻听起来，便可得知他甚至握有裘克洛并不晓得的情报。

    （要问问看吗？）

    不过此举将伴随着极大的风险。裘克洛之所以到现在都还一直扮演着巨人之子，是为了藉此让对方疏忽大意，进而确保自身安全。既然不知男子的来历为什么，轻率地和他交谈并非上策。应该先设法套出对方的情报才对。

    但在无法交谈的状况下，大概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吧。

    然而还是能从他的发言中推敲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家伙，在找我。）

    而且可以推测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寻找。至少是打从裘克洛被达利欧买走之前就开始着手。换句话说，这代表黑衣男子所寻找的对象是巨人之子。

    尽管这足以让裘克洛产生不信任感，但男子却一点也不惧怕巨人之子。他非但毫不惧怕，甚至还能从言谈中体会到一丝亲切感。只是这并不代表对方就是一名值得信任的人物。

    「来，请容我为您解开束缚。」

    男子抽刀出鞘。

    裘克洛提高警戒，可是他感觉这人似乎并无加害自己的意思。

    只不过对裘克洛以外的人物，大概就不一定会表现出同样态度就是了。

    （怎么办？）

    裘克洛率先想到的就是夏露露。因他事先知道她会前来杂物房，而不用想也知道，碰巧撞见夏露露的男子会采取何种行动。

    或许是雷云盘踞在上空吧，一道电光伴随着雷鸣轰然劈落。刺眼亮光填满室内，导致男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

    裘克洛猛然睁大双眼。因为男子拿在手中的刀刃表面，竟然沾满了浓稠的鲜红液体。不仅如此，他脸上也沾有类似回溅鲜血的红色斑点。

    「你，杀了什么人？」

    开口询问男子的裘克洛霍然起身。现在不是佯装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确认现状才行。

    得知裘克洛会讲话的男子则是——

    「这实在太了不起了！不愧是巨人大人！」

    对方以夸张操作表现出内心的惊讶之情。

    （信徒……）

    这是指将巨人神格化、并加以崇拜的异端分子，同时也是裘克洛之母艾蕾娜生前加入的组织。虽然因艾蕾娜在十五年前所引发的那起事件，导致大半信徒都遭宪兵逮捕到案，但可能也有部分信众幸运逃过一劫而潜伏于地下吧。

    裘克洛已推测到信徒寻求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他们打算奉裘克洛为首。对涣散的组织而言，巨人之子是一个便于利用的存在。因为把巨人之子拱成组织象征，就能让重建组织的工作变得易如反掌。

    但重建组织之类的事情，对裘克洛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更何况就是巨人害他饱受畜生般的残酷待遇，因此他绝不可能会与巨人信徒连成一气。

    「你杀了什么人！？」

    裘克洛定睛怒瞪男子。

    「我杀了警备兵，有什么问题吗？」

    男子的回答虽让裘克洛松了口大气，不过他的话还有下文。

    「现在我的同伴们应该正在为他们赐下天谴吧。」

    「……他们？」

    「就是将巨人大人您幽禁在这种鬼地方的极恶罪人们。」

    「可恶！！」

    裘克洛发出近似野兽般的咆哮声，使出浑身解数狠狠扯断双手双脚的铁链。正因耗费两年漫长岁月周到地进行了准备，才能轻易破坏掉这些铁链。

    才刚得到重获自由的实际感觉，裘克洛随即一鼓作气缩短与男子之间的距离，接着不加思索地挥拳轰向他的面门。男子「咕喔」地呻吟了一声，两眼翻白颓然倒地。或许是完全没料到会发生遭到巨人之子殴打的意外事态吧，他甚至没作出任何抵抗。

    裘克洛扒下男子的衣服，披在身上冲出杂物房。横飞的暴雨顿时痛击全身。尽管瞬间就被淋成落汤鸡，但连这阵寒冷剌骨的暴雨也没能为他带来半丝痛苦。或许是身上污垢全被冲刷干净了吧，他反倒体会到一股心旷神怡的舒畅感。

    由黯夜支配的世界出奇漆黑，裘克洛的身体几乎与黑暗合而为一。趁着夜色逃离宅邸的判断虽然正确，却因这群不速之客的到访而使得计划全盘泡汤。

    掠过天际的闪电照亮周遭环境。对于先前以为那个十平方公尺之空虚空间就是一切的裘克洛而言，外面的世界实在太过辽阔。纵使只是区区一座小庭园也一样。

    虽因视野突然放大数十倍而导致思绪陷入混乱，不过他也无暇悠闲以对。裘克洛转眼注视座落于用地内的两层楼高宅邸。经由建筑物的体积，就能看出里面有许多房间，但重点并不在此。而是自建筑物内部传出的争闹声、尖叫声，以及杂乱无章的碰撞声。其中夹杂着一阵耳熟的女性声音。

    （还活着……）

    裘克洛松了口气。

    可是那也仅止于此时此刻。若不尽快采取行动，夏露露将会死于非命。

    宅邸后门呈现敞开状态，受到风雨击打而宛如旗帜一样来回晃动。信徒们大概就是从后门闯入宅邸之中吧。

    裘克洛在深思熟虑之前便已全力飞奔而出。挣脱锁链的身体虽然出乎想象地轻灵，却因尚未习惯而难以控制自如。由于一旦稍有松懈就很有可能失控，因此他克制自己只用上五成左右的力量，不过身体还是展现出难以置信的轻快动作。

    裘克洛还来不及确认自己所获得的力量及自由，就已经迅速地从宅邸后门飞奔而入。才刚踏上走廊，便碰巧撞见看似信徒的黑衣男子，但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揍昏男子，并继续往前推进。

    尽管不知宅邸内部的隔间状况，裘克洛却身怀经年累月培养而成之敏锐五感。透过响彻整条走廊的怒吼及叫骂声，便能大致判断出正确位置，散布于空气中的微弱鲜血气味也形成了有效指标。裘克洛依靠这些线索，快速沿着走廊前进。

    通往各个房间的门扉全数被打开，室内则有看似佣人的人陈尸于床上。可能是在睡梦中遇袭，看不出有任何抵抗迹象。被害人大概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遭杀害吧。

    其中有一间内部装潢特别奢华的房间，只见身为宅邸之主的达利欧尸体，横卧于一张起码可以同时容纳好几个人躺下的巨大床铺上头。

    （死掉了……）

    裘克洛瞄了达利欧的遗体一眼，内心并未涌现什么特殊情绪。既不觉得憎恨、亦不觉得悲伤，顶多就只是觉得有个熟人死掉罢了。这代表对裘克洛而言，达利欧只不过是个稍有交情的存在而已。

    过没多久，他看见此行的目标出现在前方。手持刀剑的五名信徒，将夏比及夏露露逼进无路可退的走廊尽头。

    （赶上了……）

    可是他们的处境显然相当危险。夏比虽持刀应战，但是对方人多势众，兄妹俩沦为刀下亡魂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他没有帮助夏比的理由。不过为了救夏露露平安脱困，战力还是多多益善。即便对方是过去不断凌虐自己的暴君也一样。

    大概是被猛然直驱而来的入侵者吓到了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数集中到裘克洛身上。裘克洛释放原先克制住的力量，展现出野兽般的敏捷动作缩短双方间距。

    他们虽是崇拜巨人的异端分子，可是看样子似乎并未受过什么特殊训练。他们全都吓得惊慌失措，根本对付不了边咆哮边直逼而来的裘克洛。而裘克洛跟他们同样身穿黑衣一事，肯定也是造成他们不知所措的主因之一。

    裘克洛欺近其中一名呆若木鸡的信徒，挥动紧握的拳头轰向其腹部。男子发出呻吟后颓然倒地。没夺刀杀人是因为裘克洛对杀人之举还心存犹豫。他只要有巨人这个能不加思索地诛杀的目标就足够了。

    「裘克洛？」

    大概是察觉到搅局者的真实身分了吧。夏露露忍不住睁大了浑圆的双眼，脱口发出惊呼声。

    「你说什么！？」

    夏比更是对夏露露这番话大感惊愕。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尽管夏比面露愕然神情，却仍不忘趁机挥刀砍杀露出破绽的信徒。

    形势虽然完全逆转，但在制服所有信徒之前，仍旧不能放松戒心。裘克洛纵身扑向信徒，立刻顺势祭出前踢踹中敌人的腹部。男子身形一个踉跄，跟站在附近的同伴撞成一团而同时倒地。

    「该死的败类……」

    夏比对痛苦呻吟的信徒吐了口唾沫，随即反手握刀刺穿他们的胸口。这种毫不留情的残酷行径，使得夏露露忍不住转移视线。

    「为什么杀死他们？」

    裘克洛开口责备他。

    「你以为我有必要对杀死敌人一事感到犹豫不决吗？」

    夏比却是面不改色地撂下这句话。

    「不过还真教人吃惊呢。原来你会讲话啊？」

    夏比虽然面露哑口无言的表情，但又立刻满脸无趣地哼了 一声。

    「是夏露露暗中灌输知识给你对不对？」

    从信徒胸口抽出刀刃之后，夏比转眼怒瞪夏露露。

    「虽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企图——不过这些信徒会跑来袭击，是你们搞的鬼吗？」

    夏比紧紧握住刀柄。

    或许是认为裘克洛与夏露露有所勾结吧，只见他整个人火冒三丈。

    眼见凶刃即将迎面劈落而下——这股极端危险的气氛，迫使夏露露脸色惨白地倒退了好几步。

    「夏露露，毫无关系。」

    如此断言的裘克洛举步走向夏露露身边，并为了让她远离散发出浓浓杀意的夏比，而将她拉到自己背后。

    「原来如此啊。」

    从那双闪烁着不祥目光的眼瞳，便能判断出夏比已经怀着误会接受了现状。

    「反正不管怎么说……」

    夏比动作缓慢地环视着这座上演了屠杀惨剧的舞台。

    「都是你这个巨人之子，害得我家变成这副惨状。我真该早点动手杀死你才对啊。」

    话语方落，夏比随即抡刀猛然横劈而来。裘克洛虽想往后跳开，但夏露露还躲在他背后。而裘克洛也不能选择往左或往右闪躲，只要裘克洛往其中一个方向避开，夏露露八成就会代替他成为刀下亡魂吧。可是若不避不逃的话，则会换成自己被杀。尽管裘克洛靠后仰上半身闪过逼近喉头的刀刃，然而他的行动范围实在太过有限。

    （会被杀死……）

    刀锋毫不留情地直逼眼珠而来。裘克洛反射性地撇脸闪躲，刀尖却还是划过右眼，随后只觉一阵彷佛遭到火筷炮烙的灼热感袭向颜面。裘克洛急忙以右手捂住伤口，立刻反守为攻。他锁定的攻击目标是对方的下盘。裘克洛对准夏比疏于防守的右膝，祭出一记毫不留情的回旋踢。

    「唔喔！」

    夏比不偏不倚地挨了这记如同鞭子般的柔轫蹴击，姿势顿时走样。裘克洛并未停止攻击，再针对下巴要害补上一记膝盖顶击。或许是下颚遭到重击而引发脑震荡吧，夏比瘫软无力地往前倒卧于地板上。他大概暂时不会清醒过来吧。

    「你不要紧吧！？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绕到裘克洛正面的夏露露一见到伤口状况，立刻露出黯淡的神情。

    右眼伤势的严重程度一目了然。血液取代了眼泪，由释放出阵阵宛如针扎般痛楚的伤处不断流下，捣着伤口的右手也被鲜血染成红色。

    这并不是会让人意识到死亡的伤势，带来的痛楚也还算忍受得住，然而有件事却令裘克洛颇为在意。

    （眼睛……）

    不知道是受到血液所影响，还是眼珠被划出伤口所致，只觉自己缺少了一部分的右侧视野。

    尽管早已预料到所能想见的最糟事态，但也没时间悠闲以对了。只要靠其他感觉来补足缺少的部分就好。现在必须尽快离开宅邸才行。

    「夏露露，要怎么办？」

    「咦！？」

    可能是无法理解裘克洛这句话的意思吧，夏露露不断猛眨眼睛。

    「达利欧，已经不在了。你不用逃了。」

    「即便如此，这个家也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除此之外，事情也被哥哥发现了。」

    「这样啊……」

    裘克洛懂了。

    达利欧之死及信徒的袭击行动，八成会给夏露露带来莫须有的嫌疑吧。

    此外，夏比会如何对待夏露露也颇令人在意。他成为第二个达利欧作威作福的模样自是可想而知。这就代表夏露露再也找不到任何留在家里的理由。

    「走吧。」

    「嗯。」

    裘克洛及夏露露取回事先准备好的行李之后，便以几近身无长物的状态走出家门。

    狂风暴雨虽然表明两人的前途充满了艰辛挑战，但只要乘着风雨勇往直前的话，应该就能成功逃过各方势力的追踪吧。

    宛如祝福两人踏上全新的人生旅程一般，天际响起了一阵格外响亮的雷鸣。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二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耗费两年岁月所拟定的逃亡计划当中，并不包含信徒袭击行动在内。

    那计划虽然已事先预测能够想象到的各种意外状况，并考虑好对应方法，以期能够万无一失地执行，却还是有远远超乎意料之外的灾难迎面袭来的感觉。

    这大概是巨人之子裘克洛被迫扛起的苦难宿命吧。

    或者该说是诅咒吗……

    然而突发状况就只有信徒袭击一事，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相当顺利。

    裘克洛及夏露露的目的地是「席纳之墙」的地下街。

    那边原本是作为「席纳之墙」被巨人攻陷之际的避难场所打造而成的特殊地区，是专为王室及国王政府等特权阶级人士所准备的地方，如今则以游兴街型态形成了一个独立社会。说穿了就是一个类似烟花巷的地方，同时也是裘克洛的故乡。巨人之子的买卖时常在地下街这边举行，达利欧生前所拜访的惊奇屋也是位在地下街之中。

    地下街人口约有数百至数千人之谱，面积则不固定。会这么说是因为地下街会伴随人口增加而持续以网眼型态向外扩张所致。天底下大概没半个人能够正确地掌握住地下街的构造吧。既无人采取类似的调查行动，也没有那种说想要制作地图的疯子。如果真有人跳出来采取这类行动，等到隔天应该就会被加入失踪人口名单当中才对。

    地下街因其位置特殊而成为各种犯罪的温床，本来应该是法律严加取缔的对象，却因藉由提供娱乐给富裕阶层人士享受，而使其存在获得默认。只不过由于利用者当中也包含了执法人士在内，因此说这里是个三不管地带也绝不为过。由于地下街居民站在起码晓得利用者秘密为何的立场之上，所以一旦逮捕到案的话，将会导致许多人顿时伤透脑筋。裘克洛及夏露露就是看上了地下街的特殊性质，才选择此地作为藏身之处。因着种种缘故而来到地下街的居民们，既不会揭开自己的过往恩仇，也不会主动去追究他人的过去。拜上述情形所赐，纵使裘克洛及夏露露突然现身，也并没有特别引起他人的怀疑目光。

    而在这条地下街生活所不可或缺的物品就是钢币。这是一种简单的货币，只有小指头般大小的球状铁块表面，烙着工业都市的刻印。其实那只是在精制黑金竹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劣质钢渣，但就性质层面而言，其硬度可谓真材实料，因而被当作难以伪造的货币广泛流通于一般市面上。

    夏露露准备了大约五百个钢币作为生活资金。由于一个钢币相当于一般家庭一天所需的伙食费，因此这可说是一笔额度相当充足的生活资金。

    钢币的用途除了充当生活费之外，当然也被用作裘克洛的眼伤治疗费。只不过他的右眼珠已经宣告作废而不得不加以摘除，导致大半资金被当成治疗费落入密医手中。

    ×　　×　　×

    对裘克洛而言，在地下街的生活就跟自由没什么两样。

    既无妨碍他行动的伽锁，也没凌虐他的粗暴人士。任何事情都由自己决定的现实，对裘克洛而言堪称是最大的喜悦，但也同时成了使他颇为困惑的原因。因为虽然获得自由，他却不知该如何妥善运用。

    裘克洛对这份自由伤透脑筋，另一方面，地下街的不便之处则让身为大家闺秀的夏露露吃足了苦头。由于她是个千金大小姐，日常生活都交给侍女打点，自己从未做过任何家务事，当然会有这种结果。

    两人虽形成强烈对比，不过先适应这种生活的人是夏露露。并非因为她身为女性，所以适应能力较高，纯粹只是由于夏露露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罢了。但这终究也只是跟裘克洛比较起来的结果就是了。

    ×　　×　　×

    两人在地下街的生活据点，是一间近似仓库的寒酸房间。

    由于其面积差不多只有裘克洛先前被监禁的杂物房一半大小，因此显得相当狭小拥挤。半边房间被床铺占领，剩余空间也被桌椅等家具用品挤得水泄不通。

    躺在床上打吨的裘克洛，伴随着「唷」的一声吆喝同时挺起上半身。接着他为了确认身体状况而轻轻摆动手脚，接着举手轻抚再也见不到光芒的右眼。

    「独眼巨人（Cyclops）吗……」

    辗转来到地下街并动手术摘除眼球，已是半年前的往事了。虽然自那以来，裘克洛的身体不适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到现在总算是完全恢复正常了。

    然而动完手术之后的容貌，却未必能让他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单眼的状态，加上巨人之子的身分，就是会让他联想到独眼巨人这个字眼。

    尽管裘克洛没有站在镜面前整理仪容的习惯，不过由于有同居人夏露露的缘故，因此室内起码也还有一面小手镜。而只要在地下街散步的话，或多或少也都会有目击到自身像貌的机会。虽然在那一瞬间，会立刻让他意识到巨人之子这个身分，但会在意这点的也只有裘克洛自己而已。那同时也代表，一般大众对巨人之子的认知也就只有这点程度罢了。

    室内不见夏露露的踪影，床上也感受不到她的余温。大概是出门买东西去了吧。

    （我也必须采取行动……）

    在地下街渡过懒散时光俨然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他并不讨厌。而且他还满中意自己这身干干净净的模样，身体也开始逐渐适应原本穿不惯的衣服。尽管他到现在还不太习惯柔软的床铺，躺在地板上睡觉的次数也不算少，可是也已经产生自觉、知道要采取人性化的行动。跟夏露露以外的人交谈，也使得他的对话功力进步不少。

    （但我依然是个受缚之身。）

    裘克洛低头注视手腕。手铐脚缭都在来到地下街之后就立刻找人拆掉了，可是他至今却仍旧能够鲜明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有时甚至还会听见铁链交击而成的金属声响。

    裘克洛虽然成为自由之身，但心灵可能还是摆脱不了巨人的阴影吧。或许是对巨人抱持的芥蒂化成无形锁炼，缠绕在他身上也说不定。

    （非得去会会巨人不可。）

    唯有如此，才能斩断这条名唤宿命的炼锁。

    即使那是在决定逃亡之时便立下的宿愿，但先前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他那样做。

    不过现在再也不必担心。裘克洛觉得，为了得到真正的自由而必须挺身面对巨人的时期已经来到。

    对裘克洛而言，远征即将再开的风声来得正是时候。那是一则未确认情报，据闻由卡尔洛·毕克尔担任队长重出江湖的调查军团准备前往墙外执行勘察任务，这也是近来在地下街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

    没人知道风声出自何处，也不晓得内容究竟是真是假，但会在地下街传得沸沸扬扬，就代表应可认定是军团或国王政府的相关人士不小心说溜了嘴吧。

    另外还有一则能够印证调查军团复出并非虚假的消息。就是身为保守派急先锋的布鲁诺·鲍麦士达遭人算计而失势，导致革新派势力卷土重来的情报。

    （夏露露离开家里是个正确决定。）

    这表示即使当初信徒没有发动袭击，夏露露还是会落得不幸的悲惨下场，也证实选择与鲍麦士达家结亲的达利欧眼光有误。只不过早在买下巨人之子裘克洛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光就已经失准了也说不定。

    总之，能遇见巨人的大好机会已经到来。

    问题在于前往墙外的手段十分有限。

    是要跨越城墙呢，还是通过城门呢——

    「跨越『玛利亚之墙』」这个选项，与不可能一词同义。

    纵使幸运避过驻扎军团的监视抵达墙顶，但既然城墙离地有五十公尺之高，那么要垂降至地面就几乎形同不可能的任务。而即便成功着地，若无法生还就毫无意义可言。

    换句话说，除了通过正门以外别无他法。

    睽违十五年后又重新展开的调查军团远征，对裘克洛而言无疑是一场及时雨。只要有办法透过某种手段利用这次的远征行动，就能堂堂正正地经由正门前往墙外。虽然八成会被视为违法手段……此外，也不能否定会遭巨人吞杀的可能性。不过相信调查军团应该也不会坐以待毙才对。

    若真要说起在意的地方，那就是调查军团已许久不曾有过实战经验。纵使战术确立完成，适不适用于实战场面就又是另一回事。只不过如果没自信的话，调查军团也不可能展开远征，因此或许只是他杞人忧天罢了。

    （我担心的是……）

    就在裘克洛粗鲁地伸手抓头之际，抱着一只斗大纸袋的夏露露刚好回到房间。

    夏露露面露嫣然微笑看了裘克洛一眼，随即手脚灵活地开始整理买回来的食材。家务事也做得有模有样，千金小姐的贵气已涤除干净。

    「关于我哥……」

    夏露露将东西收拾完毕之后，以床边取代椅子坐了下来。

    「好像照预定计划成了训练兵。」

    「你从哪得到这桩消息的？」

    「从情报贩子那边。」

    面对夏露露的回答，裘克洛说声「原来如此」并点了点头。

    「夏比很适合从军。」

    「我也这么认为。」

    那种毫不犹豫地斩杀信徒的粗暴个性，反而该说从军才是他唯一的选择吧。

    令人在意的是夏比的动向。既然加入训练兵团，就代表他现身找裘克洛及夏露露麻烦的可能性很低。不过被裘克洛打倒的夏比，自尊心势必如同用到烂掉的破抹布一样伤痕累累。得以一吐长年怨气的裘克洛虽然感到神清气爽，但夏比肯定怀抱着无从发泄的满腔怒火。用不着想像，也能知道下次再见面时，他会采取什么样凶狠的报复行动。尽管应该是后会无期才对……

    只是，宪兵的动向却比起夏比的事更令人在意。与国王政府亲近的达利欧之死，以及崇拜巨人的信徒袭击事件，已是非常足够请动宪兵团出面调查的理由。

    「要是他们肯死心就好了……」

    裘克洛虽然也持相同意见，但既然跟信徒扯上关系，宪兵势必不会轻言放弃。

    宪兵团是位阶在调查军团及驻扎军团之上的组织。在籍人数将近千人左右，负责管辖、监视军团，以及指挥管理各个市区的警察与消防单位，另外还具有揭发军团内部违法情事及反体制组织等近似秘密警察的一面。在军事方面自然不用说，其权力甚至还能影响内政运作。换句话说，宪兵是菁英中的菁英，他们绝不会放任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威胁在外游荡。

    针对十五年前所发生的信徒示威事件展开调査，将异端组织逼至几近瓦解的最大功臣也是宪兵团。当然，他们大概也早已查明巨人之子裘克洛是造成伊诺塞西奥家袭击事件的理由吧。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而裘克洛也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巨人之子的身分就被视为嫌犯。

    逃离案发现场固然是正确决定，但此举导致宪兵团对裘克洛的疑念加深，也是个不争事实。带夏露露一同离开现场的行动，势必也会产生不利效果。

    尽管有许多不安要素，可是当下裘克洛有另一个应该先解决的问题。

    「我想前往希干希纳区。」

    这句话一说出口，夏露露顿时停止手边动作，接着叹了一口长长的大气。

    「虽然我早就在猜你可能会讲出这种话……你想去看巨人对吧？」

    「全被你摸透了吗？」

    「这个嘛，想不发现也难吧？」

    「夏露露反对吗？」

    「我当然反对啊。」

    夏露露双手叉腰，定睛直瞪裘克洛。

    「要是我说别去，你肯死心吗？」

    「这个嘛……」

    「既然是这样，我再反对也没有意义啊。」

    裘克洛抓了抓头。

    「夏露露也要一起去吗？」

    「如果我说不去，你会同意吗？」

    裘克洛再次抓了抓头。

    （如此说来，也得跟这间房间说再见了吗……）

    裘克洛以往虽过着对物品及地点均毫不眷恋的生活，但这是他首度得到的、只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处。要退掉这间房间多少也令他心生犹豫。

    此外，待在地下街亦能保证生命安全无虞。根本没有甘冒风险离开此地的必要。

    但是只要一天不确认巨人的身形，这个疙瘩显然就会没完没了地继续纠缠着他。想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个问题，与巨人接触绝对是个不可或缺的必要步骤。

    （与巨人碰面之后，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不认为有办法跟巨人沟通。即便裘克洛身为巨人之子，他们应该也没有所谓的同伴意识才对。在遭遇巨人的那一瞬间来临之前，连他自己也预料不到自己会因此而产生何种想法，以及会进一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算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

    此外，远征再开的情报还仅止于空穴来风。虽然因为可信度够高，迟早都能知道消息是真是假，但大概也不会在两、三天内便真相大白吧。

    （等证实真假之后，再搬离这间房间吧。）

    裘克洛采纳这个结论，便开始动脑思考会见巨人的计划。

    ×　　×　　×

    等到谣言传开经过一个月之后，总算确定远征再开的情报是事实没错。

    而远征行程也随着消息获得证实而揭晓。调查军团将于一星期后的清晨自希干希纳区正门出发，前往墙外展开数小时左右的调查行动。尽管调查内容并未公开，但既然存在着长达十五年的空窗期，便难以想象调查军团会突然展开正式的调查行动，顶多仅止于视察周边地区的状况吧。

    裘克洛及夏露露退掉房间，搭了一名宣称要前往希干希纳区作生意的商人便车。当然这趟便车并非免费。两人拿了钢币给对方，支付车钱及购买「商人」的头衔，才得以搭乘这趟便车。购买头衔的目的是为了在接受盘查时统一口径，两人都希望能够避免惹祸上身。

    幸好他们很轻易便博得商人的信赖。因为只要肯付钱，商人便会成为重情重义的最佳拍档。

    只不过没钱的话，他们就会翻脸不认人了。

    ×　　×　　×

    离开地下街的裘克洛及夏露露，在托洛斯特区这个中继点留宿一晚，隔天上午便顺利抵达目的地希干希纳区。

    希干希纳区是位在「玛利亚之墙」最南端的市镇名称。拥有四万多名人口的此地，是国内最大的市镇，也是个在军事及政治上均占有重要地位的市镇。或许十五年前爆发的那桩惨剧也可以归咎于此吧。这里同时也是裘克洛呱呱坠地的诞生地点。

    尽管一度遭到巨人入侵，但那早已是昔日往事。现在环视街道也找不到半点破坏痕迹，居民也没表现出害怕巨人的样子。虽说巨人身为人类威胁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不过大概是由于调查军团已经证实巨人杀得死，所以居民们再也不会感到过度惧怕了吧。

    希干希纳区因着睽违十五年的远征再开而变得热闹非凡，市区早已弥漫着一股庆祝凯旋的气氛。

    或许能够驱逐巨人的期待感，及伴随实现上述目标而得以成真、进驻墙外天地的梦想——

    居民们会欢天喜地也很理所当然。

    「好厉害……」

    裘克洛傻眼地张大嘴巴，抬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玛利亚之墙」。

    他明白城墙高达五十公尺的这项知识，「席纳之墙」及「罗塞之墙」的英姿则早已从马车内确认完毕。可是从远处眺望跟在眼前抬头仰望的魄力可说是有如天壤之别，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磕头跪拜。

    企图跨越城墙的行径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先前虽曾闪过「搞不好有机会……」之类的念头，但如今光是看上一眼，便深切地领悟到绝不可能成功。

    如果人类真有办法完成这项壮举的话，那么势必得藉助能够实现上下垂直移动的《装置》才行吧。负责开发的安海尔·亚德连曾留下运用《装置》从墙外生还的记录。

    只要有《装置》在手，即便不借助调查军团的远征行动，也能轻松前往墙外天地。然而连在黑市也找不到那玩意儿，也没听说过有持续进行开发的风声，更未留下任何曾经投入实战的纪录。或许已被打入冷宫了吧，但怎么想也想不到停止开发的理由。

    裘克洛抓了抓头，转移视线望向正门。

    「城门也很高大呢。」

    「起码有十公尺高啊。」

    「巨人『贪婪』就是穿越这道城门进来的吗……」

    害希干希纳区沦为一片焦土、吃掉了裘克洛母亲的巨人，其身高就跟正门一样同为十公尺。巨人是超乎想象的怪物，这一点自是毋庸置疑。

    「简直就是怪物。」

    「嗯……」

    「你对巨人有什么印象呢？」

    「有着人类外型的怪物，彷佛恶梦化为现实一般……」

    或许是回想起巨人的像貌了吧，只见夏露露身子猛然一颤。

    「呐，裘克洛，你无论如何都非得前往墙外不可吗？」

    裘克洛从正门移开视线，转眼望向站在身旁的夏露露。

    可能是有过相当可怕的体验吧。由她脸上那副浮现出惊惧神色的表情就能察觉到这一点。

    夏露露肯定对巨人怀有强烈的厌恶感。由她以前试图杀害巨人之子裘克洛的举动也能印证这一点。尽管这代表巨人就是足以让她不惜痛下杀人决心的可怕怪物，但裘克洛却无法在脑海中描绘出巨人的像貌，有种宛如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一样的模糊感觉。

    「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裘克洛露出笑容，伸手搭着夏露露的肩头，可是这样做并无法消除她心中的不安。

    「我们离开吧。」

    就在裘克洛为了敷衍过关而开口提议之时，他察觉到自远方缓缓逼近的脚步声。

    「这是……」

    裘克洛边皱起眉头边定睛凝视「玛利亚之墙」。

    「怎么了吗？」

    「有脚步声。」

    周遭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杂乱声音，然而这阵脚步声却是由墙外传入裘克洛耳中的。

    换句话说——

    （巨人……）

    不过这阵脚步声是连裘克洛都只能勉强听见的微弱声音。以夏露露的听觉似乎接收不到这阵声音，她频频侧首露出不解神情；不过脚步声确实是朝市区直逼而来。

    每当巨人举脚猛踩大地，就能感受到地面传来一阵微弱晃动。无须揣测，亦可得知脚步声之主是一头非常巨大的骇人怪物。

    就在夏露露作出侧耳聆听姿势的瞬间，一阵近似雷鸣的轰隆巨响突然在头顶炸开。空气猛烈震动，使人反射性地缩起身子。夏露露则似乎因吓得两腿发软而颓然瘫坐在地上。

    裘克洛仰望天空，却未发现半朵雷云。不仅没有，天空更呈现出万里无云的晴朗好天气，也感受不到即将下雨的迹象。半空中虽弥漫着一股近似烧焦的微弱臭气，但大概也只有那股臭味称得上是异状。

    「大炮声好惊人喔。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就是了。」

    听见夏露露这番话，裘克洛才心领神会地回了句「哦哦，原来如此」。刺激裘克洛鼻腔的气味，八成就是大炮所释放出来的烟硝味吧。

    裘克洛叹了口气，伸手牵起依旧瘫坐在地上的夏露露。

    ×　　×　　×

    远征前夜。

    希干希纳区宛如举办祭典一样显得热闹非凡。

    由市中心纵贯南北的主要大道上挤满人潮，人数随着时间持续而不断增加。

    其中大半均非希干希纳区的当地居民，是为了见识一下远征而自国内各地赶来的观光客。换句话说，这股热闹气氛就是民众对远征满怀期待的表现。远征遭到冻结的这十五年，或许堪称是人类史上的黑暗时代也说不定。

    「这下子事情麻烦了。」

    与夏露露一同沿着大道步行的裘克洛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声。

    因为布署在道路各个重点关口的士兵们均严加监视着周遭状况。尽管大半士兵都是驻扎军团成员，却也不时可以看到背负着独角兽纹章的宪兵身影。这对裘克洛而言是相当不利的状况。

    右眼带伤的人很容易引起他人注目。可是若刻意试图隐藏的话，反而只会变得更加醒目吧。虽说必须提高警觉观察士兵们的动静，但绝不能发生因为太过在意，反倒招来怀疑目光的事态。

    之所以派出大量士兵上街巡逻，是因为有军团高层及国王政府官员移驾至希干希纳区所致。换言之就是为了保护高官政要。

    「感觉似乎跟我们无关……」

    「但他们搞不好会回想起来。况且我的伤口这么明显。」

    「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醒目。」

    夏露露看了看裘克洛的模样，断定没有问题后对他点了点头。

    过没多久，两人看见调查军团的兵舍出现在前方。

    可能早已完成远征的准备作业了吧，虽然隔着窗戸可以确认到兵舍内灯火通明，却几乎不见士兵外出走动的身影。顶多只有数名看似低阶的士兵，正在整理停放于兵舍用地内的篷车。那八成是运输队将于明天远征时使用的马车吧。

    （……那东西或许派得上用场。）

    裘克洛若无其事地开始确认马车构造。

    虽因附有篷子而无从确认车内状况，不过他推测车上所堆放的应该是补给用的物资、粮食及医药品。这可是最适合助他潜入远征队伍的交通工具。只要躲在行李当中，应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抵达墙外才对。即使有可能会在补给时被抓包，但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就好。反正只要能够抵达墙外，总有办法化险为夷就是了。

    对于一心只想与巨人接触的裘克洛而言，运输队的存在相当有帮助。只由非战斗员构成、负责管理大量补给物资的他们，一般都会被安排于整支队伍的最后方。当然，也不会参与战斗。而且因为处在受士兵保护的立场，所以可说是比较安全的单位。只不过由于对手是巨人，因此在东窗事发之前，没人晓得他这招到底有多管用。

    「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

    「……是吗？真是太好了呢。」

    然而从夏露露那显得既不安又不满的表情，便能看出她内心其实觉得一点都不好。

    夏露露「唉……」地叹了口大气。

    「明天似乎会是很漫长的一天啊。」

    「那我们要不要先去吃顿饭再说？」

    「我真的觉得会变得很漫长了……」

    手扶额头的夏露露忍不住发出沉吟声。

    ×　　×　　×

    夜半月光微微照亮旅馆的室内空间。

    周遭为寂静所笼罩，整个市区彷佛陷入沉眠一样悄然无声。

    离天亮还有三小时左右的时间。在这种三更半夜还醒着的，大概只有驻守于「玛利亚之墙」墙顶担任哨戒的士兵，以及在街上来回巡逻的士兵而已吧。

    （我们也包含在内就是了。）

    裘克洛边苦笑边举步走向窗边，小心翼翼地察看外面的状况。夏露露也站在他身旁，一同探头窥视被黑暗笼罩的世界。

    到了这种时间，外面几乎看不见任何行人踪影。虽然偶尔会有提着灯笼的士兵在路上巡视，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严加戒备的模样。可能因远征在即的缘故，导致士兵数量变得比往常还多，然而只要趁着夜色，似乎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行动。

    宪兵的动向固然令人在意，不过他们的职责是保护高官政要，而非捜查裘克洛的下落。尽管在走夜路时撞见宪兵，肯定会吃不完兜着走，但既然他们是高官政要的贴身保镳，那么大概也不可能在路上撞见吧。巡逻市区之类的杂事，并不是宪兵团菁英的业务。

    「差不多了吗？」

    「嗯。」

    裘克洛点了点头，毫不畏惧地迈开步伐走向房门口。

    他没携带任何特殊装备或行李。唯一的配备就是自己这副躯体。

    「你两手空空的，真的没关系吗？」

    「没问题。」

    「居然把准备工作交给调查军团处理，你不觉得有点太过大胆了吗？」

    夏露露对他耸了耸肩。

    他推测武器、粮食、医药品等等远征不可或缺的物品全都会被搬上马车。意思就是说用不着绞尽脑汁，调查军团的专家也会替他作好一切准备工作。

    「起码把这带在身上……」

    夏露露话一说完，随即递出一支看起来很眼熟的小刀给裘克洛。

    「这是当时那把小刀吗？」

    「这是我的护身符，虽然体积或许大了点。」

    「意思是可以招来幸运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但重点是我觉得它会是能帮你生存下去的必备品。」

    「生存下去……」

    裘克洛接过小刀，立刻抽刀出鞘，出现的是一口银白色刀身。刀身表面因受到妥善保养而不见半点铁锈，刀刃十分锐利。虽不适合用于战斗上，但若换成处理杂事的话，或许它也会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吧。

    确认刀身状况之后，裘克洛将小刀收回刀鞘并顺手插在腰间。

    「差不多该动身了。」

    「我会在这等你回来喔。」

    「我大概下午就会回来。」

    裘克洛斩钉截铁地说道，接着悄悄打开房门。

    瞬间，一阵寒气迎面袭来，但这种寒冷程度并不足以打消裘克洛的决心。

    裘克洛绷紧神经，纵身跃入黑暗之中。

    ×　　×　　×

    离开旅馆的裘克洛，展现出野兽般的劲势，在黑暗之中快步疾驰。

    没有任何因素能妨碍他的行动。尽管大道上设有路灯，数量却是寥寥无几，亮度也很低，并不会让裘克洛的踪影曝光。这些路灯以冰爆石作为燃料，但其设置数量相当有限。就连在「席纳之墙」地区已十分普及的瓦斯灯，在希干希纳区这边也才刚进入所谓的试用阶段罢了。

    原本担心会在路上遇见士兵，结果光靠察觉脚步声的方式便足以避开盘查。纵使真的撞见了，只要利用昏暗夜色，也能轻易逃离现场。

    正如市区陷入梦乡一般，调查军团的兵舍也一片鸦雀无声。用地内虽有好几名血气方刚的士兵为了迎接远征来临而开始做起暖身操，但这还不至于会妨碍到他的潜入行动。

    瞄了无视酷寒而持续运动流汗的士兵们一眼之后，裘克洛便逐渐接近停放在用地内的带篷马车。由于马车附近不见人影，马匹也尚未被系于马车前方，裘克洛才得以轻易靠近车身。

    掀开帘布检视车台内部，发现里面正如他所料一般，堆满了武器、炸药及粮食等行军必备物品。虽然能用来藏身的空间有限，可是就偷渡的意义而言，应该可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吧。不仅可以抵御寒意兼附带粮食，又能免费将他送到目的地，服务简直好得没话说；但也因此而必须背负极大风险。当然，这既然是一趟偷渡之旅，就代表他根本没征得军团的同意。要是一不小心被抓到的话，被打入大牢自是在所难免，甚至有可能落得被判死刑的下场。由于城墙为城邑都市的守备要冲，侵犯此地之举，当然会成为政府严惩的对象。

    裘克洛屈身钻进行李缝隙之间，接着立刻从中抽出野战粮食包。有肉干、干奶酪、坚果棒、水果干等等，种类还满丰富的。他拿起水果干丢进嘴里试试味道，一股浓缩的浓郁甘甜及风味瞬间在嘴里扩散开来。

    （好吃……）

    尽管裘克洛的味觉并没有讲究到会挑剔食物滋味好坏的境界，但起码也还分得清好吃或难吃。

    只不过跟昆虫比起来的话，不管吃什么他都会觉得相当美味就是了。

    ×　　×　　×

    直到裘克洛潜入马车经过两小时之后，远征行动终于准备就绪。

    由于破晓鸡鸣声被夹道的欢呼声淹没，因此有点不太清楚外面是否已经天亮；而且裘克洛人又躲在带篷马车里头，自然更无从得知。但由肚子饿的程度及充满期待的观光客欢呼声，便能判断出调查军团的出征已正式进入倒数计时阶段。

    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裘克洛的计划当中。只不过这并非经过深思熟虑才展开的行动，因此能这么顺利大概也只是拜好运所赐吧。尽管一度担心很有可能发生在出发前就被抓包的最糟状况，不过运输队也只有稍微检查一下行李，所以并没发现裘克洛的踪迹。有偷渡客躲在车内，这肯定是非比寻常的大事。

    裘克洛抽出插在腰际的小刀，以刀尖轻抵车篷。小刀出乎意外地锋利，轻而易举便剌穿了厚实的帆布。

    裘克洛隔着小洞察看外面的状况，发现自己所藏身的带篷马车正停在大道上待命，同时也确认到沿途挤满了观光客潮。

    （夏露露人在……）

    裘克洛在有限的视野范围中寻找夏露露的踪影，结果还是没能发现。

    但依她的个性，必定会在某个角落守候着裘克洛吧。

    （还是尽可能地快点回来好了。）

    这是唯一能让夏露露安心的方法。

    睽违十五年的调查军团远征虽然会在短短数小时内划下句点，不过在裘克洛回来之前的这段期间，夏露露肯定会感到相当担心与不安。

    无人依靠的夏露露与孑然一身的裘克洛，是彼此互相需要的关系。若他们不相互倚靠的话，便难以在这个艰困的人世间生存下去。因此裘克洛说什么也绝不能放夏露露孤身一人。

    纵使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任性，但为了终结身为巨人之子的人生，并以人类身分重新出发，无论如何都必须亲自确认一番不可。

    （对我而言……）

    只要一天不与毁掉他人生的元凶正面对峙，同时彻彻底底作个诀别，巨人之子这个绰号大概将会纠缠他一辈子吧。

    但这也到此为止了。

    虽不清楚调查军团的目的是什么，但若速度够快的话，应该不到一小时就能接触到巨人才对。或许结果有可能扑空，然而裘克洛却充满信心。

    （巨人肯定也饿坏了。）

    他们已经长达十五年没吃到作为饲料的人类了，就算再怎么排斥也都会发现吧。换作裘克洛的话，肯定会受到食物气味吸引而乐不可支地跑出来吧。

    就在他边咀嚼肉干边专心思考这些事情之际，欢呼声也变得愈来愈激烈。

    （终于要出发了吗……）

    尽管即将与巨人面对面，裘克洛却并不怎么紧张。而且他明知巨人是会吞吃人类的可怕怪物。

    或许是受到过去一直被称作巨人之子的影响，导致他把巨人当作是一种亲近的存在也说不定。

    「出发！！」

    一阵强而有力的男性号令声压过了喧闹声，马匹则回应这声号令发出了嘶啼。

    远征宣告开始了。

    ×　　×　　×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笼罩住整条大道。

    沿途塞满了想要一睹调查军团英姿的大量观光客，粗估至少也不下一千人吧。

    虽然置身在朝日尚未升起的寒冷天空底下，但拜观光客释放出来的热气所赐，完全感觉不到半丝寒意。不仅如此，甚至还因人们互相推挤而微微冒汗。

    夏露露混在观光客之中守候着远征队列。正确说法，应该是前来目送不为人知地准备启程前往墙外的裘克洛。只不过他的身影被篷车遮掩住，因此没有半点目送他离去的实感。

    （虽然是第一次目睹，但真的好惊人。）

    由队长卡尔洛·毕克尔领衔、排成两列整齐纵队的调查军团雄姿，只能以「精彩」一词来加以形容。

    士兵们个个人高马大，眼中蕴含着坚强意志力。接下来明明即将启程前往巨人蠢蠢欲动的险境，他们的表情却不见半分畏惧神色。他们大概堪称是人类最强的强者吧。跟他们比起来，志愿成为训练兵的哥哥，分明就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应该……没问题吧。）

    调查军团为名不虚传之劲旅一事，可说是一目了然，但仍不足以去除掉在她心中逐渐蔓延开来的不安之情。

    运输队由于受到士兵守护，因此生还机率比其他士兵来得高出许多，但既然是前往墙外，就无法断言绝对安全无虞。顶多也只是比起在战斗时身先士卒还要来得好上一些的程度罢了。

    （我果然还是不该答应让他去的。）

    尽管夏露露边凝视沿着大道前进的调查军团，边萌生出后悔念头，但却是为时已晚。如今她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裘克洛能够平安归来。

    就在夏露露叹气之际，调查军团雄纠纠气昂昂地穿越正门，而等到队列全数通过之后，正门随即迅速关上。由队长卡尔洛下令出发至关闭正门为止，只花费短短几分钟，整体流程可说是相当匆促。大概是由于开启城门伴随着极大风险，才会如此讲究行动效率吧。士兵也没有开口回应居民的欢呼声。

    （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吗……）

    只要事情进展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就能跟裘克洛共进午餐才对。

    （总觉得不太可能称心如意就是了……）

    由于注目对象已经消失，差点塞爆整条大道的观光客数量也跟着开始骤减。距调査军团的凯旋还有一段时间，他们或许是打算各自设法打发掉这段空档吧。另有部分人士为了观看凯旋而留在贵宾席，其中也包含了看似是调查军团成员家属的来宾身影。光是看到他们脸上的不安表情，就能辨识出他们的身分。

    （我的表情大概也跟他们一模一样吧。）

    夏露露叹了口气。

    原本很想跟士兵的家人们打声招呼，但最后夏露露还是压下这个念头，举步离开现场。

    一方面是觉得与军团相关人士打交道不太妥当，另外她也担心继续留在路旁，搞不好会引来宪兵的注意。

    ×　　×　　×

    墙外世界是一片超乎想象的蛮荒之地。

    丝毫未经人手开垦的土地一片贫瘠，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宛如焦土原野的荒凉风景。红褐色大地表面虽然也有草木丛生，但称不上是肥沃良地，纵使加以开垦，势必也需要经过一段漫长时光，才能发挥出田地应有的作用。

    在土地遭巨人夺走之前，人类应该曾经居住在这片大地上才对，如今却遍寻不着类似痕迹。是全数遭巨人破坏殆尽了呢？还是早已风化消散了呢——或许是上述两者皆为原因，才造成了这片荒芜大地吧。

    裘克洛透过小孔察看外地的模样，却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

    （见不到呢……）

    离开希干希纳区已过了将近三个小时，然而沿途看到的就只有小动物，至今都还没能遇见最重要的巨人。

    以往未曾针对巨人的数量进行过相关调查，而其总数虽有数百及数千等各种说法，但实际上或许并没那么多也说不定。

    尽管消除不掉内心的失望感，不过要是巨人成群结队地蜂拥而上的话那也很麻烦。士兵八成也会疲于应付吧。

    说穿了，他并不认为调査军团真的有意与巨人决一死战。单就士兵的装备看来，就完全感受不到他们有打算设法对付巨人。虽然穿戴着外套及兜帽抵御寒意，但所谓的防护装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武器则是只有挂在腰际的短刀与骑兵枪。他既没确认到最关键的《装置》踪影，车内也看不见类似《装置》的物品。

    他们大概没有诛杀巨人的打算吧。或者因为是睽违已久的远征，所以采取了避免实战的行动方针也说不定。

    但纵使如此，也无法构成不使用《装置》的理由。考虑到《装置》的性能及实际成果，那都是一项就算成为标准装备也不足为奇的制品。

    （该不会就这样无缘见面吧……）

    裘克洛边把玩从行李里头摸出来的手枪，边设想最糟事态。就现今的状况考虑起来，也无法否定这件事成真的可能性。

    可是既然都不惜冒险来到墙外，就绝不能空手而回。况且他也不认为偷渡手段有办法二度得逞，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次的远征彻底作个了结。夏露露大概也不会再允许他这样乱来了吧。

    可能是车轮辗到岩块吧，马车在裘克洛叹气的同时，稍微弹跳了一下。悬吊装置虽然减缓了冲击力道，不过裘克洛的身子还是跟着轻轻往上飘起。

    就在他为了维持姿势而绷紧身子之际，原先勾着手枪扳机的指头，竟碰巧因此用力一扣。当他心想「糟糕」之时，枪口已经喷出火花，疾射而出的子弹，顺势在车顶凿出了一个大洞。

    （完蛋了……）

    但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他非得尽快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事态不可。

    （该怎么办？）

    马车紧急煞车，由此可知队伍已停止行军。士兵前来检查行李也是早晚的问题。

    （要战斗吗？）

    参加远征的士兵将近八十名左右。卯上强者如林的调查军团，根本毫无胜算可言，只会落得抵抗没多久便被打得满头包的下场。

    （还是要逃跑呢？）

    但这里是墙外。如果抢夺军马试图逃亡，并成功甩掉士兵追击，想要活着回到夏露露身边也势必难如登天。或许有机会遇见巨人，不过要是被抓并遭到吞噬的话，那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事已至此，也只能豁出去了。既然战也不是、逃也不是，那也只能乖乖主动出面。

    裘克洛作好觉悟后，便在士兵开始确认行李之前，掀开帆布走出车外。

    纵使想尽办法，也改变不了遭到逮捕的现实。那不如干脆主动投降，起码也能争取到较好的印象。况且横竖都会被抓，那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能亲眼看见巨人的真貌。

    （试着求求队长好了……）

    虽是相当大胆的行动，但就当作是碰碰运气吧。

    跳下马车的裘克洛引起士兵们一阵惊呼。他们可能连想也没想过会有人躲在马车里面吧，偷渡肯定是空前绝后的奇事。除了裘克洛之外，大概也只剩异端信徒会渴望前往墙外吧。

    士兵因稀客所产生的动摇神色稍纵即逝，他们立刻动手准备制服偷渡客。

    有四名士兵接下这项任务。士兵们团圑包围住裘克洛的周遭，接着逐渐缩短双方间距。看来他们大概是打算靠蛮力制服裘克洛吧。

    「我想见队长一面。」

    裘克洛虽开口对士兵说道，但他们的嘴巴却始终紧抿成一条横线。不仅没出声响应，他们反而更进一步缩短距离。他们八成很想大喊一句「偷渡参与远征的不法之徒，快快束手就擒！」吧。这虽是再合理不过的一句话，然而他怎样也无法乖乖听话就逮。

    那么裘克洛就只能采取一种行动。

    （我就自行去找队长啰。）

    裘克洛摆出压低身子极端前倾的姿势，猛蹴地面往前方飞冲而出。接着他展现出野兽般的敏捷速度，由直扑而来的士兵缝隙之间钻了出去。

    可能完全没料到他会抵抗吧。如同树干般粗壮的手臂扑了个空，跟丢目标的士兵顿时向前摔倒。裘克洛的身材及臂力均远不及士兵，但瞬间爆发力却高到令他们忍不住发出惊呼声的境界。

    「我有话要跟队长谈！」

    裘克洛朝向队伍前方直奔而去。

    位于队列最后面的运输队，离队首约有一百公尺远。只要一路往前冲，应该迟早都能发现队长身影，但士兵自然不可能放过他。前面很快就出现数名士兵堵住去路，而刚刚围住他的士兵们似乎也从后面追赶过来。

    裘克洛忽左忽右地闪躲试图抓住他的士兵手臂，加上一有机会便祭出扫堂腿，将士兵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大打出手势必毫无胜算，但若专注于脱逃的话，那么身轻如燕的裘克洛自然较占上风。

    然而对方是战斗专家，不会一直栽在外行人手中。只见裘克洛逐渐被逼入绝境，当他猛一回神，才发现一名骑在马背上的士兵已经挥动手中马鞭。

    尽管背部在他心想「不妙」之时传来一阵剧痛，裘克洛还是咬紧牙关，叉开双腿硬撑下来。之所以能够撑过这阵极有可能导致他失去意识的重击，是拜他以往天天都承受更强烈的痛楚所赐。话虽如此，当然还是会痛。

    强焊士兵紧紧扣住了停下动作的裘克洛双臂。

    「可恶……」

    裘克洛脱口咒骂，却已无多余力气可以抵抗。

    此时，一名魁梧壮汉策马来到他身边。

    对方年纪大概是三十二、三岁吧。是一名长相如同雕像般有着深邃轮廓的威武男性。锐利眼神及身上散发出来的充沛活力，营造出一股独特的剽悍气息，彷佛披着人皮的野兽似的。

    （此人就是卡尔洛·毕克尔……）

    那是指挥调查军团的队长之名。他父亲赫尔费·毕克尔是前任队长，同时也是证明了有办法击败巨人的英雄。

    卡尔洛摘下兜帽，露出慑人的凛然视线望向裘克洛。

    「为什么潜入马车？」

    「因为我想看看巨人。」

    「目的为什么？」

    「就只是想看。」

    「难不成你是巨人信徒！？」

    「别把我跟那帮家伙混为一谈。」

    「也就是说另有隐情吗？」

    露出理解神情的卡尔洛，稍微打量了裘克洛的身影。

    「看到巨人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你说你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吗？」

    裘克洛以点头回答卡尔洛的询问。

    「观看巨人就是你的目的，是吧？」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义务答应你的要求。」

    这是当然。对卡尔洛而言，跟裘克洛交谈只是浪费时间的举动罢了。

    「我会有什么下场？」

    「这件事要等到能够平安回城再议。在那之前，就得请你乖乖听话了。」

    「我已经够听话了。」

    「还真是能言善道呢。」

    卡尔洛愣了一下，随即抬头仰望天空。受到牵引的裘克洛跟着转眼往头顶一看，只见蓝天底下弥漫着一团近似烽烟的绿色烟雾。由此可知刚才裘克洛误射的子弹是信号弹。而那把枪所装填的子弹是「绿星」。

    「看样子你似乎是自行发出了暗号呢。」

    「绿星」意味着发生异常事态。可说是相当精确地说明了现状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就在准备自报名号之际，裘克洛的听觉捕捉到一阵微弱声音。

    （这是……）

    恶寒瞬间贯穿裘克洛的脊梁。这并非他第一次听见。前几天他才刚在「玛利亚之墙」前面听过这阵记忆犹新的声音。

    ——是脚步声。

    声音好像是从跟调査军团行进方向完全相反的北边传来。

    裘克洛转眼望向北侧，但他能依稀确认到的，只有位在漫天尘沙前方，那面身为城邑都市象征的「玛利亚之墙」形影而已。不过脚步声却彷佛在宣扬自我似地急速提升其存在感。

    「巨人来了……」

    「你说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裘克洛的喃喃自语，卡尔洛脸上顿时浮现出诧异表情。

    「他们发现这边有人。」

    宛如遥响般的脚步声，毫不迟疑地朝裘克洛等人这边直逼而来。

    （是信号弹造成的吗……）

    虽无从得知巨人究竟是对什么东西产生反应，但就算说是在上空炸开的「绿星」引起巨人注意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是裘克洛求之不得的状况。他是为了与巨人进行接触，才甘冒风险前来墙外，如今总算能够得偿所愿。可是关键的调查军团却只顾着注意裘克洛而没有掌握到事态发展，这种状况可就有点不太妥当。因为还得麻烦他们送自己回市区才行啊。

    巨人的脚步声转瞬之间逼近，同时亦可看见远方隐约浮现出一道看似人类的形影。

    「巨人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听到脚步声了，那是一阵耳熟的脚歩声。」

    「耳熟？」

    卡尔洛似乎无法理解话中含义，面露狐疑神情。

    「从哪个方位而来？」

    不过他立刻改用另一种问法。

    见裘克洛抬起下巴指向北方，卡尔洛随即半信半疑地取出望远镜，接着透过望远镜注视北方。

    「这是——巨人吗……」

    大概是确认到敌人的踪影了吧。卡尔洛脸上的严肃神色逐渐加深。

    但不单只是卡尔洛有此反应。率先察觉到巨人接近的裘克洛也一样板着脸、睁大双眼，身子微微颤抖不停。

    理由极其单纯。

    「怪物啊……」

    巨人离此地尚有数公里远，其身影看起来宛如游丝一般模糊不清，可是仍能得知巨人拥有一具非比寻常的庞然巨躯。因为他是巨人，所以自是理所当然。不过进击而来的巨人，却远远超出裘克洛的想象。他能理解「透过书本吸收到的情报，只不过是初步认识巨人罢了」这点。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指的就是这回事。他不禁萌生出「不该是这样才对吧」的念头。

    巨人边扬起漫天尘沙边全力直奔而来。身高超过十公尺，体型偏瘦，以人类为例的话，大概是年约二十出头的男性。或许是对睽违十五年之久的人类重新登场而感到欣喜若狂，才导致他脸上堆满了开心笑容吧。他完全不受庞大躯体影响，踩着连跑带跳似的轻快步伐直冲而来。那是与马匹不相上下的惊人脚程。

    驱逐巨人并收复被他们夺走的土地，是人类长年来的宿愿。但逐渐逼近的巨大怪物，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双手能够应付得了的敌人。甚至会令人觉得先前宣称击败巨人的说法，恐怕也只是误传而已。

    （虫子……）

    裘克洛清晰地回想起往日的牢笼生活。

    （我就跟牢笼里头的虫子一样……）

    人类就跟排列在餐桌上的菜肴相同，只是尺寸有所差异罢了。

    而如此渺小的人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静静等着被吞进巨人的胃袋里头。

    「少在那边发呆！要开溜了！！」

    卡尔洛的怒吼声打断了裘克洛的思绪。

    曾几何时，扣住他左右双臂的士兵已经消失不见，而准备撤退的调查军团则早已排成状似箭头的阵形。这就是锋矢阵，调查军团大概是打算正面突围吧。

    由夹带怒涛气势直扑而来的巨人身影，便能判断出事态已至刻不容缓的地步。原本彷佛遥响般听不见的脚步声，如今也已化作轰隆巨响，巨人更是释放出足以匹敌「玛利亚之墙」的惊人魄力，形成一股摧折心灵、几可使人两腿发软的凶恶压力。

    裘克洛握拳槌打膝盖制止发抖症状之后，随即纵身跳上跟在阵形最后方的带篷马车。

    「撤退！！」

    听见卡尔洛一声令下，队伍挟着有如脱弦之箭一般的劲势开始进军。

    大概是为了远征而进行过相当充分的训练吧。有条不紊的行军动作，看起来就如同一头生物一样。

    「可恶！」

    裘克洛脱口咒骂一声之后，便从行李当中随手找了几项武器出来。包括骑兵枪及炸药等。只要躲在运输队就能保证生命安全，这就是缺乏实战经验的人才会想到的天方夜谭。亲眼目击了巨人的裘克洛深刻地理解到这一点。

    （我不是巨人。）

    确认到自己并非巨人之子的裘克洛已经达成目的。

    然而所付出的代价却是身陷致命险境。即便说是必死无疑也不为过吧。

    裘克洛先用短刀割裂帆布，再使劲拆掉整块帆布。瞬间，剧烈阵风自前方迎面袭来。这是一阵凶猛的强风，风压吹得他脸部扭曲变形，甚至使他呼吸困难。裘克洛以手臂代替盾牌，露出挑战般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巨人位在五百公尺左右的前方，持续展现出毫不迷惘的轻快步伐。

    锋矢阵形的前端，也就是相当于箭镞部位的士兵们抽出短刀。或许是胸有成竹吧，他们毫不犹豫地对敌人发动突击。

    迎战的巨人高举壮腕猛然劈落，士兵则灵巧地操纵军马闪过攻击，并在擦身而过之际挥动短刀。只是由于身高差距太大，导致士兵攻击均集中于膝盖下方的部位，丝毫无法触及被喻为是巨人致命要害的延髓部位。

    不过队长似乎并无讨伐巨人之意。而或许是脚部接连遭砍而变得难以行走了吧，只见巨人的凶猛突击戛然停止，身体先是摇摇晃晃，随后单膝颓然着地。一行人并未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一鼓作气地自巨人身旁飞冲而过，裘克洛所搭乘的马车自然也不例外。

    裘克洛一睁大双眼，巨人的身影随即深深烙印于视野之中。

    （怪物啊……）

    那不单只是无视自然定理的庞然巨躯，连回复力也非比寻常。大概是新陈代谢机能活性化了吧，只见士兵造成的刀伤喷出阵阵蒸气，伤口也随之逐渐愈合，呈现出随时可以重新展开行动的状态。

    巨人是超乎想象的怪物，这一点可说是无庸置疑。然而士兵之所以依旧敢采取对抗行动，大概不单只是基于他们身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勇猛强者这项理由而已吧。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晓得有办法击倒巨人。

    以黑金竹锻造而成的硬质军刀，能够轻而易举地砍破以往号称刀枪不入的巨人皮肤。虽因缺少《装置》而无法直接针对弱点展开攻击，但能对巨人造成伤害一事，应该也有助士兵从中获得某种程度的经验及手感才对。

    马车转眼之间便自巨人身旁呼啸而过。

    一百公尺、两百公尺、三百公尺——

    巨人的身影虽逐渐远去，其压倒性的存在感却伴随着深植于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形成一股如今仍然鲜明清晰的骇人感受。

    裘克洛转眼望向前方。

    距市区还有大概五公里远。这对现在的裘克洛而言却是一段如同永恒般漫长的距离，甚至令人心生绝望。虽不知军马的脚程有多快，可是纵使挥鞭狂抽，迫使军马全力奔驰，至少也得花上五分钟左右才能抵达终点吧。

    （有办法甩掉巨人吗！？）

    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就是置身于微妙局面的最佳证据。也就是一切端看巨人的后续表现而定。

    （可恶……）

    裘克洛虽然很想破口大骂，不过还是得先观注巨人的动向。只是后方受到将近百匹军马全力奔驰的影响，扬起漫天尘沙，导致视野彷佛起雾一般变得很糟，再怎么聚精会神也确认不到巨人的踪影。

    只是即便不见踪影，巨人依旧散发出相当浓烈的气息。纵使单眼视觉捕捉不到目标物，听觉却也明确地辨识出巨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巨人霍然起身，举步猛追撤退军队的模样都了若指掌。

    「来了……」

    巨人在距马车约四、五百公尺远的后方穷追不舍，战况正如同火烧屁股一般惊险危急。没想到巨人的脚程竟略胜一筹，导致双方间距一点一滴地慢慢缩短。

    裘克洛抄起骑兵枪，有样学样地举起枪管准备应战。

    隔没多久，尘沙中浮现出一道巨大身影。一确认到黑影出现，裘克洛立刻挪动枪口对准巨人，并利用准星锁定目标。但这并不是随随便便开枪射击就能解决的事。

    （要瞄准喉咙……）

    期待子弹能够贯穿要害的裘克洛猛然扣下扳机。强烈的后座力造成枪身大幅上扬，子弹也跟着飞往毫不相干的方向。由于这是他第一次用枪，也难怪会有这种结果，光是肩膀没应声脱臼，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表现了。

    无暇沮丧的裘克洛持续装填子弹开枪射击。他忠实地奉行着「乱枪打鸟也会中」的法则，事实上也的确有好几枪真的命中目标，只是有没有效果就另当别论了。看起来位于飞尘后方的身影也变得愈来愈黝黑浓密。

    （快被追上了。）

    就在内心萌生焦躁感之际，一颗巨大头部霍然自尘沙中冒了出来。或许子弹对他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痒吧。只见巨人脸上带着跟刚才见面时完全相同的开心笑容。

    大概是对近在眼前的饲料美食产生反应了吧，巨人猛然打开那张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同时露出排列整齐的无数獠牙。那是一张彷佛专为吞吃人类进化而成的巨大嘴巴。口腔内部的无边黑暗，酝酿出一股宛如直通地狱深渊的气氛。

    （我是从那个地方出生的……）

    裘克洛清清楚楚地见识到自己被当作巨人之子饱受厌恶排挤的理由，心灵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因为他察觉到即便与巨人毫无血缘关系，也无法断言自己跟巨人完全非亲非故。居民会视他为秽物，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裘克洛举起骑兵枪，笔直瞄准巨人的口腔。

    （我是人类，不是巨人。）

    胸怀确切信念的裘克洛扣下扳机。自枪口疾射而出的子弹虽不偏不倚地被吸入巨人口中，巨人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追赶调查军团。看样子除了用炮弹轰烂巨人的腹部之外，大概再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够阻止巨人的进击了吧。

    就在裘克洛忙着展开无谓抵抗之际，巨人终于完全显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他以游泳般的摆手动作拨开尘沙，再次提升速度急起直追。

    与巨人的距离只剩下一百公尺左右。再这样下去，大概不到一分钟就会被巨人追上了吧。

    裘克洛转眼凝视前方，距「玛利亚之墙」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这是一段长到根本无法摆脱对方追击的遥远距离。运输队虽然也有以班长为中心的数名骑兵跟在一旁，但不同于排出锋矢阵形强行突围的主队，光靠他们几个，要对付巨人实在有困难。更要命的，则是发生了理应守护运输队的士兵，居然跑在前头的匪夷所思事态。

    （该死的东西……）

    裘克洛虽在心中咒骂，然而纵使是身心均受过千锤百炼的强者，终究也是人类。就算亲眼目睹而丧失战意也不足为奇。

    尽管获得了与巨人对战的方法论，用来致敌于死地的武器装备也很充实，但缺乏实战经验的结果，就是造成士兵在精神层面变得极其脆弱也说不定。

    马车逐渐开始呈现出落后迹象。由于拖着车辆及行李，因此马匹势必得承受更大的负担。甚至有可能演变成被队伍抛下的最糟局面。

    （完蛋了……逃不了了……）

    映入灰心且垂头丧气的裘克洛眼中的物品，是散落在车内的各项行李。刀枪、弹药及粮食等物杂陈，使整块车板几乎已经满到无立足之地。

    （等等。）

    裘克洛突然灵机一动。

    行李当中既无大炮亦无炮弹，根本无法狠狠地攻击巨人的腹部。

    （可是有一大堆炸药。）

    裘克洛拿起掉落在车板上的手榴弹，起身往驾驶席移动，只见运输队士兵正拼死拼活地挥鞭策马狂奔。

    军马虽为了响应士兵的期待而全力奔驰，可是它的呼吸相当急促，应该没办法再发挥出更杰出的表现了，其脚程反而只会逐渐衰弱下去吧。

    大概是察觉到直逼而来的巨人了吧，士兵连看也不看跳上驾驶席的裘克洛，只是持续挥动手中马鞭。彷佛深信只有继续向前推进，才能辟出一条活路。

    「跳上马背！」

    裘克洛指着猛然奔驰不停的军马。收到指示的士兵虽不知所措，裘克洛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吩咐他。

    「快上去！」

    「你在胡说什么……」

    「我要用手榴弹炸翻马车！」

    「原、原来如此！」

    士兵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即从驾驶席跳上马背，裘克洛也随后跟上。

    缺少马鞍加上两人共乘的缘故，导致坐起来很不稳，又因军马也全力往前奔驰，所以还差点被甩下马。裘克洛之所以能够毫不费力地跳上马背，真不知是拜生前担任调查军团班长的父亲席斯之血统所赐，还是野兽般的平衡感助了他一臂之力——

    裘克洛伸手探向挂在士兵腰际的短刀，径自抽刀出鞘，接着开始进行割断马具的作业。

    虽不知道材质是什么，但以成束铁丝编织而成的马具坚韧度高得惊人。裘克洛试图用短刀割断，结果刀刃才割到一半就已经完全钝掉。本来以为这是一把钝刀，但调查军团应该不可能分发劣质品作为随身装备才对。另外由割裂巨人皮肤一事，也能印证短刀是上等好货。大概纯粹只是马具的强度较高吧。而在他忙着割断马具的这段期间，巨人也一步一步且稳扎稳打地缩短双方间距。

    裘克洛「啧」地咂了下舌头，转移视线望向马车。

    （该怎么办？）

    行李里头的军用短刀虽自裘克洛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也有可能会在移动之际被巨人追上。尽管也能用骑兵枪射击马具，但要是子弹乱飞而误中军马，那就准备一命呜呼了。

    顿时陷入无计可施的状况。

    离「玛利亚之墙」大概剩不到一公里远。要是幸运的话，或许有机会跑完这段路程吧。

    可是别开玩笑了。裘克洛以往都过着生命被掌握在陌生人手中的悲情生活。若是用尽手段之后还得到这个结果也就算了，但他说什么也不想让命运决定自己是生是死。

    然而想不出能够摆脱这种恶劣局面、保住一命的方法，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我觉得它会是能帮你生存下去的必备品。

    突然有一阵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裘克洛耳边轻声细语……他这么觉得。

    裘克洛丢掉再也派不上用场的短刀，反手抽出插在自己腰间的小刀，然后用这把小刀开始切割将军马与马车系在一块儿的马具。小刀似乎是以黑金竹打造而成的，相当锋利，三两下便成功切断了马具。

    （好耶！）

    裘克洛在心里暗自大声叫好，接着立刻将手榴弹丢进马车之中。被抛下的马车转眼之间便往后方逐渐远去。

    不知是只对人类感兴趣，还是因为体积过小所以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见毫不在意马车动向的巨人仍持续往前冲剌。

    就在他的巨大脚掌即将踩扁马车的那一瞬间——

    马车伴随轰隆巨响发生大爆炸，遭受漆黑浓烟及冲天烈焰笼罩的巨人身影，就如同一支巨大火把一样。遭到高温烈火烧灼的皮肤浮现出无数水泡，最后彷佛腐烂似地逐渐溃烂。

    先前不断展现轻快脚程的巨人，如今一眼便可看出他的动作受到相当明显的影响。由于发红的脸上依然堆满笑容，因此无从得知他能否感受到痛苦。但只要身体机能遭到剥夺，纵使是巨人也会停止动作。

    前方已可看见「玛利亚之墙」的正门。坚固城门夹带轰隆巨响缓缓开启，调査军团头也不回地接连通过城门；裘克洛也一样。虽然听见背后传来巨人的脚步声，但现在他已管不了那么多。

    墙顶的士兵则开始准备迎击。

    「开炮——！」

    设置在墙顶的大炮，伴随着士兵呐喊声喷出猛烈火花。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三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在解放之钟高声奏响之中，调查军团策马沿着大道缓步前进。

    沿途挤满了许多前来庆祝调查军团凯旋的观光客，他们发出欢呼声的模样，俨然就像是来参加凯旋阅兵大典一样。或许有将远征误认为祭典活动的倾向，但这国民而言，可算得上是一个睽违已久的开心话题。就算他们会想要尽情狂欢一番也不足为奇。远征对成果对他们来说大概并不重要吧。

    （我该怎么做……？）

    裘克洛虽然就像调查军团的成员一样骑马阔步前进，但他跟现场气氛简直不搭调到极点。纯粹只是误打误撞地演变成这种事态罢了，否则原本他应该是要被五花大绑才对。

    然而情势未必对他不利。

    （我得设法逃跑才行。）

    他大胆认定为了观看调查军团而聚集的近千名群众，将会成为他逃亡时的一大助力。

    问题在于采取行动的时机。乍看之下虽然像是一场凯旋阅兵大典，不过调查军团成员心中八成都没有类似感觉才对。士兵们个个都面露严肃神情，也不对献上欢呼声的群众作出任何回应。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策马朝着兵舍前进罢了。当然，只要一抵达兵舍，裘克洛就会伦为阶下囚。因此他非得在那之前找到机会开溜不可。

    就在他一边注意士兵及观光客的动向，一边暗中拟定逃亡路线之时——

    「你达成目的了吗？」

    突然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的裘克洛，吓得差点叫了出来。

    搭话的人是队长卡尔洛。

    或许是为了防范裘克洛脱逃吧，卡尔洛紧紧跟在裘克洛所骑乘的军马旁边。

    「你说过看到巨人就是你的目的对吧？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算有吧……」

    虽然回答了卡尔洛的询问，裘克洛却有点支吾其词。

    既已得到自己并非巨人之子的确证，因此可说是得偿所愿了吧。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在情绪层面有获得什么决定性的转变。

    （这种不踏实的疙瘩感是怎么回事呢……）

    或许是期待能产生如同毛毛虫羽化成蝶一般的剧烈变化吧，裘克洛虽不到失望的地步，仍有种不太满足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明明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巨人魔掌，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小命，却只确认到自己身为人类之子这件心知肚明的事实所致吧。即使并非毫无意义，然而先前所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过庞大了吧。

    「利用马车牵制巨人，真是相当高竿的点子呢。」

    「谢谢夸奖。」

    裘克洛语调冷淡地作出响应。因为他一点也没有跟卡尔洛畅谈远征的念头。

    （总之我得赶紧逃跑……）

    原先以为观光客可以帮助他逃亡，但过多的人潮反倒只会碍事。本来打算混进群众之中，藉此摆脱掉追兵的纠缠，如今却呈现出连半点容身空隙都找不到的状况。观光客形同墙壁一般挡住去路，根本无法突破重围。

    「话说回来，你的动作还真是轻巧呢。你是窃贼之类的吗？」

    「不是。」

    「那么你曾跟什么人学过格斗术吗？」

    （现在我没空陪你聊天啦……）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很有可能就这么一路聊进兵舍。

    「你只管对观光客挥手致意就好，用不着理我。」

    「远征又不是展览活动。」

    「那你为什么带队去墙外？」

    「为了视察及习惯现场状况。要不是受到某人妨碍，我们应该能再仔细一点巡视周遭环境就是了。」

    「是我的错吗？」

    「我们也有疏失就是了。」

    卡尔洛轻描淡写地承认错误。

    裘克洛能成功偷渡到墙外，就是代表远征计划有漏洞的铁证。

    或许说来也很可笑，但他们的准备堪称万无一失。只是裘克洛早已亲身体验过「就算拟定了周全的计划，仍然有可能会发生意外状况」这一点。

    「倒是我还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呢。」

    面对重新提问的卡尔洛，裘克洛含糊其词地「嗯」了一声。因为老实回答根本没有意义。

    「我……」

    就在他边思考边开口欲答的时候，行军突然宣告中断。

    现场瞬间彷佛时光暂停似地陷入一片鸦雀无声，随后观光客开始议论纷纷。因为有宪兵挡在队列前方，阻止了军团的行军。

    「看样子似乎出了什么状况呢。」

    卡尔洛露出不解的神色，一旁的裘克洛则是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他已推敲出宪兵制止行军的理由为什么。证据就是他们的视线全都对准了骑在马背上的裘克洛。

    八成不是为了未经许可便擅自前往墙外一事而来吧。卡尔洛队长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态，就是的证据。

    虽不知道被宪兵发现的理由是什么，然而远征格外受人瞩目，即便被人注意到也不足为奇。另外也有可能是裘克洛在墙外误射的「绿星」引起了宪兵的警戒。

    受到宪兵指示，负责戒备大道的士兵纷纷自四面八方逼近。

    「你曾做过会招惹宪兵注意的事情吗？」

    「我什么也没做。」

    尽管人碰巧在现场是个不争的事实，但他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曾采取过什么会与犯罪扯上关系的行动。不仅如此，人权遭到忽视践踏的裘克洛甚至可说是被害者。

    （只能好好说明了。）

    既然已经演变成这种局面，他大概也只能乖乖接受调查吧。

    反正他没做任何亏心事，只需将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交代清楚即可。不过前提是他们必须愿意相信巨人之子裘克洛的说词就是了。

    在他左思右想的期间，士兵们也像是团团包围住裘克洛似地逐渐缩短双方间距。大概是收到了绝对不准让人逃走的指示吧，士兵们筑起了一个水泄不通的包围网。

    （把我当犯人看待是吧……）

    裘克洛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作好觉悟准备翻身下马之时，裘克洛与一名拨开观光客挤到前面的少女四目相交。

    （夏露露……）

    差点忍不住惊呼一声的裘克洛，硬是压抑住这股冲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宪兵发现夏露露的存在。

    或许是正确地理解到裘克洛的立场吧。夏露露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散发出一股彷佛就快要昏倒的纤弱气息。

    （绝对不能拖她下水……）

    凝视着夏露露的裘克洛，像是只对她表达似地微微摇了摇头。虽然只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动作，不过他的心意似乎已经确实地传达出去。夏露露顿时睁大双眼，神情怔然地伫立于原地。

    （这样就好。）

    裘克洛一边轻轻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周遭状况。幸好士兵都没表现出有看见夏露露的样子。唯独卡尔洛顺着裘克洛的视线方向瞄了一眼，但却看不出他有打算采取行动的迹象。

    「既然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那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吧。」

    「真是这样就好了。」

    裘克洛苦笑着抽出插在腰际的小刀，将它递至卡尔洛面前。

    「这是……？」

    「帮我保管一下。虽然是借来的东西……」

    「这并不是调查军团的装备呢。」

    「若不是多亏这把小刀，如今我早已落入巨人的胃袋当中了。」

    「原来如此。」

    卡尔洛连个中缘由也没追问，就直接收下小刀。

    「你真是个怪人。」

    「还比不上你啦。」

    裘克洛露出苦笑后便翻身下马，往士兵那边走了过去。

    ×　　×　　×

    夏露露半恍惚地注视着遭到士兵逮捕并带离现场的裘克洛。

    她不知道裘克洛是被冠上哪种罪嫌。就未经许可私自前往墙外一事来看，或许会被问罪，但她不认为有必要为了那种原因不惜打断凯旋大典也要赶紧逮捕他；可见应该是被冠上了其他罪嫌才对，而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件事导致他被抓。

    （怎么办……）

    既然被裘克洛阻止，就不能鲁莽行事。纵使采取类似的行动，可以让事态好转的可能性也很低，再者也会导致夏露露身陷险境。他就是因为担心夏露露的安危，才会指示她「别过来」。

    但是这只让无依无靠地被抛下的夏露露感到苦不堪言。裘克洛需要花几天时间才能获释，以及她该到什么地方等他回来才好，这些事她都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堪称是最糟糕的事态了吧。

    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夏露露转眼望向如今依旧停留在原地不动的调查军团。在齐聚一堂的强者当中，她只特别注意到卡尔洛队长一人。

    （当时裘克洛交给他的东西是……）

    夏露露回想起裘克洛与卡尔洛之间的奇妙对谈。

    尽管无从得知他们的对话内容究竟是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夏露露的护身符已经转交至卡尔洛手中。或许只是因为裘克洛决定投降，所以卡尔洛才解除掉他身上的武装而已，但那一幕情景，却会让人不禁联想是否另有意涵。

    （搞不好只是我想这么认为罢了。）

    夏露露只把小刀当成护身符，但对士兵而言，那纯粹是一把凶器。

    （可是……）

    就在夏露露苦思之际，她突然与卡尔洛四目相交。当她试图转移视线之时，他已经转头望向别处，但那双直透人心般的锐利眼神，毫无疑问地捕捉到夏露露的身影。这让她全身狂起鸡皮疙瘩。

    （或许他早就发现了。）

    就是指她跟裘克洛以眼神对话一事。

    刚才应该没半个人注意到她跟裘克洛之间的交流才对，不过卡尔洛是被提拔为调査军团队长的人物，实在很难想象他会看漏外行人的小手段。

    （既然如此……）

    大概是裘克洛已被转交至宪兵手中了吧，中断的行进重新开始往前。

    夏露露一边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威武士兵身影，一边思考今后的对策。

    ×　　×　　×

    卡尔洛·毕克尔在兵舍附设的狭小办公室内回顾这次远征的情形。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睽违十五年的远征表现，答案大概会是「惨不忍睹」吧。尽管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却也不得不说士兵素质简直就是一落千丈。体格比起历代调查军团成员固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由于毫无与巨人交手的实战经验，导致他们在精神层面似乎远不如前辈们来得英勇。实际上，已有好几名心灵受创的士兵，提出了转调驻扎军团的申请。

    「哎呀哎呀……」

    卡尔洛搬出做作语调嘀咕了一声之后，随即转眼看向摆在大办公桌上头的书面数据。那是刚才部下提交的转调及退团申请书。虽然没确认过内容，不过卡尔洛选择全部受理。反正纵使慰留他们也派不上用场，只会导致士气低落罢了。

    卡尔洛本身的实战经验其实也没那么丰富。他在父亲赫尔费·毕克尔的指挥下，以调查军团成员的身分参加过远征一事，是不争的事实。也曾因为与巨人战斗而差点丧命，同时也见证了巨人被击败的历史性一刻。但卡尔洛本身并未立下什么显著功劳。他对自己的评价，就只是一介能力平均的士兵，甚至还曾想过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导致自己无故被提拔为队长。

    （老爸才是适当人选啊。）

    赫尔费如今虽然以训练兵指导教官的身分负责培训后进人才，但其实力到现在依旧未见衰退。话虽如此，他也晓得考虑到年龄问题，父亲并不适合再担任队长职务。

    卡尔洛同期好友们的状况也差不多。他们都各自走上不同道路，在重新组成的调查军团当中，连半个同期好友也找不到。

    （要是索鲁姆还活着的话……）

    或者，以前的直属上司席斯班长尚在人世的话，应该会针对这种局面提供一些建议给他才对，但这却是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看来我也没资格批评部下呢。）

    就在卡尔洛苦笑之时，室内响起一阵告知有客人来访的敲门声。

    打开门走进办公室的访客，是一名跟兵舍不甚搭调的少女。可能是因为紧张而使得她表情僵硬，身体动作则彷佛忘记上润滑油的机械一样呆板生硬。考虑到她的身世来历，及面对的难题，或许可说这是满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代表她是鼓起勇气前来的吧。看来她似乎也并非只是一般的千金大小姐呢。）

    卡尔洛推测眼前这名少女——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委会为了救出裘克洛而前来拜访自己。由于预料到这一点的卡尔洛已事先吩咐部下，因此她能毫不费力地进到办公室。

    当然，这并非未经思考的鲁莽行动，而是从宪兵那边套出夏露露及裘克洛的情报后，才作出这个判断。正因先前发生了行军被打断的事件，卡尔洛才能行使理所当然的权利，从宪兵手中获得相关情报。

    （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巨人之子……）

    听完宪兵说明的卡尔洛虽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不过却有种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之感。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卡尔洛想通之后——

    「要是紧张过头的话，会害你说不出想表达的事情喔。」

    他边说边请夏露露就座。

    夏露露虽率直地照办，不过即便坐在椅子上，她还是表现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任由双眼视线四处飘移。

    而想不到率先开口的竟然也是夏露露。

    「那个……我是特地前来找您商量一些事情。」

    「你是要跟我商量他的事呢？还是关于你自己的事呢？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小姐。」

    听到卡尔洛这句装模作样的台词之后，夏露露顿时面露诧异的表情。大概是察觉到卡尔洛早已知悉所有一切了吧。

    不过这句话似乎反而促使夏露露下定决心，刚才表现出来的慌张神态已消失不见。

    「他……裘克洛怎么了呢？」

    （原来如此，比起担心自己的事，她反而先担心起少年的安危是吧。）

    这或许亦可说是夏露露的觉悟证明。

    「他现在应该正被护送车载往『席纳之墙』吧。」

    「载往『席纳之墙』……」

    夏露露低喃了一声之后，面带愁容陷入沉思。或许是在拟定能够立刻赶往当地的方案吧。

    「我也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请说。」

    「他是罪人吗？」

    「当然不是！」

    夏露露间不容缓地加以否定。

    （跟他的反应一模一样。）

    先前卡尔洛对裘克洛提出相同问题之时，他也宛如强调「别瞧不起人」的意思一般，斩钉截铁地严加否认。虽然这是他没做任何亏心事的证据，只可惜宪兵并不这么认为。如果相信宪兵的说词，那就代表裘克洛会是史上难得一见的凶恶重犯。

    （但——）

    心想「事实真是如此吗」的卡尔洛不禁微微侧头。

    尽管交谈次数并不算多，然而他已经相当充分地理解到裘克洛的为人处世态度。

    在与死亡为伍的墙外，人性将会表露无遗。任何精心营造的假面具都会立刻被拆穿。

    本应保护运输队的士兵们，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拼命逃亡的表现便是一例。

    「他被怀疑犯下多起重罪。包含杀害达利欧·伊诺塞西奥——也就是你的父亲，以及宅邸佣人。另外还有杀害数名异端信徒的罪嫌，再加上诱拐你的嫌疑等等。只不过遭诱拐的当事人就在我眼前……」

    虽然还包括了未经许可擅自前往墙外一事，但如今就算多加一条罪名，裘克洛的处境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更糟。要是存在着超越死刑的刑罚，那就另当别论了。

    大概是透过卡尔洛的说词而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吧，夏露露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凝重。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但有目击者喔。」

    「咦！？」

    「就是你哥哥。夏比·伊诺塞西奥出面指证·说他就是犯人。」

    卡尔洛原封不动地将从宪兵口中得到的情报转述给夏露露。

    「哥哥他……」

    「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

    夏露露放声大喊，接着继续说道：

    「我也是目击证人！当时我人也在现场！裘克洛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你说说看，究竟谁才是犯人？」

    「是异端信徒。他们突然闯进家里，做出那么可怕的行径……」

    「会不会是巨人之子煽动他们犯案呢？」

    「他根本办不到。」

    「为什么？」

    「他一直被关在家里面，怎么样也不可能下达指示……」

    「原来他遭到监禁啊……」

    夏露露以点头响应卡尔洛的询问。

    （意思就是过着符合巨人之子身分的人生吗……还真是被强加了一身残酷的命运呢。）

    卡尔洛虽怀着事不关己的感想，但必须负起部分责任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当然这是就结果而言就是了，不过他打死也不会透露这件事。当下的首要之务，是先从夏露露身上套出所有情报再说。

    「他或许曾避开你的耳目，暗中与信徒碰面也说不定。」

    「他手脚都被铁链炼住，所以绝对办不到。况且……」

    「况且？」

    「就连说话，也是他直到最近才刚学会的事情啊。」

    被当作巨人之子从黑市买回来的裘克洛，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接受教育——夏露露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述说给卡尔洛听。

    （也就是说他并非以人类，而是以巨人之子的身分活了下来吗……）

    裘克洛所展现出来的耐打特质及轻盈身段，大概是持续遭到虐待的结果吧。

    此外还有别的理由。

    （搞不好真是虎父无犬子。）

    裘克洛的父亲是席斯。纵使他胆识过人也不足为奇。

    「裘克洛的人生被巨人害得一团乱，因此他绝不可能成为巨人信徒的同伴。」

    「那他前往墙外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确认自己并不是巨人之子。」

    这跟裘克洛所说「目的就是看到巨人」的发言也完全吻合。

    （为了确信自己是人类而前往墙外吗——）

    那虽然是有着极大风险、几乎等同于自杀行为的愚蠢举动；但若考虑到裘克洛的境遇，也就不难理解。这大概像是一场净身仪式吧，为了驱散名唤「巨人之子」的恶灵，就绝对不可避免。

    「诱拐你也是事出有因吗？」

    「我遇到了一些不想再待在家里的状况……便决定跟着拟定逃亡计划的裘克洛一起离开。」

    夏露露将裘克洛所拟定的逃亡计划，以及自己的苦衷——也就是关于政治婚姻的详情描述给卡尔洛听。

    （本来应该是迈向全新人生的时刻，却遭到意外横祸妨碍吗……）

    虽有种总算査明事实真相的感觉，但却还留有一个大问题。

    「令兄为什么作伪证呢？」

    其实只要夏比没作伪证，事情根本就不会演变至这种局面。

    「可能是因为他在我们逃亡时被裘克洛打倒，因此才对他怀恨在心吧……」

    卡尔洛说了声「原来如此」表示理解之后，随即取出收在办公室抽屉里头的小刀，并将它递至夏露露面前。

    「大概是不希望遭宪兵没收吧。这是他托我保管的物品，持有者是你对不对？」

    「是的。」

    接过小刀的夏露露，极其珍惜地将它抱在怀中。

    「这是我的护身符。」

    「虽然是个十分危险的护身符，但这把小刀好像救了他一命喔。」

    「真的吗？」

    尽管不甚明了它成为护身符的原委，可是对她而言，大概如同宝物一样重要吧。

    「其实我原本打算用这把小刀杀死巨人之子。」

    「还真是勇气可嘉呢。」

    虽无从得知夏露露与裘克洛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不过这却不是符千金大小姐风范的发言及行动。

    「那个……请问裘克洛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再这样下去，他大概势必得接受法院审判吧。如果你肯作证的话，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只是，若考虑到夏露露的状况，要期待她出面作证可能很难。因为她非但必须放弃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的自由生活，甚至还会演变成反咬作伪证的哥哥夏比一口。

    然而看着神情认真的夏露露，便可以知道她已作好不惜牺牲自己的觉悟。

    （只不过纵使因此而获判无罪开释，他大概也开心不起来吧。）

    不仅如此，他可能会为了袒护夏露露而决定背黑锅。

    换句话说，只救得其中一方也毫无意义可言。

    尽管可以预料到在解决过程中将会有许多困难接踵而来，但也只能设法加以处理。只要运用队长头衔，想要解放裘克洛应该也绝非不可能才对。

    「可能必须花上一点时间，但我或许能动用人脉解决这件事也说不定。」

    「真的吗！？」

    从椅子上霍然起身的夏露露顿时笑逐颜开。

    「我也很想跟他谈一谈，另外还想带他去见某位人物。」

    那位人物就是负责培训训练兵的父亲赫尔费。

    （将他交给父亲照顾，或许能训练出一名超越席斯班长的强悍士兵。）

    裘克洛肯不肯接受提案另当别论，不过至少还是有设法说服看看的价值。相信对于才刚重组且缺乏人才的调查军团而言，他应该能成为一股强大的战力。

    （甚至也有可能得心应手地运用那个。）

    就在卡尔洛专心思考这些事情之时——

    「请容我提出一个问题。」

    夏露露双眼不偏不倚地笔直凝视着卡尔洛。

    「您为什么愿意帮助素未谋面的我们呢？」

    「素未谋面吗？那也不尽然啊。」

    「我们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吗？」

    「我呢，碰巧见证了他诞生的那一瞬间啊。」

    「咦……」

    夏露露双眼眨个不停。

    「或许我就是害他扛起巨人之子这个重担的元凶。」

    话一说完，卡尔洛露出沉痛的表情阖上双眼。

    ×　　×　　×

    在单人牢房的裘克洛清醒过来。

    周遭如同黑夜一般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由走廊透射进来的烛台火光。单人牢房位于地下，所以并未附设采光用的窗户。烛台的火光一旦消失，真正的黑暗大概就会降临到狭小的单人牢房了吧。

    单人牢房没有自由隐私可言。在走廊上就能看见室内全貌，只有铁栅门充当遮蔽物。

    反正牢房内只设有一张粗糙的铁床及便斗，因此就算被看到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对裘克洛而言，单人牢房这种恶劣环境，就跟早已住习惯的自己家没什么两样。再加上既不必挨饿也不必受冻，感觉甚至比杂物房来得更加舒适。

    话虽如此，单人牢房就跟关着野兽的牢笼一模一样。被关在监牢里头的人，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凶恶罪犯，到企图颠覆国家的政治犯都有。被关在地牢的尽是犯下滔天大罪的重刑犯，因此就算说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大概也不为过吧。有机会获释的囚犯，会被收容在地面上的杂居房。

    （我无法活着离开监狱。）

    被打入监狱后至今不知已过了几天。由于没有确认时间的方法，因此感觉起来既像是才过没几天，却也觉得彷佛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一样。

    想要逃离此地简直难如登天。跟逃出杂物间截然不同，这里并不是一个只要花费时间就有办法攻破的设施。由于还有狱卒负责巡视，因此连想要针对铁栅门动手脚也很难。况且铁栅门是以黑金竹打造而成，就算再怎么拼命也难以伤其分毫。

    但裘克洛也不会就此放弃。裘克洛从床上翻身坐起，开始仔细观察单人牢房的内部构造。要锯断铁栅门几乎是形同不可能的任务，不过墙壁、地板及天花板等是由石材所制，应该有办法凿出通道才对。只是除了得耗费大量时间以外，手边也没有道具可用，所以很难说是个能发挥实际效果的点子。

    「对面的，你还真有精神呢。」

    以轻佻语调出声打招呼的人，是隔着走廊被关在对面单人牢房里头的犯人。他是个年约十七、八岁的男子，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印象。

    明明过着牢狱生活，却有着一身健康肤色，身材虽瘦，但不致虚弱。看起来像是个出身名门世家的文雅男子，但既然被关在地牢，就代表他八成被判处了某种程度的重罪吧。只是裘克洛根本不想知道他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就是了。

    「要是做那种蠢事的话，只会再被狱卒痛扁一顿喔？」

    男子脱口发出窃笑声。那种口吻与其说是在担心裘克洛的安危，倒不如说是在期待裘克洛跟狱卒起争论。

    虽然一点也不打算响应对方的期待，但只要裘克洛不肯放弃逃狱念头，跟狱卒的攻防战今后大概还是会持续上演吧。

    裘克洛不搭理男子，径自继续进行作业。

    「就跟你说别闹了。这层监狱位于地下，不管你往哪挖，都无法通到地面上啦。」

    这种事用不着他说也知道，裘克洛却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展开调查。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能放弃逃狱的念头，然而夏露露如今应该还在等着裘克洛回去才对。说什么都非得在她决定采取大胆行动之前赶紧逃离监狱不可。

    「你叫什么名字？瞧你一副年纪轻轻的模样，你干了什么坏事啊？偷窃？杀人？还是企图推翻国家政府吗？」

    男子以连珠炮般的速度单方面地说个不停。

    「你的右眼该不会就是所谓的英勇勋章吧？」

    大概是从嘴巴出生的吧，男子叽叽喳喳地很爱讲话。

    「拟定什么逃狱计划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只会换来皮肉之痛而已，所以真的别傻了啦。」

    自从被打入单人牢房之后，裘克洛确实已经吃了好几顿苦头。由于他一心只想逃狱，因此会被狱卒盯上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说什么都要动手的话，就应该采取更聪明一点的作法才对嘛。狱卒巡逻的时间也都很固定啊。」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尽管裘克洛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不悦神色，却还是决定不反驳也不理他。

    裘克洛会感到火大，固然是由于话中有些可以理解的地方，但既然被铁栅门隔开，那么想要让对方闭嘴自是难上加难。因此也只能采用将男子的存在从脑海中抹除掉，并对其发言充耳不闻的手段来对付了吧。

    「其实就算不用做那种事，也能轻轻松松离开监狱的说。」

    「真的吗？」

    裘克洛因太过诧异而惊呼一声，同时转脸望向男子。

    「搞什么鬼，原来你听得一清二楚嘛。」

    看样子似乎是上当了，只闻男子以轻佻语调发出窃笑声。

    「你竟敢骗我……」

    「我哪敢。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做出那么缺德的事情嘛。」

    「那你为什么被关在单人牢房？」

    「监狱里头的人并不一定全都是罪犯啊。」

    「你想说你并不是罪犯吗？」

    男子以笑容回应裘克洛的疑问。

    「真的有办法离开监狱？」

    「当然。」

    （……他在骗我。）

    人还在单人牢房就是他说谎的铁证。要是轻轻松松就能逃狱的话，如今他应该早已在高声赞颂自由才对。

    「瞧你好像很怀疑的样子，但我句句属实唷。」

    「方法是？」

    「边睡边等就行。」

    「去你的！」

    裘克洛忍不住破口大骂。要是没有铁栅门拦阻的话，他大概早已抡拳痛扁男子，顿了吧。

    「这是宛如谎言的事实呢。」

    男子语调轻佻地接着说道：

    「我们将在半个月后，手牵手一起被驱逐出境啦。而且是经由希干希纳区的正门喔。」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代表那就是我们被判处的刑罚啊。被关进地牢的安排，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啰。」

    或许是并不晓得驱逐出境所代表的含义吧，男子语调轻松地开起玩笑。

    他说得确实没错，只要等待就能重获自由，但驱逐出境却是意味着被赶出墙外。

    换句话说，就是死刑——

    不对，是一种比死刑更加恶质的刑罚。

    墙外必有饿坏肚子的刽子手，磨拳擦掌地等待着犯人们的到来。

    例如发生意外或罹患疾病等，人类的死法可说是五花八门，而死刑也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方式罢了，但遭到巨人吞吃，伴随着绝望为人生划下句点，是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糟死法。明白巨人有多不讲理的裘克洛，极其深刻地体认到驱逐出境是多么残酷的一种手段。

    （但却能重获自由……）

    他觉得那是能够打破如今这个困境的唯一方法。至少比起在监狱内研究逃狱方案，应该更能拟定出一个来得更具建设性的计划才对。

    「我还没自我介绍对吧。我叫卡迪那·鲍麦士达。你咧？」

    「……裘克洛。」

    「我好像曾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耶？」

    卡迪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裘克洛。

    「因为这是个司空见惯的名字罢了。」

    对此裘克洛语气冷淡地呛了回去。

    虽不太清楚是哪种内容的巨人之子相关情报在外面到处流传，但八成已经转变成一则经过加油添醋的荒谬故事了吧。问了也没用。

    「我也曾听说过你的姓名。」

    「毕竟这是个还满出名的姓氏啊。」

    卡迪那对他耸了耸肩。

    「话又说回来，你被捕入狱的理由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

    「好了好了，你也用不着那么火冒三丈……」

    虽然对他而言擅自前往墙外一事毫无辩解余地，但裘克洛被打入大牢的理由却是「指示异端信徒袭击伊诺塞西奥家族」。这分明是个天大的黑锅，但身为被害人的夏比证词却成了定罪关键，导致裘克洛完全没有反驳机会，就此沦为阶下囚。「巨人之子」这个名字或许也产生了负面影响。

    （可恶……）

    尽管也有遭夏比怀恨在心的实感，但他连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被栽赃嫁祸。

    真要说的话，夏比才是屠杀那些信徒的凶手。

    但逃离现场的巨人之子辩词，以及遭受信徒袭击的被害人证言，两者之间的可信度实在有着极大差距。

    「在这座地牢里头好像也有类似的状况喔。例入被卷入政治斗争之类的。」

    卡迪那边耸肩边补了一句「就是在说我啦」。

    此时裘克洛总算恍然大悟。

    （原来。这家伙就是夏露露的……）

    也难怪他会觉得鲍麦士达这个姓氏很耳熟。

    夏露露本来预定嫁入的名门世家就是鲍麦士达家。换句话说，卡迪那的父亲大概就是遭到设计而失势的布鲁诺·鲍麦士达吧。

    布鲁诺以「保守派的急先锋」闻名。他会在保守派与革新派权力斗争之时，成为第一个遭殃的对象，也并非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虽然搞清楚卡迪那的身世背景，但还有一事令裘克洛感到百思不解。就是卡迪那一派从容不迫的态度。

    一旦被逐出墙外，势必难逃一死。裘克洛总觉得卡迪那的神态显得有点不太自然。

    「到了墙外之后例？只能等着被巨人吃掉而丧命吧！？」

    「嗯，大概吧。」

    「我可不想被巨人吃掉。」

    「我也不愿意啊。」

    「那么……」

    「你有听说过纳拉卡这个城市吗？」

    面对卡迪那的询问，裘克洛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座位于墙外的城市，据传好像是再也无法待在国内的罪人所打造出来的城市。由于座落在如同地狱深渊般的地方，因此个人觉得纳拉卡这个名字似乎也取得有点随便就是了。」（译注：「纳拉卡」与「地狱深渊」为日文谐音字。）

    「据传？」

    「没人晓得纳拉卡市是否真的存在，顶多只听过一些传闻罢了。」

    卡迪那不加思索地说道：

    「也没办法啦。毕竟有罪人潜伏其中，要是被人知道确切位置的话，他们也会很伤脑筋吧？」

    「要是这座城市并不存在呢？」

    「到时候由我们动手打造就好啰。」

    这就是卡迪那能够保持从容态度的理由。

    他一开始便对纳拉卡不抱任何期待，而是打算自己准备一个栖身之处。

    但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只要有巨人四处徘徊，纵使再怎么玩弄权谋术数，也没什么多大的意义。对深刻体认到墙外环境有多严苛的裘克洛而言，打造城市的想法分明就只是在作白日梦。巨人的力量实在太不讲理，具备着能让一切化为乌有的破坏力。卡迪那的计划大概会轻而易举地被巨人摧毁殆尽吧。

    「嗯，也难怪你会担心啦。」

    「办不到吧？」

    「那倒未必喔。」

    卡迪那给了个出人意表的回答。

    「你晓得巨人都是从南方过来的说法吗？」

    「从南方过来？」

    「虽然我也不晓得个中详情，可是你想想喔，有许多士兵驻扎在希干希纳区，就是有很多巨人的证据对吧？国王政府在税金等各方面，好像也都很优待该区居民。」

    「那是因为国王政府拿人类当作诱饵吧。」

    「是因为引诱过来比较好办事啦。」

    「然后呢？」

    「从南方过来的巨人，会受到居民吸引而驻留在希干希纳区周边。换句话说呢……」

    「怎样啦。」

    「你脑袋有够不灵光耶。就是一旦遭到放逐，只管往北走就对了啦。」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卡迪那刚才提到的罪人之城纳拉卡，大概也座落在北边吧。

    「可是，你把这件事说给我听，真的没关系吗？」

    「这种瞎扯淡，根本没人肯相信啊。」

    「但你觉得我会相信？」

    「因为你是个笨蛋没错吧？」

    卡迪那不加修饰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就算一再遭到修理，仍能毫不气馁地尝试逃狱的行为，只有笨蛋才做得出来嘛。」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我当然是在夸奖你啊。动机姑且撇开不谈，这是代表你拥有坚强意志的证据对吧？而这也正是我开口找你交谈的原因啊。」

    裘克洛回答一句「原来如此」并点了点头，随即开始思考卡迪那的计划。

    但其实用不着想，他也早就下定决心了。

    （反正逃不掉，也只能答应合作了。）

    既然对逃狱一事毫无头绪，就避免不了被驱逐出境的命运。或许会是孤注一掷，然而裘克洛如今也只剩下接受卡迪那提案的这条路可走。他既不打算助罪人一臂之力，也不打算逃进纳拉卡定居，只是在墙外无论发生何种状况都不足为奇。因此他只好不惜借用犯人们的力量，设法摸索出返回墙内的道路吧。

    「我会跟你合作，因为墙外真的是地狱……」

    裘克洛面露严肃神情嘀咕了一声。

    「但我有事要去内地一趟。」

    「那就是你想逃狱的理由吗？该不会是你叫某人在那边等你吧？」

    「……可以这么说。」

    「搞不好是个女孩子呢。」

    卡迪那虽然搬出开玩笑的语调探他的口风，裘克洛却没回答。

    一旦得知在等待裘克洛的人是夏露露，卡迪那肯定会大吃一惊吧，但裘克洛只希望自己别再被卷入更麻烦的风波当中。幸亏卡迪那也没深入追问，不过这堪称是最糟糕的结识过程。

    裘克洛边抓头边苦笑三声。

    然而他又立刻换上闷闷不乐的表情，开始思考关于墙外的事。

    ×　　×　　×

    为了面对即将来到的驱逐出境之刑，裘克洛所采取的对策叫做「养精蓄锐」。

    就是储备充实的气力与体力，以最佳状态面对墙外险境。

    只不过实际情况可是大不相同。养精蓄锐这种说法或许很好听，其实只是因为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只好静待日子来临的消极方针罢了。此举虽然只让心里萌生出焦躁感，但裘克洛在单人牢房内能做的事情简直寥寥无几。

    （超越死刑的刑罚——）

    就人道观点来看，死刑是尽可能以最小痛苦夺走犯人生命的刑罚，但在精神层面及肉体层面都被迫面对极限痛苦的驱逐出境，或许可说是凌驾于死刑之上的终极刑罚吧。

    还真龄政府有办法想出这种不得了的刑罚呢，真令人不胜唏嘘。

    不由分说地吞吃人类的巨人无疑是种可怕的怪物。不过，他们也就只是怪物而已。

    （巨人只是肚子饿了吧……）

    因为空腹，所以才要吃东西。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躯体固然高大，但其所作所为就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人类反而比较可怕。）

    会想到利用更加残酷的方法杀害同族，无疑就是所谓的恶魔行径。

    总而言之，他非得用尽各种手段突破现状不可。

    身陷既无战斗用的武器可用、也没逃亡用的马匹可骑的最糟状态。只能一边祈求老天别让他们遇见巨人，一边全力往北边迈进。尽管罪人之城纳拉卡只是一则不可尽信的天方夜谭，但他倒是颇能接受巨人由南方而来的说法。如果卡迪那的说法正确的话，那么愈是往北边前进，遇见巨人的机率应该也会变得愈来愈低才对。

    「我的人生尽是这种鸟事啊……」

    裘克洛深深叹了口大气。

    「充满波折不也是很好吗？」

    对此·卡迪那以轻松开朗的语调作出回应。

    「少在那边乱说……」

    「可是我总觉得愈是拼命，应该就愈能感受到自己真的还活着呢。」

    然而这却是与死亡为伍。

    这或许是裘克洛的人生最佳写照也说不定。

    ×　　×　　×

    相关单位趁着天色未明，暗中执行了死囚的刑罚。

    之所以选在清晨行刑，大概是受到国王政府希望隐瞒「驱逐出境」这项刑罚存在的想法影响吧。

    虽然只是将罪犯放逐到墙外，但只要是国民，都能够联想到在墙外会发生什么事。换句话说，交由巨人处理罪犯的不人道刑罚绝对不能存在。就是基于这些理由，相关单位才会挑居民的就寝时间行刑。

    包含裘克洛在内，共有二十名左右的罪人即将被驱逐出境。裘克洛等人分别搭乘数辆带篷马车，停靠在希干希纳区的正门口待命。

    正门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开启，马车也将载着他们踏上灭亡的第一步才对。马车当然不会附有驾车者，也不会有罪人出面担任此职。马车会在没人驾驭的状况下，漫无目的地持续奔驰。

    （不妙啊……）

    裘克洛不禁感到着急，搭乘同一辆马车的卡迪那脸上也浮现出充满悲壮感的表情。为了防止以裘克洛为首的罪人们试图逃亡，他们的双手都被绑在背后，甚至还为了避免他们大吼大叫而被迫咬着堵口球。这样一来根本别想前往纳拉卡。最惨的情况，搞不好就直接一路投向巨人的怀抱了。

    裘克洛虽透过扭动手腕的方法试图弄松绳索，但大概是运用了缚绳术的技巧吧，绳索纹风不动。堵口球也一样。如此一来，就连试图跟卡迪那进行沟通也办不到。最糟的状况，大概也只能作好受伤的心理准备跳车逃生了吧。纵使事情进展顺利，在危险至极的外地维持着行动受限状态的话，也无法保证能够活着离开。

    （总之必须先设法搞定绳子……）

    裘克洛虽不气馁地持续扭动手腕，却只体会到皮肤磨破的痛楚。

    当他持续奋斗挣扎之际，一名看似驻扎军团的老士兵掀开帆布，准备检査车内状况。或许是格外小心谨慎吧，他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囚犯身上的绳子及堵口球。

    （可恶！）

    要是嘴巴没被堵住的话，诅咒和脏话势必早已如同洪水一样涌流而出。

    来到裘克洛身旁的士兵反复打量着他，接着像是理解了什么事情似地点了点头。

    （巨人之子吗？）

    令人联想到锐利刀刃的士兵视线，彷佛注入了裘克洛那只早已失去光芒的右眼。

    尽管现在又被旁人投以好奇目光，裘克洛也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然而老士兵所释放出来的眼力，却令裘克洛无法忽视。拥有这种强烈慑人目光的人物相当少见，而裘克洛也只认识一名具备类似目光的强者。

    开始对裘克洛进行检查的士兵，一边佯装出检查的模样，一边将状似木棒的不明物体递交至他手中。

    （这是……）

    他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握起来十分合手的物体。

    （护身符？为什么他会带这个给我！？）

    裘克洛虽试图询问士兵，但咬着堵口球的他根本无法说话。尽管他为了设法获取情报而不断对士兵使眼色，但士兵却是头也不回地径自跳下马车。

    （现在是怎样！？）

    裘克洛虽然摸不着头绪，但他只清楚地理解到一件事。

    （士兵要我用这把小刀逃亡。）

    恐怕是卡尔洛下令要士兵这么做的吧。他一定是想透过转交小刀的举动，告诉裘克洛在背后穿针引线的人就是他。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贵为调查军团队长的人根本就不该作出妨碍行刑的举动。尽管难以想象裘克洛怀有能让他不惜冒险营救的价值，但只要能够打破束手无策的现状，是基于哪种理由都没关系。真的想知道理由的话，只要去见卡尔洛一面就能了解。

    大概是开启城门的作业已经准备就绪了吧，马车相当带劲地开始奔驰。

    （开始了……）

    裘克洛边压抑住激昂的情绪，边轻轻地反复挪动小刀。由于手腕被绳索固定住，要操纵小刀颇为困难，不过刀锋的锐利度似乎能够填补这个缺点。只是一冲出墙外，未附加悬吊装置的破烂马车便开始上下剧烈晃动个不停。

    总之必须尽可能地迅速完成行动，同时尽快跳下马车。这虽是一头脚程不快的劣马，但仍改变不了它身为马匹的事实。愈是拖拖拉拉，就会导致马车离市区愈来愈远。换句话说，就等于生存率跟着下降。

    绳索如同丝线绽开似地渐渐断裂。等到整条绳索大致割完一圈之后，裘克洛便倾注全身力道至双臂，半强硬地扯断绳索。然后他立刻取下堵口球，毫不停歇地一一解开囚犯们的束缚。

    完成了这一连串顺畅作业的裘克洛，低头察看拿在手上的小刀。

    （护身符……）

    他早在接触到的瞬间便已确信，不过裘克洛的感觉果然没错。

    （又被这把小刀救了一命。）

    分外灵验的保佑，使得裘克洛不禁面露苦笑。

    「你是在什么时候变出那种东西的啊！？」

    卡迪那定睛注视着小刀，不过却立刻失去兴趣并动手掀开帆布。

    因周遭环境一片黑暗而不太清楚正确距离，但似乎已经离开希干希纳区约有四、五百公尺远了吧。透过设置于墙顶那些看似篝火的亮光，便可判断出约略距离。

    「好啦，那我们快点跳车吧。」

    「跳车？那马车怎么办！？」

    「只能让它继续往前冲啰。反正肯定有人紧盯着马车不放。」

    「所以？」

    「一旦发现我们开溜，他们可能会采取某种反制行动。」

    「原来如此……」

    「我猜应该是不致于派追兵前来缉捕啦，但搞不好会有炮弹飞过来喔？」

    或许是想象到那一幕光景了吧，卡迪那整个人猛然颤抖了一下。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卡迪那轻轻举起一只手掌致意，随即毫不迟疑地纵身跳下马车。那是一股由其外貌根本就想象不到的果决气度。

    裘克洛虽看傻了眼，不过还是立刻回神并跟在卡迪那后头一跃而下。尽管他在着地同时摆出缓冲姿势，却因跳车的作用力而无法轻易停住。裘克洛整个人沿着地面翻滚，直到身上各个部位都饱受撞击，最后总算才停了下来。

    「裘克洛，你还活着吗？」

    「嗯……」

    裘克洛出声回答，边确认身体机能边缓缓站了起来。明明很夸张地翻滚了一大段距离，结果好像只受了擦伤程度的轻伤而已。虽说全身上下八成都布满瘀青就是了。

    裘克洛松了口大气，却又立刻猛然绷紧身子。现在可不是只因成功跳下马车就能乐昏头的时候。

    （这里是墙外……）

    一阵恶寒贯穿脊梁，接着裘克洛脑海中也鲜明地浮现出那一幅令人绝望的光景。那是被一个无与伦比的巨大怪物追着跑、简直就跟恶梦没什么两样的情景。光是回想起巨人的身影，一阵如同被闪电劈中的强烈冲击顿时透体而过。

    虽说这支名唤恐惧的木桩被深深地钉入心田之中，但在置身内地之时，可能是受到有城墙保护的安心感影响所致吧，并不会去意识到巨人的存在。然而只要一认知到自己已举脚踏上外地，面带开朗笑容的巨人身影，就会立刻从记忆中苏醒。

    想在墙外保持平常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若感到绝望、精神错乱的话，将会在遇见巨人之前就先自取灭亡。保持沉着冷静是首要之务。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裘克洛手贴胸口，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像是施加暗示一样再三劝说自己。只是光靠念咒之类的作法，即便有办法虚张声势撑过一时，也去除不掉深植体内的强烈恐惧感。想要活着回到内地，说什么都必须设法超越这股恐惧感才行。换句话说，就是绝对不能缺少「不管怎样都要活着回去」的坚韧意志力，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受到挫折。

    裘克洛瞄了小刀一眼并点了点头，接着用力拍打脸颊提振士气。然后他睁大左眼，凝神侧耳开始捜寻周遭气息。

    由于夜幕低垂，再加上笼罩着一层薄霭，导致视野能见度很差，耳边也只听见逐渐远去的马车声，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幸好并没察觉到他所惧怕的巨人气息。

    这次总算松了口气的裘克洛，重新转头面向卡迪那。

    「其他人呢？」

    「跳下车的就只有我们啊。」

    「你说什么！？」

    裘克洛虽然连忙转眼注视马车飞奔而去的方向，却还是没能看见马车的踪影。

    「他们大概早已放弃了吧。」

    「放弃什么？」

    「活下去这回事。」

    「是吗……」

    或许在宣判之时就已经绝望了吧。

    仔细回想起来，坐在车上的囚犯毫无逃亡意愿，全都如同活尸一般面带缺乏生气的表情。由于被打包丢至墙外，也难怪他们会有那样的反应……可能早就死心了吧。

    另一方面，也不知卡迪那是拜他那积极开朗的个性所赐，还是因不知巨人为何物才有办法表现得那么大胆，总之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紧张。说真的，只要除去巨人这个威胁，那么墙外其实也就只是一片宽阔的未开发地带罢了。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应该也不致吓得全身直发抖才对。

    就在裘克洛及卡迪那闲话家常之际，马车奏响的吵闹声逐渐远去。留在车上的囚犯结局，肯定就如同这片在眼前扩展开来的黑暗一样黯淡无光吧。可怜归可怜，裘克洛却也无能为力。

    「我们还是趁着尚未遭到巨人袭击之前，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嗯。」

    裘克洛及卡迪那朝彼此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开始沿着原路折返回去。

    虽被丢进空无一物的荒野，却不会错判应该前往的方向。看得见篝火的方位是北方，而通往希干希纳区的正门应该就在那附近才对。尽管他们只能将无法通过的城门作为路标，但这样就很足够了。大概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吧。

    「我有个问题，可以问一下吗？」

    并肩奔跑的卡迪那呼吸有点急促地开口说道：

    「结果你到底是从哪拿到那个的啊？」

    卡迪那所说的「那个」就是指小刀。

    「小刀是……」

    裘克洛边抓抓头发，边含糊其词地作出回应。

    调查军团的队长好像肯协助我们……这句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就连「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发生吗」的疑问，到现在也尚未获得解决。既然判断不出卡尔洛的意图是什么，总不能就此让卡迪那产生奇怪的期待心态吧。

    「你该不会已经拟好可以获救的计划了吧？」

    「你说呢？」

    实际上，连裘克洛也不晓得。

    调查军团帅气地挥军前来营救……这种事情绝不可能成真。正因无法那样做，才会将小刀转交给裘克洛。

    （总之只能朝着北方前进。）

    纵使卡尔洛真在幕后穿针引线，他们也未曾事先商议过，因此根本猜不出事态会如何发展。在这种真的只有天知道的状况下，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从中辟出一条活路。但是漫无目的地在这片既无水源亦无粮食可寻的荒野当中徘徊，势必会导致身心均白白受苦。要是起码能够弄清纳拉卡的确切位置，那么纵使体力已接近极限，也还能咬紧牙关忍耐下去；不过若连城市存在与否都抱持存疑的话，到了紧要关头很有可能会撑不下去。然而裘克洛早已习惯面对恶劣的环境。只要没遭到巨人袭击的话，他就有自信能够适应这片新天地。

    「等我一下啦！」

    猛一回神，这才发现原本并肩奔跑的卡迪那，不知为什么竟然在离裘克洛十公尺远的后方拼命追赶。或许是体力不够好吧，他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很慢耶。」

    「是你跑太快了啦……」

    卡迪那发起牢騒，裘克洛却完全没那种感觉。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呼吸节奏前进罢了。由于缺少跟他人比较的经验，因此老实说，「不清楚」才是他对自己身体能力的最佳形容。虽然体力似乎至少比卡迪那还好，不过他的力量随时都处于克制状态。要是使出逼近极限的实力，他的身体将会变得不听使唤。

    离希干希纳区正门还剩五百公尺远。就算目标是朝着北方前进，也势必得在此选择要朝东侧或西侧走才行。

    「那么，东边西边，要往哪边走呢？」

    「哪边都行。」

    实际上，这个选择应该不致对日后命运造成重大影响才是。但由于怎么决定都可以，也令人心生犹豫，裘克洛遂定睛凝视行进方向。只不过他能确认到的，就只有呈相同间隔设置于墙顶的篝火而已，并没有发现其他可以当作判断依据的物品。

    （东好，还是西好呢——）

    向东望去，只有一片无限延伸开来的黑暗；西侧也没什么特殊的景观。虽能看见离希干希纳区有点远的位置有一盏如同灯火般微弱的光芒，但映入眼中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东西。

    （为什么光芒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就在凝神注视那团缺乏规则性的不自然光芒之时，裘克洛的耳朵捕捉到一阵微弱声响。他伫足回头察看，同时手抵耳后搜寻声音来源。

    （这是……）

    乘着呼啸而过的南风钻人耳中的，是践踏大地的那种脚步声。

    不单只有一个。而是两个、三个、四个——他听见了数阵大小各异的脚步声。

    「巨人……」

    论起在墙外能听见的脚步声，除巨人之外不作他想。

    裘克洛咕噜地大大吞了口气。

    「我虽完全不了解，但那是不是代表刑罚已经顺利执行完毕了呢？」

    「大概吧。」

    假设巨人袭击了囚犯所乘坐的马车，那么脚步声自然也就解释得通。

    令人在意的，是同时又听见了其他脚步声。是对声音产生反应，还是被囚犯流出的鲜血气味吸引而来呢？总之可能是某种因素化作契机，召集了在附近徘徊的巨人也说不定。他们发现裘克洛及卡迪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实际上，两人已感受到有数道脚步声正逐渐逼近此地。

    「我们快走吧！」

    可能是察觉到巨人的脚步声了吧，卡迪那抢先一步往东北方直奔而去。

    「往这边！」

    裘克洛出声叫住卡迪那，接着锁定西北方飞冲而出。

    「你有什么目标吗？」

    「我看见一团光芒。」

    裘克洛是指刚才确认到的灯火。那团光芒如今依旧在「玛利亚之墙」的墙顶绽放出鬼火般的淡淡亮光。那团光芒孤伶伶地浮现在离希干希纳区约两、三公里远的位置，令人感到格外不自然。

    「该不会是跟那个有关吧？」

    面对指着小刀提问的卡迪那，裘克洛回了他一声「天晓得」。但会选择往西前进，就是对这一点怀着期望所下的决定，同时应该也比摸黑前进多了几分能够期待的价值才对。

    随着黎明将至，天色开始逐渐转白。太阳可能立刻就会自地平线底下露脸吧。尽管两人的行动应该会伴随日出而变得较为容易一些，但被巨人发现的可能性势必也会跟着升高——假如巨人是依靠视力采取行动的话。

    裘克洛回头察看，即使天色将明，周遭仍是一片昏暗，甚至无法确认到巨人的踪影。

    正确距离虽不明确，可是既然巨人拥有相当于马匹的脚程，那么这肯定是分秒必争的紧急事态。距目的地还有两公里左右，纵使全力奔跑，凭人类的脚程起码也得花上好几分钟才行，被巨人迎头赶上的可能性相当高。

    裘克洛及卡迪那全力奔驰于荒地之上，但巨人在身体能力方面的表现似乎还是较占优势。原本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如今就算不必聚精会神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快跑！」

    巨人正在追踪裘克洛及卡迪那，这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唯有拼死拼活地穿越荒野，并利用某种手段钻进内地，才有办法保住生命。

    （可是，该如何是好！？）

    如果有城墙密道也就算了，但要克服五十公尺的高度，就绝对需要辅助才能成事。

    （要是目的地空空如也的话……）

    虽然浮现不祥的预感，裘克洛还是驱散脑中杂念专心赶路。

    离「玛利亚之墙」剩不到五百公尺的时候，太阳自地平线的另一端现出踪影。黑暗瞬间被驱散，整个世界快速地恢复成原有的色彩。天际呈现出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如果扣除掉此处是墙外天地一事的话，或者可以说是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一日之始吧。

    裘克洛猛烈地奔跑着，一面抬头注视墙顶。

    （那是……）

    只见一名眼熟的士兵伫立在「玛利亚之墙」墙顶等待。是那名将小刀递交给裘克洛的老士兵。士兵似乎发现裘克洛的踪影，频频对他招手。

    跟那名士兵之间的距离约有一百公尺远，能够生还的机率应该已经大幅提升了，但乘着顺风直扑而来的巨人脚步声也已经迫在眉睫。他无暇回头确认双方间距，也没有回头察看的勇气。生还与否的机率大概各占五五波吧。

    「快点！巨人追上来了！！」

    到了剩下五十公尺的最后关头，站在墙顶的士兵放声大喊。营救方法很简单。看见由墙顶垂降下来的绳索，自然就能理解到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但或许是没预料到还得营救裘克洛以外的人吧，墙上只有一条绳索。

    （支撑得住吗！？）

    如今已无暇轮流攀上墙顶，大概只能两人同时使用这条绳索逃生吧。

    问题在于先后顺序。

    是裘克洛先上，还是让卡迪那先上——

    原本试图以眼神示意，岂料卡迪那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落后于他。

    裘克洛「啧」地咂了下舌头并转身察看，只见卡迪那在身后约五十公尺之处气喘吁吁地拔腿狂奔，同时也确认到在他背后有一道背对着旭日暴冲过来的巨汉身影。

    追赶卡迪那的巨人身高约三公尺。虽在巨人当中算是最矮小的族群，然而体积依旧大得令人瞠目结舌。若以人类为例的话，他呈现出一副可以称作老人家的风貌，皱巴巴的脸上挂着一张彷佛担心老后生活的悲伤表情。虽因驼背弧度极大，给人一种似乎快要向前跌倒的印象，但巨人仍是相当稳健地穷追不舍。再这样下去，卡迪那八成会立刻沦为巨人的食物吧。

    城墙近在眼前。如果裘克洛独自前进的话，应该是有办法逃脱才对。

    然而——

    「可恶！」

    裘克洛叉开双脚急煞脚步，随即掉头朝巨人直冲而去。

    「他没救了！死心吧！！」

    站在墙顶的士兵虽发出咆哮声，裘克洛却不予理会并继续奔驰。

    假如卡迪那是个罪犯的话，裘克洛大概会抛下他不管吧，但他只是个被卷入政治斗争的被害人。此外他所遭受的状况跟裘克洛极其相似，例如饱受与当事人无关的纠纷所折磨等等。裘克洛实在无法置身事外，再者，出手相助也是身为人类应有的道德良知吧。

    （只能放手一搏了。）

    幸好巨人算是较为矮小的族群，只要巧妙地与之周旋，应该就能争取到足够时间才对。调查军团已经将应战方法传授给他，甚至他手边也有武器。一般武器虽无法对巨人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但有了这把小刀，相信必能割裂他的皮肤。这把刀的锋利程度跟调查军团标准配备的短刀相同，说不定更胜一筹，由这个特点来看，大概可以断定这是一把用黑金竹打造而成的小刀吧。

    形似枯枝的巨人伸出手臂探向卡迪那。他为了摆脱巨人魔掌而拼命逃亡，却还是敌不过不知疲惫为何物的巨人脚程。

    巨人挥动如同木棒一般的细瘦手臂，指尖扫中卡迪那的身体。光是这样一碰，就导致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被震飞，重重地摔回地面后扬起一股沙尘。

    「卡迪那！」

    对裘克洛这声呼叫产生反应的卡迪那顿时弓起身子。

    卡迪那虽面容扭曲并发出痛苦呻吟，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受了致命重伤。照此情况看来，应是立刻就有办法起身行动才对，但现在可没空悠悠哉哉。如果不想被巨人吃掉的话，就算用爬的也得赶紧移动。

    「快逃啊！！」

    听见裘克洛放声大喊，卡迪那随即咬紧牙关站了起来。裘克洛一边侧目确认他的状况，自己则是主动缩短与巨人之间的距离。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了吧，巨人的白浊双眼捕捉到裘克洛的身影。

    大概是觉得与其追远一点的卡迪那，不如抓近一点的裘克洛吧。巨人不再针对卡迪那，转而朝向裘克洛展开突击。虽说是小型，实际却是一头拥有三公尺高庞然巨躯的怪物满怀恶意直扑而来。其压迫感宛如一股呼啸而来的强烈阵风，蕴含着足以吓坏裘克洛的惊人威力。但既已加足马力冲向对手，便再也无法抽身撤退。

    巨人以彷佛疼爱孙子般的手势企图抱住裘克洛，裘克洛则靠着极端前倾的姿势闪过这一抱。接着他维持相同姿势，挥动小刀砍向巨人的左脚踩。以人类为例的话，那是相当于阿基里斯腱的部位。没有杀死巨人的必要。只要能够争取到少许时间就可以了。

    这一招就跟调查军团在先前那次远征所采用的作战一模一样。巨人是等同拥有不死之身的可怕怪物，若不针对要害下手便会一再复活，但其实还是有办法限制住其行动。答案就是脚。也就是说，只要夺走一部分的身体机能，那么即便是再怎么夸张的怪物，也会落得无法自由行动的下场。实际上，脚踝遭砍的巨人姿势也顿时走样并单膝着地。倘若裘克洛没有目睹过调查军团的战术，大概会选择正面迎战并落得玉石倶焚的下场吧。

    成功砍中巨人的这一刀也使他自信大增。裘克洛再出手砍断巨人裸露出来的右脚阿基利斯腱之后，连效果也没确认便开始撤退。尽管这是讨伐巨人的大好机会，不过裘克洛的目的是活着重返内地，讨伐巨人的任务交给士兵去处理就好。更何况后续的巨人们也已逐渐逼近，所以他只剩逃亡这条路可以选。

    「快点！这边这边！！」

    受到这阵耳熟呐喊牵引而转眼仰望墙顶，却莫名其妙地看见了在上面猛挥手的卡迪那身影。他大概是发挥出被灾难激起的爆发力，抓紧绳索一鼓作气攀上墙顶了吧。

    「快点！巨人追过来了！！」

    而发出打雷般咆哮声的人则是墙顶的士兵。裘克洛回头一看，恰好目击到原本已经被封锁住行动的巨人正准备霍然起身。换成人类可能终生再也无法行走的重伤，对巨人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怪物……）

    抵达墙边的裘克洛，伸手探向从墙顶垂挂下来的绳索。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非绳索，而是铁丝。既找不到能当作把手点使用的绳结，铁丝本身也因为过于细小而不适合攀登。他无法相信光靠被激起的爆发力就能靠这条铁丝化险为夷。但既然卡迪那办得到，那应该也难不倒裘克洛才对。

    或许是巨人重新展开进击了吧，裘克洛听见脚步声自背后传入耳中。

    （完蛋了。我……）

    挟着地鸣声响直逼而来的巨人脚步声，让他体认到为时已晚。

    「握住把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裘克洛定睛注视铁丝，发现铁丝尾端附有看似把手一样的装置。

    「要握紧一点喔，免得待会儿肩膀脱臼！」

    他尚未理解话中涵义就以双手紧紧握住把手，那瞬间，裘克洛整个人，鼓作气飞向半空中。一股压力加诸在身上，脸部像是痉挛症状发作似地扭曲变形。大概是往纵轴这个反常方向的移动对身体造成了负担吧，甚至到了只要稍一松懈，意识就极有可能被压力夺走的地步。

    地表瞬间离他远去，慢了一步的巨人因不及收势而重重地撞上城墙。

    「活该！」

    裘克洛脱口咒骂，接着一边品尝如同被人一竿钓离水面的鱼儿心情，，边在转眼之间轻松跨上了高达五十公尺的城墙。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Intermission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自墙外奇迹般地生还的裘克洛及卡迪那，搭乘着由士兵担任驾驶的马车，边摇晃边沿着干线道路北上。

    这就是连接希干希纳区及托洛斯特区的主要干道，但他们并不晓得马车准备前往何处。要是就此沿着干道一路北上的话，照理说应该是会抵达「席纳之墙」才对，但就状况而言，他们俩大概不可能再次被打回地牢。

    （——只是我想这么认为而已吧。）

    裘克洛一边躺在乘坐感舒适无比的车内，一边仔细思考关于今后的事情。

    （可是，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士兵是他们的救命恩人。纵使这趟行程的终点是监牢，他大概也只能坦然接受吧。

    （但，他为什么救我呢？）

    而且他是一名在军团之中也占有特别地位的人物。缝于上衣背面的独角兽纹章明确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请问两位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卡迪那毕恭毕敬地坐在裘克洛旁边，面露僵硬神情跟他讲起悄悄话。

    「别问我好不好。」

    「难道不是你朋友吗？」

    「怎么可能。」

    裘克洛摇了摇头。

    逮捕裘克洛、没有充足证据便将他打入监狱的黑手不是别人，正是宪兵。如果他认识宪兵队成员的话，根本就不会乖乖等着被带去行刑。

    卡迪那虽回了句「原来如此」表示同意，但似乎只是嘴巴同意，内心还是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我是赫尔费·毕克尔。在军团担任训练兵指导教官。」

    大概是听见两人的闲谈吧，士兵缓缓开口说道。

    （赫尔费·毕克尔！？是英雄……）

    裘克洛也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调查军团的前任队长，同时也是现任队长卡尔洛的父亲。虽然营救行动的背景已经隐约可见，但裘克洛始终找不到他们不惜冒险营救自己的理由。

    「是受那家伙所托吗？」

    裘克洛挺起原本横躺的身子，转眼望向赫尔费。

    「我听他说有个满有趣的人才，便决定亲自出马一探究竟。」

    「那你如果可以在我们前往墙外之前，就先设法救我出狱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那样做，但我既没空证明你的清白，也没时间拉拢狱卒配合。因此才故意让宪兵队下令行刑。」

    「故意？我们可是差点小命不保耶！？」

    裘克洛气得大声埋怨，但另一方面卡迪那却是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就是目的，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猜您大概是利用了『驱逐出境』这项刑罚的特性吧。」

    「答对了。」

    赫尔费点了点头，以平淡的语调继续接着说道：

    「『驱逐出境』这项不人道的刑罚。因为这类刑罚的存在一旦公诸于世，民众势必会对国王政府产生不信任感。」

    因为内容是让巨人负责处决囚犯，由此当然可以断言——那是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刑罚。

    「在被行刑的当下，你们等于已经身亡。因为驱逐出境就意味着死亡，而已经死亡的人不可能出现在国内。既然那是一种不存在的刑罚，那么就算你们真的在国内，也绝对无法问你们的罪。」

    「所以我们必须前往墙外……」

    虽是相当鲁莽的手段，然而获得的回报也相当大。今后非但能大摇大摆地随意外出，应该也不必因为惧怕追兵，潜伏于不见天日的地下街了吧。

    但这只是所有事情均奇迹般地顺利串连起来，否则就状况而言，纵使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也不足为奇。

    「要是我死掉的话？」

    「便代表那就是你所背负的天命。」

    换句话说就是会死心。

    「但实际上，你还成功救出一名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物就是了。」

    「真的很抱歉。」

    卡迪那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惶恐模样。平常的长舌形象完全消失，也能看出他的脸上带有紧张神色。

    「你们认识吗？」

    裘克洛的提问吓得卡迪那缩起脖子愣了一下。用不着说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是我的学生。」

    「原来你曾经加入军团啊……」

    裘克洛忍不住睁大双眼。

    「与其说曾经加入，不如说我在训练兵阶段就被淘汰出局了。你瞧，我不像是适合当兵的料吧？」

    尽管这不是值得自豪的事，但实际上，卡迪那的确有种不太适合穿军服的感觉。

    「但父母亲却要我立志成为宪兵就是了。」

    卡迪那耸耸肩。

    宪兵是拥有强大政治影响力的存在。会想把儿子塑造成联络门路，或许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念头吧。夏比虽被其父达利欧送进军团，但卡迪那可能讨厌这种安排也说不定。

    「凭你的实力，明明也能挤进前十名的宝座。」

    赫尔费以颇感惋惜的口吻说道。

    「前十名？」

    「只要成绩够优秀的话，就可以选择宪兵队作为毕业后的分发单位。这是新兵唯一能够成为宪兵的机会。就有点像是菁英路线啦。」

    「宪兵吗……」

    裘克洛定睛凝视着卡迪那，但不管他怎么想，都实在无法想象卡迪那身穿宪兵兵服的模样。

    「这表示我跟军队已经不搭到会招来那种怀疑目光的程度了。」

    卡迪那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你反而才是个十分适合当兵的料子吧？」

    「我儿子似乎也如此认为，实际上，他的确没看走眼。」

    「……你们打算叫我当兵吗？」

    「我觉得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喔。居然能同时得到前任及现任队长的保证。」

    「讲得一副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是我说啊，你给人一种『不愧是巨人之子』的感觉呢。」

    轻描淡写地脱口而出的这个名称，导致裘克洛忍不住睁大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吗！？」

    「拜托，我当然会发现啊。」

    「为什么？」

    「因为夺走你右眼的那个人，时常挂在嘴边炫耀啊。」

    「夏比吗……」

    「我跟他不仅有家族之间的交情，也是同一期的训练兵。他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听到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裘克洛很轻易地就能想象到夏比的嘴脸。夏比大概一直趾高气昂地述说着他那些由谎言及夸饰点缀而成的英勇事迹吧。

    「夏比是个优秀的学生。只要继续累积训练，将来应该就能照其心愿申请成为宪兵吧。」

    「那家伙当宪兵？骗人的吧！？」

    这件事一旦成真，搞不好在巨人破墙入侵之前，整个国家就会从内部开始瓦解了吧。

    「那你只要出手妨碍他不就得了？」

    「妨碍！？」

    「只要你插班加入训练兵并挤进前十名，搞不好就能打破他的春秋大梦喔。」

    「这点子还满有趣的呢。」

    不仅右眼被划瞎，还因为伪证一事而被送进监牢……虽然他很想痛扁夏比一顿，但这样似乎仍无法宣泄这满腔的怨气。不过，只要能彻底粉碎掉他的野心，搞不好便能品尝到神清气爽的美妙感受。

    动机固然不纯，但这是能让夏比吓得屁滚尿流的绝佳机会。

    （然而……）

    裘克洛立刻摇了摇头。

    因为他现在连那么一点理睬夏比的闲工夫也没有。

    「我要先处理一件事。」

    裘克洛的最优先事项是跟夏露露团聚。除此以外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通通都算是杂事。

    （夏露露被我的任性决定弄得团团转……）

    他不能就这样擅自开始进行什么新事项。

    「只要搞定这个问题，你就肯考虑加入训练兵行列的事情吗？」

    「我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这件事喔。」

    裘克洛边轻抓头发边叹气。

    「若是指跟小姐团聚的话，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实现了吧。」

    「什么！？」

    赫尔费的发言令裘克洛忍不住大叫一声。

    「跑去恳求卡尔洛出手救你的功臣就是她。你可得好好感谢她喔。」

    「夏露露她……」

    虽然不认为她跟卡尔洛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但仔细回想起来，先前凯旋归来之际，他们两个刚好都在现场。或许她当时就目击到裘克洛托卡尔洛保管小刀的场面了吧。

    「那名女孩，就是我那个传说中被你拐走的新娘候选人对吧？」

    「我才没拐走她。」

    裘克洛嘟起嘴巴责备卡迪那。

    「我们要前往什么地方？」

    「工业都市，小姐人也在那边。」

    「她为什么会跑到那边去？」

    「总不能放着一名孤苦无依的少女不管吧？我有一名朋友在工业都市任职，于是便想说刚好可以请他代为照顾一下。还有，我要顺便去还机器。」

    赫尔费指着挂在腰间的奇特机械。

    那就是将裘克洛从墙外一鼓作气拉回墙顶的神秘机器。要是没有那机械的帮助，他大概就无法跨越「玛利亚之墙」吧。

    「那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装置》。」

    「《装置》？就是以前击败巨人之时所使用的装备吗？」

    「原本这台机械是用来实现往高处移动的需求——同时也可以当成升降机使用。为了配合这次的营救行动，还特地装上了把手，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绝妙点子吧？」

    对蒙受了《装置》恩惠的裘克洛而言，是可以举双手完全同意没错，但有一个问题却也因此而浮上台面。

    「为什么不使用《装置》呢？」

    既然都已经有过击败巨人的实际成果，那么就应该要当作调查军团的标准配备、分发给士兵使用才对。根本就找不到不采用《装置》的理由。

    「《装置》有一个致命缺点。」

    赫尔费说，身为开发者兼使用者的安海尔·亚德连，就是因为这个缺点而中止了《装置》的开发工作。

    缺点就是「只能实现纵轴移动」。

    如果巨人杵着不动的话，让《装置》上场也没什么问题，但面对会动来动去的敌人就行不通了。上述理由就是调查军团没有装备《装置》出击的主因。

    「意思是说，已经放弃击败巨人的想法了吗……」

    「不，克服《装置》的缺点、对付巨人用的装备早已开发完成。」

    「什么？」

    裘克洛发出惊呼声。

    「名称叫做『立体机动装置』。」

    「立体……什么东西？」

    「立体机动装置——如同字面所述，这架《装置》问世后，人类就能够进行立体移动。」

    赫尔费接着说：「那是让人类得以对抗巨人的独特武装。」

    「只要运用那机械，就能杀死巨人吗！？」

    「一定可以。」

    裘克洛虽然无法预料立体机动装置可以展现出什么样的机能，也想象不到巨人被人类亲手击败的场景，但赫尔费的发言却让他找到了一丝希望。

    在不久的将来，调查军团肯定会再次前往墙外远征，并运用立体机动装置击杀巨人。

    只是赫尔费的一句话，却轻轻松松地推翻了裘克洛的想法。

    「裘克洛，我要你运用那台立体机动装置击杀巨人。」

    第三集待续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3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45137/54749.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三卷 一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无夜不眠

    扫图：遭天谴

    录入：zbszsr

    修图：rea@per

    巨大异形势如惊涛骇浪一般直扑而来。

    那是一只身高超过十公尺的巨无霸怪物。

    那只怪物拥有看似高瘦青年般的外貌，一边踩毁民宅、横扫四处逃窜的人们，一边猛然飞冲过来。

    巨人。

    这就是表现得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的怪物名称，同时也是人类的最大仇敌。

    尽管如同字面所述一样，他们有着像是巨大人类般的身形，然而却毫无任何慈悲心肠可言。其个性彷佛恶鬼般凶残无情，人类在巨人面前就跟在地上爬行的蝼蚁没啥两样。转眼之间惨遭蹂躏肆虐的市区窜起阵阵硝烟，逐渐变成一座充斥着凄厉惨叫声的地狱。

    现场找不到半个敢鼓起勇气挑战巨人的人，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对手体积就如同山脉一样庞大夸张。纵使单手持剑趋前挑战，显然也只会落得白白送死的下场罢了。人类所能做的只有边尖叫边四处惊慌逃窜。唯独一名人称「巨人之子」的独眼少年除外——

    「该死的怪物！」

    裘克洛不愉快地皱起眉头，极不客气地定睛怒瞪这个可憎的对手。

    全身上下都离谱到极点的那个巨大男子，展现出彷佛饱尝树果般的轻松态度，一边狼吞虎咽地啃食人类，一边竭尽所能地大肆破坏。巨人不知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感到有趣，脸上浮现出灿烂开心的笑容。

    而或许是察觉到裘克洛的炽热视线吧。巨人转身面向他，随即露出像是见到最要好死党一般的开怀笑容。

    暴露于凶狠且强大压力底下的裘克洛，忍不住脱口发出了「唔」的呻吟声。明明只是被巨人注视而已，身体却瞬间直打寒颤，甚至差点忘记呼吸陷入昏迷。弱不禁风的渺小人类，大概无论如何都抵抗不了巨人的压力吧。

    就在裘克洛心生畏惧、不由自主倒退数步之后，巨人立刻朝他猛然展开突击。

    明明拥有高达十公尺的庞大躯体，巨人竟展现出宛如背部长了一对翅膀似的灵活身法直扑而来。他那视巨躯如无物的飞驰身影宛如龙卷风一般，所到之处都被破坏殆尽。在巨人呼啸而过之后，地面上就只剩下瓦砾堆与尸骸。

    裘克洛遭到夹带地鸣巨响进击而来的巨人身影所震慑，一步、两步地持续往后倒退。巨人乃是唯一视人类为主食的掠食者。裘克洛不得不意识到死亡的逼近，身体自然而然地畏缩颤抖。尽管已经害怕到只要稍一放松神经便有可能瘫坐在地上，裘克洛却还是咬紧牙关站稳脚步。

    （不管往哪逃，结果都一样。）

    既然已被巨人盯上，就几乎没办法逃出他的魔掌了。巨人八成会为了啃食裘克洛的身体而不惜追至天涯海角吧。

    （只能杀了他，只能杀……）

    或许是有勇无谋的鲁莽行径。

    但那正是为求生存的唯一方法。

    裘克洛抽出挂在腰际的刀，边发出尖锐咆哮声，边定睛凝视着逐渐逼近的巨人。

    ×　　×　　×

    「啊啊啊啊啊啊！！」

    裘克洛被自己的呐喊声吓得霍然惊醒。

    大概是因为作了一场俨然与现实无异的逼真恶梦所致吧，只觉满身冷汗沾湿了身上衣物，呼吸也宛如才刚全力狂奔了一段路程似地紊乱急促，心脏在胸腔内有如警钟一般持续疾速跳动个不停，甚至快到令人感到隐隐作痛的地步。

    （原来是梦啊……）

    裘克洛松了一口气，并伸手轻抚隐隐作痛的胸口，不过出现在梦境之中的巨人，是实际存在的怪物。而明明只是一场梦，却造成裘克洛的身体表现出过度反应，乃是由于巨人的可怕之处早已深植人心所致。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他依旧有办法鲜明地回想起巨人的凶暴身影。

    巨人除了体积庞大之外，更是一种不锁定要害展开攻击就会再三复活的不合理怪物。而裘克洛曾经两度差点沦为这种怪物的食物，因此即便想忘也没那么容易就能忘怀。巨人带给他的冲击难以估算，其诡谲容姿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凿刻在他的心版上。

    「你作恶梦了吗？」

    以轻松语调出声询问的，是一名身穿囚犯服装的青年。

    卡迪那·鲍麦士达。他的父亲是个政治家，原本是个阔少爷，如今却成了因卷入政治斗争而被打入大牢的倒霉男。他跟裘克洛同样是吃牢饭的狱友，也一同被判处过驱逐出境的刑罚。

    （啊啊，对了。我从城墙外面……）

    裘克洛总算逐渐认清自己目前的状况。

    虽说是在梦中，但之所以采取了挺身面对巨人的愚蠢行径，就是因为自己不久前才刚拖着小命逃出了巨人蠢蠢欲动的墙外。当时的裘克洛为了拯救卡迪那，主动前去迎击巨人。这大概就是导致他作恶梦的缘故吧。用不着仔细想，也知道那是相当鲁莽的行动，还真亏自己居然有办法活着回到城内。

    （那种事打死我也不会再干第二次。）

    尽管裘克洛重新体会到提心吊胆的滋味，但要是碰上相同状况的话，他或许会再度挺身面对巨人也不一定。虽然这是种满吃亏的性格，不过救人性命本来就不需任何理由。

    （对我来说，那些家伙就是我的宿敌。）

    对于被冠上巨人之子这个不光彩的名称、从小被人蔑视践踏至今的裘克洛而言，试图挑战巨人就形同是他所背负的天命。

    随着紊乱呼吸慢慢恢复平稳，他也逐渐得以分辨出周遭的状况。裘克洛并非躺在床上睡觉，而是与卡迪那同样身穿囚犯服装倒卧在马车里面。

    （总觉得我似乎已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今天凌晨，他在赫尔费·毕克尔的安排下自墙外奇迹似地捡回一命。而今太阳位于头顶附近，因此他大概沉睡了两、三个小时左右。马车沿着与各个市区相连的干线道路持续北上，但别说是工业都市这个最终目的地了，现在甚至连「罗塞之墙」都尚未抵达。

    「让我来猜猜看你作了什么样的梦如何？」

    卡迪那以彷佛哼着歌曲般的轻快语调出声询问，随即不待裘克洛回应，便迳自接着说道：

    「答案……就是遭到巨人追杀的梦。」

    看见卡迪那咧开嘴露出开心笑容，裘克洛像是无言以对似地耸了耸肩头。

    「哎呀，难道我猜错了吗？」

    「不久前才刚被巨人追杀过耶。想也知道会作什么样的梦好不好？」

    「那倒是。」卡迪那虽然表示同意，但像他这种生活态度洒脱不拘的人，八成不会梦见有关巨人的情境吧。

    「还不都是因为在睡前听到那件事，才害我作了那样的恶梦。」

    「那件事是指……？」

    「就是要我运用立体机动装置做些什么的事啊。」

    「哦哦……」

    或许是恍然大悟吧，只见卡迪那轻轻拍手发出附和声。

    立体机动装置是指以《装置》为基础研发而成、专门用来对付巨人的装备名称。《装置》虽是巨人首度被人类击杀之际所派上用场的机械名称，但却带有只能进行纵轴移动的致命缺陷。而经过再三改良，成功排除掉《装置》缺陷、得以进行全方位移动的装备，就是立体机动装置。根据赫尔费的说法，今后这就是对付巨人的专用装备。

    然而，立体机动装置却也有另一个很伤脑筋的大问题。

    「目前还没有半个人曾经成功驾驭过这玩意儿对吧？」

    换句话说，就是找不到立体机动装置的使用者。

    「假使是《装置》的话，我倒也还有办法运用自如就是了……毕竟只能朝单一方向移动嘛。」

    正如卡迪那所言，如果是只能上下移动的《装置》，大概连裘克洛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轻松驾驭吧。反正只要交由机械带动身体即可。

    「但立体机动装置跟《装置》截然不同，能往所有方向移动啊。也就是说，想要在空中自由自在地移动，便需要超乎常人的平衡感及反射神经。在操作上一旦稍有差错，势必难逃重重摔回地表的下场。」

    「你有使用过吗？」

    「我摔过好几次了……」

    大概是被吓坏了吧。只见卡迪那全身猛然颤抖。

    「但我个人大胆评估，你应该有办法灵活运用立体机动装置。」

    插嘴加入对话的人，是在前方驾驭马车的老兵。

    这名男子帅气地穿着一件缝有独角兽纹章的上衣，名叫赫尔费·毕克尔。他是隶属于宪兵团的士兵，同时也是前任调查军团的队长，更是证明了巨人有办法杀除的国家英雄。他将队长职位移交给其子卡尔洛·毕克尔，如今以宪兵团成员的身分负责培训后进；卡迪那也是曾受赫尔费指导的训练兵之一。只不过卡迪那在以士兵身分获得分发之前便已退出军团就是了。

    「非得设法成功驾驭立体机动装置不可。那是驱逐巨人绝对不可或缺的关键装备。」

    赫尔费以略显激动的语调如此断言，接着又继续说道：

    「纵使立体机动装置的性能再怎么卓越，若没人会用的话，就只是一团废铁罢了。」

    「话说政腐好像也没提拨研发经费对吧？」

    卡迪那话刚说完，随即贴近裘克洛耳边小声补上一句：「据传研发经费是教官自掏腰包支付的唷。」

    「训练军团的教育，也并未包含立体机动装置的训练课程。调查军团目前之所以还是采用原始战术对付巨人，就是拜这些理由所赐。」

    身为前任队长兼训练军团指导教官的赫尔费，大概对调查军团的现状颇感不满吧。由他的声色当中，可以察觉到若干程度的焦躁之情。

    「你认为我有办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

    「我无法断言，但可能性不小。」

    「我也觉得你八成办得到喔。」

    「你们凭什么这样说啊……」

    「因为你明明没受过训练，却能那么顺畅地操作《装置》，不是吗？」

    「我儿子大概也是看上了你的潜力，才决定推荐你吧。」

    卡迪那及赫尔费都对裘克洛的身体能力寄予厚望，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裘克洛却对自己的实力感到怀疑。由于过去饱受凌虐，因此耐力高人一等是不争的事实。他也有自信不会因受到少许折磨便大喊吃不消。

    （不过，光是这样仍无法对抗巨人……）

    裘克洛只是区区人类，一旦被巨人的粗壮拳头击中，肯定难逃一击毙命的下场。野兽般的敏捷动作与经年累月培养而成的敏锐五感，或许能在逃亡之际发挥功效，但他这身顽强的躯体，在面对巨人时显然毫无意义可言。

    「光是敢挺身面对巨人就已经很值得夸奖了。上次远征可是造成了许多士兵心灵严重受创啊。」

    在那场睽违整整十五年才重新展开的调查军团远征当中，士兵们精神层面的弱点彻底表露无遗。这里所指的是士兵抛下理应守护的运输队转身逃亡一事，日后他们大概很难再以调查军团成员的身分挑战墙外天地了吧。由巨人亲手埋下的恐惧，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除掉的情感。

    「你或许是从席斯那边继承了一身过人胆识也说不定。」

    「席斯是指我老爸吗？」

    「席斯·曼萨尔是我的部下，也是卡尔洛的同期战友。他是一名勇猛果敢的剽悍士兵喔。」

    「哦……」

    虽说是父亲，但也是个连见都未曾见过一面的人，所以导致裘克洛下意识地做出这种冷淡反应。

    「会遭到『食人魔』巨人袭击，或许也算是某种命中注定的缘分也说不定。」

    「食人魔？」

    「就是你在远征中所遭遇的巨人之名。」

    「那头高大的怪物……」

    用不着回顾在远征时所发生的状况，裘克洛刚刚才在梦中遭遇过同样情境。超过十公尺的巨大怪物身影，如今仍宛如疮疤一般紧附在脑海当中。

    「杀害席斯的凶手就是『食人魔』。对你而言，大概就是所谓的死对头吧。」

    「原来有这回事啊……」

    但他内心并未萌生出如赫尔费所指称的类似情绪。

    当裘克洛降生于这个世界之时，父母亲早已撒手人寰。裘克洛在名为牢笼的摇篮当中，以咒骂声为摇篮曲一路活了过来。他对父亲这个名词并未涌现出什么特别的情感。

    「遭受巨人戕害的不单只是席斯而已，艾蕾娜也因为失去席斯，人生从此走样。」

    艾蕾娜是崇拜巨人的异端教徒，也是引发了诱使巨人进入市区大肆破坏之空前惨案的大罪人；她同时也是裘克洛的母亲。艾蕾娜被自己引进市区的巨人吞噬而丧命，裘克洛则从巨人吐出的呕吐物当中诞生。这便是他被称作巨人之子的缘由。

    （一家三口的人生全都毁于巨人之手吗……）

    正如赫尔费所说，裘克洛与巨人彷佛被一条类似红线的玩意儿绑在一起。只不过那是一条被鲜血沾染成血红色的可憎丝线就是了……

    尽管无法激发出裘克洛想为双亲报仇雪恨的心情，但若牵扯到他自己本身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就是巨人害得他被迫过着身为巨人之子的凄惨人生，因此在消灭巨人这件事上，自然毫无犹豫的必要。

    （我还没斩断自己与巨人之间的这段孽缘。）

    他本以为在墙外与巨人对峙，获得自己并非巨人之子的确信之后，就已经以人类的身分跨出全新人生的第一步了。但可恼的是，他与巨人之间的诡谲缘分似乎还没宣告落幕。

    「只要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就能打倒巨人吗？」

    「这架机械蕴藏着那种可能性。有办法灵活运用，便能击杀巨人。」

    赫尔费如此断言。

    （或许也能就此斩断与巨人之间的孽缘。）

    但若想实现这个心愿，就非得再次前往墙外天地，挺身面对巨人的威胁不可。

    （我真的办得到吗？）

    对手可是会浮现于恶梦之中的可怕怪物。任谁都不希望再次见到那张嘴脸吧。

    （不过，也只能跟他拚了。）

    除非斩断自己与巨人之间的这段恩怨情仇，否则就只能落得终生畏惧巨人的田地。裘克洛打死也无泫接受这种结局。而这同时也是洗刷掉「巨人之子」污名的绝佳机会，因此他也只能鼓起勇气面对挑战。

    然而裘克洛担心的不单只有这件事而已。此时浮现在他脑海当中的，是那位洋娃娃般的少女楚楚可怜的身影。

    少女名为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同时也是传授知识给裘克洛、带领他迈向外面世界的恩人。假使没有得到夏露露的帮助，裘克洛如今八成还是个名为巨人之子的展览品吧。

    （她大概会生气吧……）

    基本上裘克洛之所以尝到被驱逐出境的苦头，就是因为他想见巨人一面的任性心愿所造成。说穿了，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无端遭到波及的夏露露大概会觉得很吃不消吧。因发生异端信徒袭击的意外事件，双手空空地逃离家门之后，两人便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她内心的操劳自然不难理解。而裘克洛能够幸运地自墙外捡回一命，也是拜夏露露的机智所赐。

    （然而，我又要再次动身前往墙外吗……）

    虽说光是想到这点就觉得沉重，但既已察觉到他与巨人之间的关联性，裘克洛实在无法要求自己视若无睹地活下去。只能设法说服夏露露接受此事了。

    「哎呀，总之你就好好努力吧。我会暗中帮你加油打气啦。」

    「啥？」

    裘克洛先是发出疑问声，随即轻轻拍了拍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讲出前面那句话的卡迪那。

    「卡迪那也要一起来。」

    「什么！？」

    这次轮到卡迪那发出惊呼反问声。

    「要不是有我，你就无法从墙外回到城内。所以你应该陪我。」

    「我是个已经退出军团的普通人，而且也不像你那么有才能……」

    「赫尔费说过，你具备足以挤进前十名的实力。」

    「唔……我突然开始有种自掘坟墓的感觉了。」

    「这下子完全省掉我开口邀约的麻烦罗。」

    始终凝视着前方的赫尔费「呵呵」地轻笑了几声。

    「你们俩的资质都相当优异，这点我可以打包票保证。」

    「他都这样说了耶。」

    「哎，也没办法是吧。毕竟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嘛。」

    卡迪那搔搔头发，露出了苦笑。

    就在三人相互闲聊之际，一面高耸擎天的巨大城墙自前方逐渐映入眼中。这面宛如断崖绝壁般的城墙，正是人类的智慧结晶「罗塞之墙」。这面庄严城墙与「玛利亚之墙」同样号称高度达五十公尺，展现出压倒性的存在感。尽管由于位处内地所以不怎么受注目，不过一旦「玛利亚之墙」被巨人突破，就会摇身变为位于最前线的建筑物。因此不用说也知道，这画城墙在政治上及军事上均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我们抵达中间地点了，就进托洛斯特区吃顿饭休息片刻吧。」

    赫尔费如此提议，而裘克洛则以空腹发出的「咕噜」声响作为回应。

    ×　　×　　×

    工房长室的凌乱程度令人瞠目结舌。

    地板呈现出彷佛玩具箱被打翻的惨状，文件资料、零件及用途不明的发明品散落一地。倘若有人说这里是垃圾场，大概也只能二话不说地点头认同。实际上，这些也多半都是垃圾吧。

    尽管勉强能辨认出可以立足的地面，但要在不误踩满地杂物的状况下四处移动，简直比登天还难。室内虽可看出有书柜、办公桌及接待客人专用的家俱组，却因这些家俱上面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所以完全没有发挥出作为日常用品所应有的机能。唯有存放着用途不明之装备的柜子宛如展示橱窗一般闪闪发亮，但似乎已经好几年未经打扫的室内却布满尘埃，甚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臭味。

    「呜哇……」

    拿着扫帚与畚箕来到工房长室的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忍不住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凝视着眼前这幕惊人光景。

    （究竟是怎么使用才会让整间办公室变成这副德性啊……）

    对于一名曾经身为著名富商达利欧·伊诺塞西奥之长女、过着无忧无虑生活的大小姐而言，工房长室内这幅景象简直形同一场恶梦。纵使有来路不明的毒虫栖息于文件资料底下也不足为奇。

    如果在以前，夏露露肯定会吓得两腿发软，但由于她经历过生死交关的惊险事件，胆量自然也有所成长。假使只是房间脏乱不堪的话，她固然会感到惊讶，却不会因此而不知所措。一旦回想起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街低调地生活，惧怕追兵身影的那段时光，这里起码像话多了。

    「好啦，开始动工吧。」

    光是杵着不动也无法让房间变干净。总之现在只管默默动手，平心静气地整理房间就好。反正都特地为此借了一套工作服，当然能毫不在意弄脏衣服等问题，全心投入这场如同战斗般的打扫工作。虽是一座感觉相当轻松的战场，但这无疑是指派给自己的使命。

    夏露露喊了一声「好！」来鼓舞自己，随即挪动脚掌将地板上的垃圾推往左右两恻，接着举步踏进室内。

    夏露露来到工业都市已经快要届满一个月，而在此地的生活只能以平稳一词来加以形容。在夏露露长达十五年的人生当中，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体验到无忧无虑的生活也说不定。尽管严格来说，她现在仍旧心有牵挂，但那件事应该也能立刻解决才对。

    （我很幸福。）

    夏露露虽然被父亲达利欧当做道具养育长大，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因为控制夏露露人生的父亲，已遭到崇拜巨人的异端教徒挥刀刺杀身亡。夏露露总算挣脱了伊诺塞西奥家的束缚，正式重获自由。只不过经由「达利欧之死」才得以摆脱也非她所愿就是了……

    夏露露目前所寄居的工房，在工业都市扮演着核心地位。工房长是塞诺冯·哈尔基摩。批发给军团的武器，其研发及制造等工程皆由他所指挥的工房一手包办。换句话说，工房就是一个类似军火库的地方。这里共有多达千名的工匠不分日夜地全力投入工作，夏露露则在工房内借用一间小房间，暂居于此。

    她对工房的生活并无不满。尽管她不得不屈服于工房产生的噪音及振动，但若回想起过往的人生历练，这根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工房里的人似乎视她为访客，并未强迫她分担工作。不过她对甘于现状一事感到良心不安，因此才主动承接这份扫地工作。而工房长室之所以化作一片混沌，大概是忠实地呈现出其主人塞诺冯个性的结果吧。

    夏露露首先伸手探向宛如纸屑般堆积于地板上的文件资料。虽说幸好没有什么毒虫冒出来咬人，但文件上所记载的内容足以令她大吃一惊。

    「设计图？契约书？这些应该都是很重要的文件吧？」

    即使是娇生惯养的夏露露，也能马上看出这是一堆相当重要的文件。尽管觉得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由塞诺冯担任工房长，但他或许身怀足以弥补这项缺点的过人才华吧——夏霞露一边如此善意地解读，一边动手打扫房间。

    她好不容易将地板清理到可以自由走动的程度，正准备开始打扫橱柜之际，匆见一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采出头来，身上还穿着沾满药剂污渍的肮脏工作服。

    「看到如此殷勤地工作的女孩子，就让我不禁回想起往事啊。」

    男子顶着一头花白的蓬乱发丝及违遏胡须，戴着一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重度近视无框眼镜。他正是工房长塞诺冯。或许算是比较适合跑基层现场的人吧，只觉他的风貌令人难以想便是统率一方的领导者。像他一样全身散发出化学药品气味的人，大概也是屈指可数吧。

    （虽然是个大好人……）

    不过塞诺冯散发出一股诡异气息，足以抵消掉其和善的特质。

    「以前也曾有个女孩像你一样，会帮忙打扫工房长室喔。」

    塞诺冯一边伸手轻抚下颚的胡须，一边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嘀咕着说道。

    「她目前也还在工房任职吗？」

    「不，她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也就是说……）

    那位已经亡故的女性工匠，大概是遭到闯进希干希纳区的巨人袭击而丧命吧。塞诺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特别强调「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工业都市尚未正式启用，工房仍分布于各个不同市区。塞诺冯与那位女性当时大概就是在希干希纳区的工房工作吧。

    「虽然已经不幸身亡，但她的心志如今仍旧好端端地存活在这世上喔。」

    塞诺冯沿着夏露露开拓出来的道路，举步走向存放着用途不明之装备的柜子。大概是代表作吧，只见他的双眼宛如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闪闪发亮。

    「那是什么东西呢？」

    「这是立体机动装置啦。」

    「立体机动装置？」

    「或许可以称作是唯一能够用来对抗巨人的机械吧。」

    「那就等于是《装置》的后继机种罗？」

    「嗯，正是如此。」

    夏露露恍然大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存放于柜子之中的立体机动装置，却完全搞不清楚它究竟可以展现出什么样的机能。只是考虑到《装置》发挥过的效用，便不难想像立体机动装置必是一项惊为天人的重要发明。

    《装置》是在人类首度击杀巨人之际所派上用场的发明品。换句话说，立体机动装置应该会是一项性能凌驾其上的机械。夏露露再仔细定睛观察，发现机械表面刻有一排意为天使的铭文。

    「ANGEL?天使？」

    「ANGEL要念作『安海尔』啦，他可是立体机动装置的研发者喔。」

    「那个人就是创造出《装置》的工匠对吧？」

    「同时也是我的劲敌喔。原本应该是要由他继任工房长才对，没想到他居然给我引退了。尽管一方面也是因他饱受眼疾折磨所致，但还是令人遗憾啊。」

    也不知是因劲敌缺席而觉得落寞，还是觉得工房长这个职务太过沉重，抑或两者皆是，只见塞诺冯双盾顿时颓然垂下。

    「但那也可说是个正确的决定吧，毕竟超越立体机动装置的发明，也不是那么简单就有办法想出来的啊。」

    「所以他算是功成身退罗？」

    「只不过却留下一个烫手山芋就是了。」

    「有这回事？」

    「机械动作太过细腻也是个难题啊。要是没人驾驭得了，再怎么矫徤的名驹，也只会变得跟一头驽马没啥两样。」

    塞诺冯叹了口气，并竖起食指轻推眼镜。

    「不晓得你日夜等待的那个人，是否真有办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

    讲完这句话之后，他随即侧目窥视夏露露的反应。

    （他们肯救裘克洛一命固然令人感到开心，但……）

    卡尔洛及赫尔费有意游说裘克洛加入军团。虽然他们并没有小气地以此作为交换条件，但若考量到裘克洛与他们之间的缘分，他八成会点头答应吧。甚至应该说裘克洛会自愿选择投靠他们才对。

    不过这也得等到裘克洛能够平安归来再说。

    「哎呀，用不着担心啦。既然得到现任队长卡尔洛及前任队长赫尔费的认同，他必定能全身而退啦。」

    「真是这样吗……」

    相当清楚墙外究竟有多么危险的夏露露，完全无法坦然接受塞诺冯的说词。只要一遭遇巨人就必死无疑，因此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将裘克洛从墙外拉回城内的大胆计划已经付诸实行。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能与他重逢才对。但无法确认现状如何，仍令她感到心急如焚。

    「总之耐心等待吧。就算无法接受我的说法，你也深信他必能活着回来不是吗？」

    「是的。」

    「那我也满怀信心期待吧，期待最强的挑战者到来——」

    只见塞诺冯脸上漾起一抹窃喜的微笑。

    「我真好奇他究竟会在空中勾勒出什么样的轨迹啊。」

    他边说边从柜子里取出立体机动装置。

    （挑战者！？）

    塞诺冯的发言令夏露露感到一丝不安，但她刻意要自己别放在心上，因为实在很难想像会有更胜以往的不幸降临在裘克洛身上。

    夏露露硬是如此说服自己之后，随即挥动扫帚重新打扫室内环境。

    在托洛斯特区享受了将近一小时的用餐休息时间后，裘克洛等人由干线道路切进岔路，行经数个哨站并一路持续北上。

    大概是因为通往工业都市的缘故吧，戒备程度可说是超乎想像的严格。沿途不见任何一般民众的踪影，擦身而过的就只有士兵及其所护卫的相关人士而已。

    「还真是有够严格呢……」

    裘克洛转眼望向巡逻中的士兵。随即注意到他们身上的装备品。

    不同于驻扎在托洛斯特区的士兵，他们散发出一股紧绷的气氛。那是一种只要有敌人出现，立刻就能趋前迎击的态势。他们腰际挂着似是以黑金竹打造而成的短刀，背上甚至还背着骑兵枪。附挂于军马背上的鞍囊里头，必定也装满了充足的弹药。士兵们个个目露远胜刀刃的锐利眼神，他们的存在本身肯定就能形成一股恫吓外敌的抑制力。即便是在希干希纳区负责监控巨人动向的驻扎军团士兵，也都没释放出如此紧迫盯人的气势。

    「说到严格，哨站的戒备状况也是不遑多让呢。」

    正如卡迪那所说，驻守于哨站的士兵个个都彷佛准备开战似地全副武装，而且跟漏洞百出的各市区门卫截然不同，盘查程序也执行得相当彻底。以前裘克洛及夏露露曾利用向商人购买的假身分成功逃离「席纳之墙」，但相同手段对他们大概行不通，而私下塞钱贿赂士兵的行径当然也不可能生效吧。若非有宪兵赫尔费同行，士兵们必定不会允许他们接近哨站。

    「工业都市是一个亦可称作军火库的地区。要是不慎沦陷的话，势必会对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造成重大影响。」

    实际上大概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吧。由滴水不漏的严厉戒备态势便可看出端倪。

    「毕竟一手包办了武器的研发及制造工程嘛。黑金竹及冰爆石也只能在工业都市进行加工处理啊。」

    由于连造币局也设置于此，因此一旦被异端信徒或反政府组织攻陷，肯定会衍生出更致命的惨剧。

    （人类比巨人更加可怕……）

    巨人虽是极不合理的怪物，但因缺乏智慧而容易掌控。「玛利亚之墙」之所以号称固若金汤，有一部分也得归功于巨人脑袋空空的特质。另一方面，人类则具备了智慧，得以弥补力量不足的缺憾。没有破坏城墙便让巨人成功入侵市区的异端信徒艾蕾娜就是一个最佳案例。军团之所以对工业都市采取过度的防卫策略，八成是曾经发生过类似事件的缘故吧。

    （但也多亏有他们保护，夏露露才得以平安无事。）

    裘克洛松了口大气，转眼凝视前方。道路缓缓往上延伸，或许是受到海拔变高的影响吧，只觉有股凉意袭来。虽不知工业都市的位置在哪儿，但考虑到便利性及隐密性的话，照理应该是座落于「席纳之墙」附近才对。沁凉寒气及澄澈空气，都让裘克洛回想起在杂物房渡过的那段艰辛岁月。

    （那段日子不可能转变成美好回忆就是了。）

    但若缺少那段经历，便造就不出现在的裘克洛。即便当时能侥幸自杂物房获得解放，肯定也早已曝尸荒郊野外。想到这点，就不禁觉得遭到夏露露的哥哥夏比·伊诺塞西奥虐待的那段岁月，也并非只是白白受苦罢了。

    「哎呀，又是盘查啊？沿途究竟还有多少个哨站呢？」

    卡迪那展露出的样子看起来很厌烦似的，但裘克洛却是毫不在意。盘查很烦人固然是事实没错，但拜赫尔费同行所赐，他们只须接受最基本的检查即可。况且盘查次数变多，就代表一行人愈来愈接近工业都市。

    （马上就能见面了。）

    裘克洛发觉自己心跳的速度稍微变快了一些。

    ×　　×　　×

    直到太阳已经完全西沉的时刻，一行人总算才看见工业都市映入眼中。

    拜毫不吝惜地大量设置了使用冰爆石的瓦斯路灯所赐，整个市区宛如才刚接近黄昏时刻一般明亮，甚至无须依靠油灯也能在路上畅行无阻。大概是因为邻近冰爆石的开采现场，才能轻易享受到冰爆石带来的恩惠吧。就连号称公共设施颇为完善的希干希纳区在入夜后都会陷入一片黑暗，两地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

    连同都市规模也与裘克洛的想像相差甚远。他原以为工业都市只是个类似乡镇小工厂般的地方，岂料面积竟与希干希纳区不相上下。内部除了满足劳工食衣住等需求的各式商店之外，甚至还设有娱乐场所，俨然就像是一个独立国家。这是为了在工业都市之中打造一个完整生活圈，因而找齐所有必备设施及人才进驻所形成的结果。警备程度当然也相当严格。虽然高度不满五十公尺，但周边仍设有防护墙，并安排了许多警卫兵严加巡视。单凭小规模的袭击绝无法攻陷此地才对。

    另外还有一座堪称为地标的大型高炉耸立于工业都市中心地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座高达五十公尺的巨大高炉能创造出庞大热能，工房就是利用这股热能淬链黑金竹。也难怪黑金竹制的武器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锋利度及硬度。

    目的地工房座落在高炉旁边。目前似乎仍有许多工匠在里面挥洒汗水，内部断断续续地传出锻造金属的尖锐声响。

    裘克洛、卡迪那、赫尔费等三人跳下马车，立刻迈步走向工厨长室。工厨长似乎是位僩性一丝不苟的人，只见室内整理得十分干净，看似工房精心研发而成的武器及装备整齐地沿着墙壁一字排开，俨然形同一间展示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具人体模型，模型上背负着类似《装置》的机械。

    （那就是立体机动装置吗？）

    乍看之下有种跟《装置》没啥差别的印象。但更令人在意的却非立体机动装置，而是那名一派工匠风貌、鼾声大作地躺在沙发椅上睡大头觉的男性。

    （这个人就是工房长塞诺冯！？）

    眼前这个睡得不省人事的男性，跟房间呈现出来的印象截然不同。看到那一头大概从来没梳理过的蓬松乱发、不堪入目地张大的嘴巴，以及那一身布满不知名液体污渍的肮脏工作服，便能理解他的个性极端漫不经心。实在难以想像他是负责管理众多工匠的领导人物，看起来分明就只是个迷迷糊糊误闲工房长室睡起大头觉的工匠。

    裘克洛以眼神对赫尔费提出疑问，只见他苦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这表示他就是工房长罗……）

    外貌与才华大概不一定相衬吧。只是感觉难以释怀就是了……

    「话又说回来——」

    就在裘克洛准备提出重要话题之际，可能是察觉到访客的气息吧，只见塞诺冯睁开眼睛说道：

    「你们终于大驾光临啦？」

    塞诺冯霍然挺起上半身，边伸懒腰边打了个大呵欠。

    「我很担心你们是不是已经被巨人吃掉了呢。」

    「你明明就睡成那副德性……」

    「失敬失敬。但我的确等你们好一阵子了，所以才不小心打了个盹。」

    塞诺冯满不在乎地如此说道，接着转身面向裘克洛。

    「那么，请容我郑重宣布——欢迎挑战者！」

    「挑战者？」

    面对出声反问的裘克洛，塞诺冯脸上浮现一抹窃喜微笑。

    「就是指企图驾驭立体机动装置这玩意儿的不怕死家伙啊。用挑战者一词来加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吧？」

    「这也非我所愿啊。」

    裘克洛叹了口大气。

    「驾驭立体机动装置是一项极其困难的挑战，但个人由衷希望你能如同天使一般翱翔于半空中啊。」

    「天使？」

    「我想你应该马上就能理解，甚至会忍不住大声求饶喔。」

    塞诺冯脸上浮现一抹宛如顽皮小孩般的淘气笑容，接着露出品评般的目光打量裘克洛的全身上下。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反正只是配戴机械加以启动而已，照理说应该不必感到惧怕才对，但塞诺冯每讲出一句话，裘克洛内心的不安情绪也跟着逐渐膨胀。恐怕是类似第六感的直觉侦测到危险，才引发了这股警报吧。

    「话说回来，旁边这名男性是备胎吗？」

    塞诺冯露出兴致勃勃的眼神注视着卡迪那。

    「这个人该不会是把我当成机械零件之类的东西了吧……」

    卡迪那不安的想法或许可说是八九不离十吧。塞诺冯以各种涵义来说恐怕都是踩在边缘线上。总归一句，就是俗称的疯狂工匠。只是话虽如此，塞诺冯毕竟也是个成功爬上工房长地位的人，因此他应该也是个才华洋溢的杰出人才吧。只是他很有可能是牺牲某些人格特质来换取才能的吧……

    「他们俩确定由我负责关照罗。」

    赫尔费插嘴加入对话。

    「嗯。也就是说将以训练兵身分接受严格指导是吧？真是可怜……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相信你们应该是有办法跟上训练进度才对啦。」

    「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你们明明遭到巨人追杀，却仍能成功脱逃。可见你们必然累积了相当丰富的作战经验。」

    「那些菜鸟训练兵跟你们完全没得比。」

    赫尔费及塞诺冯虽如此讲解，裘克洛却还是无法意会过来。

    （我只不过是比较走运罢了……）

    假如是绞尽脑汁拟妥策略、发挥身体能力成功逃离巨人魔掌的话，那或许就另当别论。不过若要独力突破当时的危急情况回到内地，势必难如登天。

    （或者说根本办不到。）

    若非夏露露去向卡尔洛求助，卡尔洛再跟赫尔费提起此事的话，裘克洛大概早就陪同卡迪那一起被吞进巨人的胃袋了吧。

    「话说先前委托你制作的训练装置，开发进度如何呢？」

    「那个东西应该立刻就能交货才对，只不过它非常难以驾驭喔。」

    赫尔费与塞诺冯持续进行交谈，然而裘克洛感兴趣的事既非立体机动装置，亦非自己身为训练兵的资质。

    就在裘克洛对迟迟不肯切入正题的两人开始感到不耐烦之际，他的听觉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声响。

    （这是……）

    他对这阵敲着规律节奏逐渐接近的声音感到十分熟悉。是一阵脚步声。而在他回想起这阵脚步声的主人身分之前，来者已抢先一步粗鲁地打开工房长室的大门。所有人的视线均不约而同地集中至伫立于房门口的少女身上。

    「裘克洛！」

    夏露露才刚发出惊呼声，下一秒钟已扑向裘克洛的胸口，接着紧紧地搂住他的身子。从这种激动的反应看来，折磨着她的不安感想必很强烈吧。

    「幸好你平安无事……」

    裘克洛事到如今才为自己的鲁莽行径觉得傻眼，同时打从心底对自己成功生还一事感到安心。

    （光是能活下来，就该感到万幸了。）

    就在裘克洛松了口大气的瞬间，体内顿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但这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反应。毕竟他在天色未明之时就被带往墙外，跟巨人展开一场惊险恶斗。光是没昏倒就已经够不简单了。

    「真是够了。亏我原本还打算安排你们上演一出久别重逢的感人戏码，没想到你居然按捺不住就自己冲进来了……不过也罢，这样应该也算是充满戏剧性的重逢吧？」

    塞诺冯边轻抓头发边面露苦笑说道。

    「虽然有种『再来就交给两个年轻人自行处理』的感觉，但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下好吗？」

    卡迪那笑咪咪地开口对裘克洛说道。看样子他似乎十分乐见眼前发生的状况。

    （尽管此事似乎与我无关……）

    但卡迪那算是相关人士。由于伊诺塞西奥家及鲍麦士达家的家长均已撒手人寰，因此他们生前为两人立下的婚约应该也已等同作废才对。虽不认为卡迪那事到如今还有意追求夏露露，不过这个话题太过敏感。

    「没有介绍的必要。」

    「是不用跟我介绍啦。但是啊，这位小姐并不认识我吧？」

    大概是在裘克洛与卡迪那闲聊的这段期间整理好心情了吧。只见夏露露稍微整理一下服装，随即转身向卡迪那轻轻鞠躬致意。

    「我叫夏露露·伊诺塞西奥。」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叫卡迪那·鲍麦士达，请多指教罗。」

    卡迪那以天真无邪的表情做出回应，接着侧目窥视夏露露的样子。结果不出所料，夏露露表现出过度敏感的反应，连忙闪身躲到裘克洛背后。

    「那件事已经无效了，所以你用不着放在心上。反正我也违抗了老爸的行事方针，因此你我之间应该比较像是同伴的感觉吧？」

    「同伴……？」

    或许是暂且感到放心了吧，夏露露当场松了口大气。

    「那时只要乖乖地继续当个训练兵的话，或许就能免掉一场牢狱之灾了吧。」

    卡迪那倒霉的地方，在于他退出训练军团的时期刚好跟父亲布鲁诺遭到政敌谋略暗算的时期有所重叠。因此正如他所说，假如当时继续以训练兵的身分挥汗接受操练，应该就能逃过吃牢饭的命运才对。因为纵使是政治家，也无法对受宪兵团管辖的训练军团出手。

    （况且赫尔费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对追求「立体机动装置实用化」此一目标的赫尔费而言，栽培训练兵乃是最重要课题。更何况卡迪那具备足以挤进前十名的实力，因此他绝不可能将卡迪那交给政治家处置。

    「话说回来！也差不多该开始进行立体机动装置的相关说明了吧？」

    塞诺冯刻意清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或许是满心渴望展示立体机动装置吧，只儿他露出仿佛小孩子一样闪闪发亮的兴奋眼神。

    不过赫尔费却表达反对意见。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你们俩也都累坏了吧？」

    裘克洛及卡迪那二话不说地点头同意赫尔费的意见。

    「……若能请你们回髋立体机动装置的使用感想给我，那就算是帮我一个大忙了呢……」

    塞诺冯露出不太服气的表情，却因承受众人的无言压力而仰天长叹。

    ×　　×　　×

    这间面积不到十平方公尺的小房间，就是夏露露分配到的房间。

    原本是准备给喜爱工作更胜于三餐的工匠们使用的休憩室，因此除了睡觉以外别无其他机能可言。光是床铺就占掉了一半以上的室内空间，给人一种俨然就只是个睡觉专区的印象。这虽促使裘克洛回想起在地下街的生活，不过房间还设有采光用的窗户，并不会让人感到喘不过气。尽管作业声响不绝于耳，但除非是过度神经质的人，否则应该也不致被吵到无法入睡才对。只要回想起在地下街的日子，就会觉得工房生活简直像天堂一般。

    「我放心了。」

    裘克洛边眺望室内环境边嘀咕着说出感想。虽不知在希干希纳区跟夏露露分开之后她究竟过着何种生活，但看样子她在工房所受的待遇似乎还不错。

    （只不过那个工房长塞诺冯好像问题颇大就是了。）

    但与夏比或达利欧相比，他只是人畜无害的程度而已。

    「感到放心的是我才对吧。」

    面露苦笑的夏露露轻轻弯腰坐在床铺一角。

    「只是看到你跟鲍麦士达家的人一起出现，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呢。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啊？」

    「牢房。」

    裘克洛开口回答，夏露露随即恍然大悟地边点头边「哦——」了一声。当时由于鲍麦士达家的事情也传遍了整个地下街，因此不难想像他们一家会步上何种末路。

    「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感觉，但他原本是个训练兵喔。」

    「训练兵？他吗！？」

    或许觉得他看起来就只是个有钱人家的阔少爷吧，只见夏露露顿时惊讶地睁大双眼。虽然这种反应令人忍不住面露苦笑，但其实裘克洛对卡迪那的第一印象，也跟夏露露现在的反应很类似。

    「他不是坏人。」

    「这我多少也能看得出来。」

    夏露露虽微笑着做出回应，但她脸上却突然浮现一丝阴霾。

    「训练军团吗……」

    「怎么了吗？」

    「你会被编入训练学校对吧？」

    「嗯，算是吧。」

    裘克洛顿时支吾其词。这是他擅自做的决定，因此即便挨骂也无珂奈何，然而夏露露耿耿于怀的却不是这件事。

    「既然如此，就代表你会跟哥哥一起……」

    （原来如此啊……）

    夏露露担心的并非裘克洛自愿报名从军，而是他会再次见到兄长夏比一事。考虑到裘克洛与夏比在分别时拳脚相向的情景，她会厌到不安也是很理所当然吧。

    「我又不会跟他单独碰面。」

    要是在杂物房碰面就另当别论，但毕竟训练学校有许多训练兵，夏比应该也无法随便动粗才对。

    （况且我已不再是当时的阶下囚。）

    裘克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双手手腕。

    如今回想起来的机会虽已减少许多，但他仍无法完全摆脱掉枷锁铐在手脚上的感觉。甚至只要侧耳倾听，就依然会听见铁链奏响的金属磨擦声回荡于耳际。做为巨人之子惨遭凌虐的日子也彷佛受到幻听牵引似地浮现在脑海当中，布满全身上下的无数伤痕亦同时开始隐隐作痛。

    裘克洛双手紧握成拳头状，将过去那些惨痛回忆一一逐出脑海。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我。）

    应该也不会再栽在夏比手上才对。

    「听说那家伙似乎很优秀，够资格申请进入宪兵团喔。」

    「哥哥吗？」

    「我完全无法想像他成为宪兵的模样就是了。」

    宪兵是军团地位最高的菁英。只要见到赫尔费那威风凛凛的身影，便能理解到宪兵地位究竟有多么与众不同。裘克洛无法想像夏比背负着独角兽纹章的身影，放任此事成真也会对宪兵团的声誉造成负面影响吧。

    「毕竟哥哥他已建立起一份怪怪的自信了啊。」

    「自信？」

    「因为他认为自己击败过巨人之子了嘛。」

    「原来如此……」

    这对裘克洛而言是件再困扰不过的事。不过靠实力制服巨人之子，对训练兵来说应是相当难得的宝贵经验才对。或许可说是尽在他父亲达利欧的预料之中吧。

    「总而言之，这是我最后一次勉强自已了。」

    裘克洛如此断言，随即弯腰坐到夏露露身旁。

    「反正你日后还是一样会再勉强自己吧？」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已经搞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该做的事？」

    「就是击杀『食人魔』巨人。」

    面对露出疑惑目光的夏露露，裘克洛开始向她讲解自己与巨人之间的恩怨。也就是关于「食人魔」巨人与裘克洛家族之间的一连串不幸事件。

    「所以我要用立体机动装置杀死『食人魔』巨人，唯有那样，才能彻底挥别这段孽缘。」

    「『食人魔』巨人……」

    夏露露沉思片刻之后，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搞不好我也曾见过那个巨人喔。」

    「你有见过他吗？在哪里见到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先讲出这句前言，接着夏露露才开始游说她过去在全家出游时登上「玛利亚之墙」顶端后所发生的事。她目击到一头身高十公尺级的大型巨人，他具有看似二十岁出头的外观以及体型偏瘦等特征，但她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巨人脸上那张笑容。感觉与裘克洛的宿敌「食人魔」巨人相当酷似。

    「那道身影即便想忘也忘不掉啊。」

    「我想也是。」

    就连裘克洛都会饱受巨人恶梦所折磨，当时年纪还小的夏露露会对巨人的身影心生畏惧，也是极其理所当然。

    「但我其实有点感谢巨人喔。」

    「为什么？」

    「因为要是没见到巨人，我根本辨别不出巨人之子裘克洛并非巨人啊。」

    夏露露如此回答，接着自怀中取出一把眼熟的小刀。那是她当做护身符替代品的黑金竹制水果刀。

    （所以当时她才没对我痛下杀手啊……）

    第一次在杂物房见面时，夏露露手持小刀且抱持杀意而来。若非先前曾在墙顶目击过巨人的身影，当时她就可能会把裘克洛误认为巨人之子也说不定。

    「这把小刀就由你带着吧，我想应该对你有帮助才对。」

    裘克洛接下夏露露递出的小刀后，立刻握住刀柄抽刀出鞘。只见绽放着银白色光辉的刀身毫无半点瑕疵，连巨入皮肤都能划破的刀刃显然相当锐利。虽然不清楚具备何种护身符的效力，但裘克洛曾好几次都被这把小刀救回一命，因此这堪称是一把值得信赖的武器吧。

    （或许也能砍断我与巨人之间的孽缘。）

    尽管八成无法光靠小刀击败巨人，但只要向赫尔费求教，学会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技巧之后，说不定就有可能实现心愿。

    只不过，如今他对立体机动装置的全貌仍旧一无所知……

    ×　　×　　×

    许久未曾熟睡的裘克洛，身心均恢复了充沛活力。虽因之前全力对抗巨人而导致全身上下都有肌肉酸痛的症状，但尚不到完全无法动弹的地步，甚至还有一种获得充分休息的畅快感。仔细回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未遭监视及追杀的状况下安然入睡，当然能够消除疲劳。

    尽管有一股很想继续赖床的强烈欲望，但裘克洛才放空没多久便立刻被塞诺冯找了过去。

    「真希望至少今天可以睡到饱说……」

    裘克洛虽忍不住脱口发起牢骚，然而塞诺冯及工房提供了他食宿，算是对他有恩。另外再加上工房收留夏露露一事，导致他怎么也无法断然拒绝。

    （况且我也满想看看立体机动装置。）

    立体机动装置明明据说是对付巨人的最终确定版专用装备，却找不到半个有能力驾驭的人，是一款非常吊人胃口的道具。对由衷期望斩断自己与巨人之间那段孽缘的裘克洛而雷，这应该会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关键装备才对。

    裘克洛一方面内心充满期待，另一方面却也萌生出同等强烈的不安之情。理由——十分单纯明确。

    （这是工房长塞诺冯制作的装备没错吧？）

    塞诺冯与安海尔以《装置》为基础联手研发出来的发明品，就是立体机动装置。虽说赫尔费拍胸脯保证有用，但其性能在各种意义上似乎都给人一种岌岌可危的印象。任何人都驾驭不了立体机动装置就是最明确的证据。

    （虽然感到不安……）

    然而，如果那是击败巨人的必要装备，也只能烈尽办法驾驭它。

    才刚打开工房长室的房门，塞诺冯随即送上热烈掌声迎接裘克洛的到来。大概是因为能够测试立体机动装置而感到分外开心吧。由他那闪闪发亮的兴奋眼神便能看出这一点。

    室内除了塞诺冯之外，连卡迪那、赫尔费及夏露露也都在场。

    「既然主角已经登场了，那就请你立刻着装好吗？」

    塞诺冯开口切入正题，同时伸手指向摆在桌上的军服。军服为上衣、长裤及外套等三件服装。可以确认到卡其色的外套上面绣有代表训练军团的长剑纹章。

    「服装尺寸应该合身才对，先试穿看看吧。」

    裘克洛依照塞诺冯的指示动手换穿上衣及长裤。以绵布制成的衣服既轻巧又暖和，穿起来就像自己身体一部分似地舒服。

    「喔，很适合嘛。」

    卡迪那一见到裘克洛的装扮，随即脱口说出这句彷佛事不关己的感想。

    「但怎么会不知不觉就冒出这套军服啊？」

    赫尔费出声回答裘克洛的疑问：

    「我猜想你八成会选择从军，因此便事先替你订作罗。」

    「穿起来的确相当合身……」

    明明没有丈量过尺码，军服却宛如身体的一部分似地服贴，也不会妨碍动作。

    这次解开裘克洛疑惑的人是夏露露。尽管她并未开口，只不过是悄悄自裘克洛身上移开视线，但光是这个反应便足以说明一切。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夏露露当然十分清楚裘克洛的衣服尺寸。大概是塞诺冯向她打听了相关情报吧。

    「既然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接下来请你戴上这个好吗？」

    塞诺冯解开系于人体模型上的绑带，再递交给裘克洛。这组缠绕住肩膀、腰际、双脚、甚至一路延伸至脚底的绑带，乍看起来给人一种类似拘束衣的印象。裘克洛虽觉可疑，却还是动手将绑带挂至身上。

    「绑带是类似于马衔及缰绳的器具。藉由操纵缰绳刺激马衔，就能促使马匹依照骑手的命令而动。套用在立体机动装置上的话，绑带就是马街及缰绳，装置本身就等于是马匹罗。」

    塞诺冯边解说边将立体机动装置主体挂到裘克洛的腰际。

    「附带一提，设置于腰际两侧的是钩锚发射器。」

    裘克洛转眼一看，只见腰际多出了一组形似侧腰包的装置。

    「你也已经体验过发射器的机能罗。」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救我们脱离墙外险境的那个东西啦。」

    一旁的卡迪那开口说明。

    「原来那玩意儿就是从发射器……」

    「运作原理就是把钩锚钉入目标物体内，再牧卷铁丝带动身体往上飞。而操作装置就是用来控制铁丝的器具。」

    塞诺冯将形似军刀握把的两具装置交给裘克洛。操作装置附有取代护手机能的拉柄，只要扳动拉柄便能收卷铁丝。先前使用《装置》时也有所体会，操作方式相当简单，即便是裘克洛，也只需听过一遍说明就能理解。

    「很简单嘛。」

    「那还用说！」

    塞诺冯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说道：

    「纵使机械构造复杂，仍会尽可能地设法简化操作方式。毕竟简化繁琐作业就是发明的基本原则嘛。」

    裘克洛虽然可以理解，心里却有个疑问。

    「两手都握住操作装置的话，根本无法进行攻击啊？」

    就算运用操作装置实现立体移动，缺少攻击手段便无法击杀巨人。

    「其实这就是《装置》所留下的课题之一喔。」

    大概早就料到会被问及此事吧。塞诺冯搬出彷佛等待已久般的兴奋语调，继续说道：

    「操作装置之所以打造成类似剑柄的形状，就是因为它同时也扮演着武器的角色喔。」

    「这是武器？」

    裘克洛反覆确认操作装置，但看起来分明就只像是失去刀身的军刀握柄罢了，也看不出有暗藏什么特殊机关。

    「请把操作装置收回鞘中。」

    就在裘克洛依言将操作装置插回左右两鞘的瞬间，只觉一阵微弱振动伴随着「咔喳」声响传回手掌。大概是触动了某种机关吧。裘克洛转眼望向塞诺冯，只见他像是在说「拔出来就知道」似地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裘克洛重新握住握柄，缓缓将操作装置从鞘里抽出。出现的是一把刻有等距折痕的薄刀刀身。

    「那是以超硬质钢铁打造而成的半刀刀身。」

    「感觉好像十分单薄……」

    虽说这半刀刀身肯定是塞诺冯的秘密武器，不过这细薄的刀身看起来相当不可靠，仿佛只要稍微施加力道就会扭曲变形一般，搞不好一与其他武器交击就会轻易断裂。

    「千万别被它的外貌给骗罗，这把刀可是非常锋利的啃。」

    「对巨人也行得通吗？」

    「当然！它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巨人的特制武器啊。」

    塞诺冯立刻回答，接着继续说道：

    「半刃刀身是单纯为了切削巨人肌肉所研发而成的。正确说来，是用来刨削巨人的弱点部位·延髓肌肉的武器。」

    这也是将刀身加工成带有弧度且如同柳枝般柔韧型态的主因。

    「尽管有着颇容易折断的缺点，但鞘内有足够空间可收纳数片替换刀身，因此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当然啦，我敢保证刀刃绝对够锋利啦。」

    裘克洛说了声「原来如此」表示理解之后，随即收刀入鞘，再把操作装置插回腰间两侧的收纳套。收纳套的外观简直就跟枪套没啥两样。

    「需要配戴的装置就这些。并不如想像那般庞大笨重对吧？」

    正如塞诺冯所言，立体机动装置被整合成小巧精致的一组装备，重量顶多也才两、三公斤左右。虽说要扛着整组装备自由行动是有点难度，但原本就没把地面战斗列入考量当中，因此重量并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那么各位先生女士，接下来请一同移驾至展示会场吧！」

    塞诺冯以夸张的口气如此说道，随即踩着蹦蹦跳跳般的轻快步伐走出工房长室，俨然就是一副因着能启动立体机动装置而感到欣喜若狂的模样。

    「我有不好的预感。」

    塞诺冯愈是喜出望外，裘克洛的不安情绪也随之暴涨。

    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心生畏惧。

    裘克洛等人朝彼此点了点头，便连抉离开工房长室。

    ×　　×　　×

    塞诺冯带领一行人来到位于工房后方的一块空地。

    虽然被当成原料放置场利用的空地上堆满了加工前的矿石及黑金竹，但令人在意的并非这些原料。

    「这是——」

    当那道身影映入视野的瞬间，裘克洛全身顿时为之僵硬，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似地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他赫见一道身高至少达五公尺的威武人型耸立于眼前。

    (为什么会有巨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

    就在裘克洛方寸大乱，伸手探向插在强套内的操作装置之时，总算才察觉到眼前这头彷佛即将直扑而来的怪物只是模型罢了。或许是用木材组装而成吧，再仔细凝视，便能发现表面附有木纹般的纹路。

    「做得够精美逼真吧？应该可以用来充当立体机动装置的练习对象。」

    塞诺冯虽沾沾自喜，但这种搞不好会害人吓得两腿发软的高完成度似乎有待商榷。假使只是练习用的话，准备普通木头人偶应该就足够；不过若想模拟实战情景，那或许就该尽可能地做出揍近巨人实际大小的模型才行，甚至连五公尺高都还嫌不够。「食人魔」巨人身高足足有巨人模型的两倍高，令人深刻体会到巨人的确是种极不合理的怪物。

    「来，试着运用立体机动装置吧。」

    「你说得倒简单啊……」

    裘克洛抽出收在枪套内的操作装置，抬头仰望巨人模型。

    尽管方才被吓得惊慌失措，如今冷静仔细观察一番，随即发现这只是具跟本尊一点也不像的冒牌货罢了。但它仍十分具有存在感，明明只是放在空地上而已，却带给人一股彷佛受到震慑的强烈压迫感。

    「立体机动或许很难，不过直线移动你应该办得到才对吧？」

    塞诺冯若无其事地丢出这句话，对裘克洛而言却是承受不起的一顶高帽。

    （但要是没有立体机动装置，就无法击杀「食人魔」巨人。）

    想要狙击巨人弱点所在的延髓部位，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克服高度问题。对手若是十公尺级的巨人就更不在话下。

    「附带一提，立体机动装置的燃料是由冰爆石所抽取出来的瓦斯。装置便是透过安装在鞘上的储气瓶将燃料送往主机。」

    裘克洛转眼望向左右两侧的鞘，随即看见连接着气阀的储气瓶。

    「当然啦，燃料瓦斯一旦用尽，装置便会停止运作。千万要小心避免发生瓦斯不足的状况——虽然很想这样讲，但那也得先等到你有办法驾驭再谈。」

    「我试试看。」

    裘克洛以手指头轻扣操作装置的拉柄，抬头仰望耸立于眼前的巨人像。

    （好。）

    做好心理准备扳动拉柄之后，附挂于腰际的立体机动装置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裘克洛还来不及惊讶，压缩瓦斯已猛然倾泄，两根钩锚随即夹带子弹般的速度，由同样附挂于腰际左右两侧的发射器飞射而出，就像空气枪一般。左边的钩锚彷佛利牙一样牢牢地咬中巨人模型的下颚部位，但右边的钩锚却稍微偏离了目标。

    「你的右眼若没问题的话，搞不好已经命中目标了吧。毕竟只要靠目测就行了啊。」

    塞诺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以第一次驾驭来说，这个成果已经算不错了吧。

    「我并没有刻意瞄准啊……」

    「因为缠绕茌身上的绑带会跟发射器产生连动效应啊。」

    「发射器会自行瞄准目标吗？」

    「你只需注视目标物，再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即可。」

    换句话说，就是立体机动装置会负责打点好所有麻烦事。

    裘克洛将钩锚收回拉柄之后，随即再次定睛瞪视巨人模型。虽因缺少右眼而无法准确捕捉目标，但应可藉由微调方才失准钩锚落点的方式来加以对应。

    裘克洛注视着巨人模型的下颚前端，再次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这次射出的两支钩锚全都命中了巨人像的下颚部位。一股扎实手感沿着绷紧的铁丝传回掌心。

    （有种勉强过关的感觉。）

    在实战中根本无暇瞄准目标。要在跟巨人交战时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话，势必需要百发百中的精准度。钩锚一旦偏离目标的话，使用者不是失去平衡跌落身亡，大概就是会被巨人抓起来丢进嘴里咬死吧。

    就在他将操作装置的拉柄扳回原位的瞬间，立体机动装置随即展现出猛烈的劲势开始卷动铁丝。裘克洛腾空飞起，随着钩锚的引导冲向巨人像。卷动速度宛如疾风迅雷一般，而或许是因为承受着身体一鼓作气被扯向半空中的负担，导致他脸部表情扭曲变形。只要稍微放松戒心就势必会陷入昏迷。

    「唔……」

    裘克洛闷哼一声，接着咬紧牙关凝视行进方向。巨人模型已近在眼前，再不尽快采取对应行动，肯定难逃迎面撞上的惨剧。虽然连忙动手操纵拉柄，却无法完全抵消缠绕在身上的凶猛劲势，导致裘克洛就这么往巨人模型直冲而去。

    （可恶！）

    尽管在内心暗自咒骂，裘克洛还是设法摆出了承受激烈冲撞的防御架势。

    下一瞬间，一阵彷佛被马撞到的冲击贯穿了裘克洛全身上下。

    「好痛啊……」

    这股冲撞力道极为剧烈，令人觉得体内骨头搞不好已经全部碎裂，裘克洛虽然痛得蹙紧眉头，但并未受到会使他完全无法动弹的重伤。他试着动动手脚，也感受不到有什么问题。身上或许多出了些许瘀伤，但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皮肉伤罢了。

    （总之算是成功了吧……）

    ——单就往高处移动一事而言的话。

    「做得好！」

    卡迪那虽鼓掌叫好，但他现在整个人被悬吊在离地表五公尺高的半空中，即使是奉承，也很难说是「得心应手」。裘克洛只是无法控制立体机动装置，硬是被扯上半空中罢了。搞不好连雏鸟都能飞得比他更稳更远。

    （不过，靠立体机动装置就能击杀巨人。）

    问题在于该如何逼近巨人的耍害。除非彻底发挥出立体机动装置的完整性能，否则根本不可能有办法绕到凶暴的巨人背部，再运用半刀刀身劈砍延髓部位。

    裘克洛左思右想地开始检讨能够击败巨人的方法，但这并不是应该吊在半空中思考的问题。于是裘克洛随即伸长铁丝试图垂降回地表，不料天地突然完全倒转。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什么状况的裘克洛，就这么头下脚上地急速坠向地面。

    （糟糕……）

    在内心感到事态不妙之际，他已如同猫咪一般翻转身子。尽管勉勉强强化解了一头摔回地面的危机，却还是没能降低着陆的速度，只见裘克洛在着地的同时沿着地面翻滚了好几圈。

    「你没事吧！？」

    裘克洛以笑容回应惊慌失措的夏露露。因为在地上打滚的缘故，导致他那套全新的军服已经沾满尘土，身上应该也多出了好几处瘀伤才对。

    「要是刚刚就那样摔回地面，你现在大概已经被天使接走了吧。利用ANGEL开发的装备上天堂，还真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塞诺冯以云淡风清的语调讲出这句吓人的台词。

    「若不运用全身上下调整姿势，就会失去平衡而导致身体翻转。这跟在地上战斗是截然不同的，你可要牢牢记住。」

    赫尔费如此提醒裘克洛，但即便脑袋有办法理解，感觉似乎也很难付诸实行。

    「你非得设法适应三次元的感觉不可。人类向来都在地面上生活，因此总是会不自觉地采用以地面生活为基准的模式。这也很理所当然就是了——只不过若要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话，便该彻底割舍掉那方面的概念才行。」

    「总觉得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太懂……」

    「总之不管怎么说，这都会成为一次近似革命的剧烈变化。或许需要某种契机，才能助你掌握到驾驭它的诀窍吧。」

    「例如说？」

    「靠身体去学习记忆就是最短捷径等等。幸好你身体看起来还满健壮的。」

    「在那之前就会被操坏了吧？」

    「立体机动装置坏掉确实很不妙呢。」

    「你搞错了，我是指我的身体啦。」

    裘克洛叹了口大气，重新抬头观看巨人模型。明明就只是一具五公尺高的冒牌货，却散发出彷佛与巨人无异的存在感及压迫感。

    （「食人魔」巨人的身高是模型的两倍耶……）

    而且敌人可是超乎常理的怪物，动作有如野兽一般灵敏，体力源源不绝，同时更具备巽常的复原力。正面挑战那种怪物，的确是有勇无谋的行径。

    （但也只能跟它拚了。）

    为此，就必须要能够随心所欲地驾驭这具宛如悍马的立体机动装置才行。

    裘克洛边定睛直瞪巨人模型边霍然起身，双手紧紧握住操作装置。紧接着他迅速轻蹴地面纵身跃起，同时扳下拉柄。

    ×　　×　　×

    滞留在工业都市的裘克洛迎接了第七天早晨的到来。

    对于长期以来总是过着艰困生活的裘克洛而言，这七天简直就像是转眼即逝的短暂瞬间。但拜这段安稳平静的日子所赐，疲劳已全数消散，身体彷佛摆脱枷锁一般轻灵快活。

    裘克洛和卡迪那身穿训练军团军服，一同站在工房门口等待接送的马车。因为他们准备启程前往训练军团进行新兵训练的学校。只有夏露露出来为他们送行。赫尔费已提前动身回训练学校，而塞诺冯原本就不是那种会现身说再见的人。

    「我原本打算一直这么放荡下去的说。」

    或许是作梦也没想到会重返训练学校吧，卡迪那一脸依依不舍地嘟囔着说道。

    「事到如今你也回不了老家了吧？」

    「要是被误以为我有意继承家业，也只会造成我的困扰而已……」

    一旦回到「席纳之墙」内地，他势定会被政敌盯上。既然好不容易因为驱逐出境的判决造成形同死亡的假象，那还是继续让政敌怀有这种错觉方为上策。

    「况且我身上根本就没有钢币可用啊。」

    大概是认为只要成为训练兵就能不愁吃穿吧。继承政治家血统的卡迪那应当有办法靠着精湛的话术成为商人，不过他脚踏实地的工作身影实在太难想像了。毕竟卡迪那生性就是那种希望过放荡生活的人。

    「立志成为宪兵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毕竟是老爸生前的期望。」

    「你打算报仇吗？」

    「老爸遭到政敌谋杀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只要深入追查，或许就能洗刷老爸背负的污名。」

    成为宪兵就有机会实现此事。只不过卡迪那脸上浮现出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表情，语调也很平淡。大概是没兴趣吧。卡迪那随后又补上一句「我老爸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啊」做为理由。

    「哎呀，我的事先撇开不谈。」

    卡迪那露出意有所指的窃笑，竖起手肘轻顶裘克洛的侧腹。裘克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好跟面带不安神色的夏露露目光交会。能感觉她显然对裘克洛准备加入训练军团一事感到很不开心，但却也因着熟知裘克洛的缘由而默默忍受此一决定。

    夏露露决定留在工房担任塞诺冯的助手。她认为既然没有家人可以依靠，自然就必须找份工作谋生才行。而要在工房这个男人专属的世界当中过生活，对于身为大家闺秀的夏露露来说理当会是相当严苛的挑战，她却认为自己应付得来。理由很单纯。因为发明了《装置》、后来又参与立体机动装置开发工程的安海尔·亚德连，他的助手也是一名少女。

    「下次见面就得等到你毕业后了吧。」

    「目前训练课程已进入后期总结阶段，我猜差不多三个月后就能毕业罗。相信这段时间肯定一下子就过去了啦。」

    「那也得要能顺利毕业吧？」

    尽管无从想像训练军团的训练课程会是何种内容，但八成不会轻松到哪儿去。要是再论及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你都已经获得队长及教官的认证，肯定不会出差错。我也认为你办得到喔。」

    「那倒未必吧……」

    裘克洛对卡迪那送出一道怀疑的目光。

    就在两人忙着闲聊之际，只见一辆看似接送用的马车缓缓驶近工房。车夫并非赫尔费，而是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大概是和训练军团有关的人吧。

    「看样子马车来罗。虽说我可完全提不起兴致。」

    「你也太不干脆了吧。」

    裘克洛将卡迪那推上停靠在他们两人旁边的马车，接着自己也跟着上车。

    「那个……别太勉强自己喔。」

    裘克洛对难掩内心不安之情的夏露露点了点头。

    「需要我帮忙带话给夏比吗？」

    面对裘克洛的询问，夏露露只是静静摇了摇头。

    （也是啦……）

    要是得知自己还活在人世的话，搞不好又会被哥哥夏比利用，夏露露还是就此维持下落不明的状态比较安全方便。

    大概是判断双方一具互相道别完了吧，车夫挥鞭策马，受到鞭笞的马匹跨出强而有力的步伐拉动车子前进。

    「我走罗。」

    「路上小心。」

    在面带笑容轻轻挥手的夏露露目送之下，马车逐渐加快速度向前奔驰。

    ×　　×　　×

    位于托洛斯特区与「席纳之墙」中间的训练学校，是一座占地面积广达一百公顷的巨大设施。四周均被茂密森林包围，无论是好是坏都空无一物。麈落于校地内的建筑，就只有主要用来传授学科课程的校舍，以及提供给训练兵起居的宿舍而已。大半的校地是专门用来进行术科实习的操场。堪称是一座只为了训练学员成为士兵而准备的设施，似乎毫无娱乐性可言。

    军团采用的是募兵制而非徵兵制，只要年满十二岁且身心健康的话，任何人都可以选择从军。军团并未特别设定人数上限，不过每年都有近千人前来报名，其中半数成员撑不到毕业就逐渐被淘汰出局。淘汰人数乍看起来似乎很多，但由于并未造成士兵总数骤减，因此自然不成问题。发生在十五年前的巨人入侵事件算是特殊案例。

    用地内不见训练兵的身影，周遭一带更是静得出奇。

    「感觉也不像是正在上课呢。会不会是被带出去练跑步了啊？」

    裘克洛无法回答卡迪那的疑问，但可能有办法回答的人已在校舍前方等待他们俩。跨坐在军马上的魁梧男子，正是他们的指导教官赫尔费。

    「动作很慢喔，其他人都已经出发了呢。」

    赫尔费指着东方说道，不过两人目光所及之处就只有一片苍翠密林而已。

    「出发了？」

    「往哪去了啊！？」

    裘克洛及卡迪那一走下马车，随即分别对赫尔费提出疑问。赫尔费将挂在马背上的行囊丢在地上，只抛下一句「追上去就知道」，便策马离开现场。

    「原来如此。立刻就要展开训练是吧……」

    卡迪那背起行囊叹了口大气，立即举步开始追赶赫尔费。裘克洛虽然也跟着伸手抓起行囊，岂料这行囊竟与外观印象截然不同，分量沉重无比，他差点误以为自己肩膀要脱臼了。

    （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啊？）

    重量简直夸张到令人不禁怀疑里面是否塞满石块的地步。

    而在裘克洛感到困惑不解的这段期间，卡迪那及赫尔费则是逐渐离他远去。

    （这或许比我想像的更加辛苦也说不定……）

    尽管心生一抹不安，但裘克洛拥有从形同地狱的墙外天地拚命逃回城内的经验。只要想到这点，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对人类所准备的训练课程产生恐惧。裘克洛重新背起行囊，立刻开始追赶卡迪那及赫尔费。

    要追上两人并不难，可是人要配合马匹的步调仍非易事。就算快步前进，对马匹而言也只不过是慢跑程度，裘克洛及卡迪那不得不采用跑步的方式紧跟在后。

    「这是什么训练啊？」

    「兵站训练。」

    「那是什么？」

    「就是所谓的后勤部队吧。负责为在最前线拚命的士兵们提供支援的工作。」

    这项任务内容的涵盖范围相当广。运送物资自然不用说，还包含保养维修武器及军马、搭建及维持野营设备等工作，其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若缺少在后方提供支援的士兵，前线便无法维持战力。相信人类总有一天会进军墙外天地，主动出征抢回被巨人夺走的土地，因此裘克洛也能理解到兵站训练的重要性。

    「粮食遍地都有得找。例如野草或虫子等等。」

    「会觉得吃那些玩意儿就足够的，大概也只有你而已吧……」

    卡迪那彷佛无可奈何似地耸耸肩头。

    「这行囊里头装的是粮食吗？」

    「是仿照粮食分量所准备的砝码啦，还装了满满的砂子。」

    「只是纯粹很重而已啊？」

    「你只要想像行囊内装满了士兵不可或缺的关键用品即可。」

    虽然摸不着头绪，但裘克洛将这段话解读成「反正只要背着行囊跑到目的地就好」。

    「我们得跑到什么地方？」

    「那就端看教官的心思决定罗。偶尔也会有持续行军整整一天一夜的状况喔。」

    「有够夸张耶……」

    「没这回事吧？」

    或许是听见两人的对话吧，赫尔费插嘴做出回应。

    「我无意强求你们接受所谓的毅力论，但是敌人的实力强到不像话。因此不痛不痒的训练内容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纵使克服了超出常轨的严苛训练，但巨人的蛮力比严苛的训练更加荒唐。要是连训练都熬不过的话，大概就代表基本上压根儿没资格挑战巨人吧。

    带头的赫尔费策马切入林道。

    兵站训练正式揭开序幕。

    ×　　×　　×

    沿着山林小径开始奔跑经过约两小时后，匆见前方有状似训练兵的一行人映入眼中。那是呈两路纵队推进的六人小组，似乎落后行军本队约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可能是因为跟不上行军速度才变成垫底。体能方面大概比平均值还低吧，他们始终未能缩短与本队之间的差距。

    （吊车尾吗？）

    他们淡然持续奔跑的背影虽末露出疲态，但身上所背的行囊，看起来却似乎比跑在前方那群训练兵背的还要沉重。这种感觉大概是体格差距所致吧。垫底组成员们的体型乍看之下不是跟裘克洛相同就是更差，在士兵当中属于较为矮小的一群。跟认为人高马大搭配结实肌肉方为士兵应有姿态的现今风潮刚好完全相反。

    只是垫底并不一定代表他们能力较差。裘克洛的体型跟他们差不多，不过脚力却未见减弱。呼吸固然急促了点，身体也感到有点躁热，但体力方面依旧游刃有余。

    （若要跑上一整天的话，确实会觉得颇吃不消就是了……）

    然而只要适度放慢跑步的脚程，倒也不是不可能办到。

    并肩前行的卡迪那也还保有充足体力。不愧是训练兵出身，显然很清楚该如何分配体力才行。

    两人逐渐缩短与垫底集团之间的距离。

    「我有安排他们接受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特训。」

    带头的赫尔费指着垫底集团说道。

    （他们？明明都是吊车尾不是吗！？）

    裘克洛无法理解赫尔费的选人标准，侧头面露狐疑神情。

    「因为未被认定为正规训练课程，所以只能透过补习形式帮他们上课……」

    「他们也因此被其他不知情的训练兵戏称为补习生。」

    卡迪那自我解嘲地笑着说道：

    「如你所见，他们在体力方面虽比其他训练兵差了一些，动作灵敏度却是高人一等，也具备忍耐力。换言之，他们都拥有最适合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体型。」

    （原来如此……）

    赫尔费所想像的次世代士兵，是以驾驭立体机动装置为最大前提。高大体格与如同盔甲般肥大的肌肉只会形成累赘，基本上就连会运用到的肌肉部位也截然不同。若想驾驭立体机动装置，也必须搭配能够正确操作机械的技术。此外，若缺少非凡的平衡能力及空间认识能力，也势必无法实现立体移动的效果。

    （换句话说，一成不变是行不通的。）

    裘克洛虽利用滞留于工业都市的期间，反覆试图实行能够绕到巨人背后的动作，结果却只造成自己身上布满瘀伤而已。他唯一有把握的，只有已经学会上下垂直移动的诀窍而已。

    （宛如革命般的变化吗……）

    塞诺冯以革命做为比喻，而实际上类似的变化大概也即将来临了吧。虽不知会是在何种状况下来访，但相信应该能在受训后掌握到这项关键变化才对。不晓得到时候会是逐渐习得，或是彷佛天启般灵光乍现。然而若是革命的话，应该就能设法触发，而裘克洛也十分清楚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也曾经引发过一场革命。）

    裘克洛所谓的革命，是指他学会说话一事，他的世界更因此而产生剧烈变化。

    （当时是夏露露为我带来契机。）

    只要能够掌握诀窍，应该也就有办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才对。

    （训练用的装置，或许就是促成革命的未知契机。）

    追上垫底集团的裘克洛及卡迪那加入了队伍最末端。

    或许是作梦也没想到会有人从后方追赶上来吧，只见回头察看的补习生们脸上均浮现出相同的惊讶神情。

    但他们真正感到诧异的理由似乎是出在卡迪那身上。

    （这也算理所当然吧……）

    本已退团的卡迪那竟又穿着军服出现在他们面前，也难怪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况且重返训练军团可说是连当事人都没预料到的状况，只见身旁的卡迪那自己也露出一副彷佛很想大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表情。

    而令裘克洛感到意外的，则是垫底成员们的神情。其锐利眼神散发出一股坚强的意志力。裘克洛原本不屑地认定他们只是一群吊车尾的软脚虾，但既然能够持续承受严苛训练至今，就代表他们当然具备成为士兵的资质。而且他们又是赫尔费钦点选拔的阵容，可靠程度自是无庸置疑。

    （其他训练兵也一样吗？）

    令人在意的是其他训练兵的实力。稍稍领先的训练兵背影与补习生大相迳庭，体型显得格外壮硕魁梧。这就是现今的主流趋势，同时也是企图靠力量对抗巨人的想法表现。

    （明明毫无意义可言……）

    对见识过巨人的裘克洛而言，壮硕肌肉形同赘肉。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赫尔费之所以致力推动立体机动装置的普及化，就是因为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绝对无法战胜巨人。拥有使用《装置》击杀巨人之经验的赫尔费肯定熟知此一事实，所以他一定对现状抱持着强烈的焦躁感。

    裘克洛定睛凝视跑茌前方的主力部队。

    （夏比也在那支队伍当中。）

    对裘克洛而言，夏比是个宛如天敌般的存在。尽管现在已与过去枷锁缠身的时期大相迳庭，应该不会再白白任他宰割才对，然而裘克洛仍旧自认对他没辙。如果可以的话，他很希望两人就此后会无期，但既已成为训练兵，日后就算再怎么讨厌也必定会碰面吧。

    （夏比有资格竞争宪兵头衔……）

    赫尔费十分看好身为士兵的夏比。只是对过去饱尝辛酸的裘克洛而舌，实在很难想像他会是个值得称许的人物。更何况夏比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光景，全都是拜他过去藉由虐待裘克洛而累积起来的自信所赐。裘克洛说什么也绝不可能认同他。

    就在意识到夏比的瞬间，裘克洛突然开始在意起对方的现状。

    （自那以来已过半年……）

    打从在暴风雨之夜与夏比分则之后，总觉得好像已经渡过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但却并非久到会让人产生剧烈变化。外表姑且撇开不谈，夏比的个性想法理应毫无转变才对。

    大概是认识到敌人的存在了吧，裘克洛的右眼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想要消除这股不舒服的感觉，唯有……）

    裘克洛开始加快脚程。

    卡迪那顿时大吃一惊。

    「你要跑哪儿去啊？现在正在训练中耶？」

    「我要去找夏比。」

    「什么？」

    卡迪那大感诧异，忍不住惊呼一声，裘克洛却毫不在意地加速往前冲。

    他去找夏比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洗刷长年来的积怨，也无意跟他寒喧问好。

    裘克洛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模样罢了。

    （我的目的是击杀「食人魔」巨人。）

    相较之下，对夏比的怨恨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火大归火大，但他已能视若无睹。唯一必须担心的，是夏比一定会出手妨碍裘克洛。对熟知夏比个性的裘克洛而言，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他跳出来阻挡自己的情形。换句话说，为了预测今后的事态发展，裘克洛必须先设法了解目前的夏比是什么模样。

    （不会发生卡迪那担心的事情。）

    当然啦，假使夏比主动挑衅的话，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　　×　　×

    卡迪那一脸困惑地凝视着裘克洛飞驰远去的背影。

    只要观察这一路上的过程，就能明确理解到裘克洛的身体能力究竟多么高人一等。他明明没受过训练，却有办法背着沉重行囊健步如飞，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卡迪那首度参加兵站训练时的下场简直是惨不忍睹。三餐完全吃不下，甚至只要一入口就马上吐出来。其他训练兵也好不到哪去，陆续有成员昏厥过去。虽然事后才察觉到这是用来筛选不适合当兵者的手段，但一下子就适应的裘克洛可说是具备了相当惊人的体力，况且他也没表现出丝毫感到难受的模样。

    严苛境遇确实赋予了裘克洛非比寻常的生命力，即便说他是一头穿着衣服的野兽也不为过，说穿了就是个野生儿。再加上他体内又流着曾任调查军团班长的席斯之血，其身为士兵的资质堪称无懈可击。如果是裘克洛的话，极有可能成为赫尔费所追求的次世代士兵之实际典范。

    （真要说有问题的话——）

    卡迪那注视裘克洛不断往前推进的身影。

    （我该制止他，还是……）

    再继续放任不管，他很有可能才刚插班加入军团便惹事生非，势必也会造成自己的印象变差。

    伤透脑筋的卡迪那转眼察看赫尔费的反应，只见他明知裘克洛的行动有问题，却并未对裘克洛发表任何谴责意见。

    「就这样任由他去真的好吗？」

    按捺不住的卡迪那开口询问，但赫尔费只以平静语调说出「由你全权处理」，表现出静观其变的态度。

    （就算说交给我全权负责……）

    在这种状况下被委以责任，就代表卡迪那应当采取的行动会跟着受到限制。

    （或者该说只剩下单一选项而已吧。）

    在推导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卡迪那随即察觉到赫尔费的真正意图。他大概是打算下一帖猛药，帮助裘克洛适应训练兵生活吧。

    （有种连我也跟着倒霉的感觉……）

    忍不住苦笑的卡迪那，脸上立刻浮现紧张神情，因为他察觉到喧闹气氛自前方直扑而来。至于原因为何，用不着确认也知道。

    「真是够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先向夏露露小姐学习管教他的方法才对啊。」

    伸手捂着额头发出「唔唔」嘟囔声的卡迪那，只能做好心理准备拔腿追上。

    ×　　×　　×

    裘克洛心无旁骛地猛然往前飞驰。

    裘克洛瞬间拉近与主力部队最末端的间距，接连超越井然有序地排成两路纵队奔跑的训练兵。他的目标乃是主力部队的队伍前方。

    （那家伏一定在最前面。）

    打从还没懂事以前，裘克洛就跟夏比相处在一起，当然很容易就能想像到他那为了满足自尊心而带头跑在最前面的身影。

    （好！）

    裘克洛鼓足干劲，跨出强而有力的步伐不断往前冲刺。

    可能是连想也没想过会遭到落后集团的成员超越吧。被抛下的训练兵顿时议论纷纷起来，裘克洛却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推进。

    队伍的前锋位在大约三百公尺远的前方，而其中果然有着不出他所料的人。虽然只看得见背影，但裘克洛绝不可能认错夏比的身影。他那踩踏大地的脚步声也十分耳熟。

    一辨识到夏比的存在，裘克洛的脑海瞬间涌现出以往在杂物房渡过的昔日回忆。躁热的身体虽窜起一阵恶寒，裘克洛却像是要摆脱这阵寒颤似地再次加快脚程。

    该说是自然成长呢，或是藉由锻练促使肌肉增长呢，只见夏比本就魁梧的躯体已变得十分壮硕结实，与过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跟周遭的训练兵比起来也格外突出，彷佛光靠体型就能以一介士兵身分上场作战。另外，既然跑在最前方，就代表他大概也具备某种程度的实力，虽然并不太想承认就是了。

    裘克洛一鼓作气缩短与夏比之间的距离，接着开始跟他并肩前行。

    可能是招惹到他了吧。夏比「啧」地咂了下舌头，相当不开心地侧目瞄了裘克洛一眼。

    「你……！」

    只见夏比先是露出彷佛困惑至极的恍惚表情，随后竭尽所能地睁大双眼。在他眼中看来，裘克洛或许就像是由地狱重返人间一般吧。总觉得夏比那张本来应该气喘吁吁的红润脸颊好像显得有些苍白。

    「你……不是被判死刑了吗……！」

    夏比似乎晓得裘克洛在那之后受到何种对待，恐怕是以受害人家属的身分获知他从被捕至行刑的经过吧。有关单位八成刻意隐瞒了驱逐出境一事，但既然已被行刑，也难怪他会相信裘克洛已经身亡。裘克洛涌现了很想对他说声「活该」的心境。实际上，夏比吓得惊慌失措的模样的确令他内心感到相当痛快。

    此时，卡迪那的脚步声夹带飞快劲势，白面露得意窃笑的裘克洛后方逐渐逼近。他大概以为裘克洛会对夏比拳脚相向，但裘克洛完全没那个意思。光是能让夏比无言以对，裘克洛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正当裘克洛为了让卡迪那放心而回头之际——

    「危险啊！」

    就在卡迪那放声大叫的同时，裘克洛也警觉到袭来的恶意。

    「你为什么还活着！！」

    只见一只彷佛树干般的粗壮手臂伴随怒吼声轰向裘克洛。裘克洛转动颈项闪过直逼脸部而来的右拳，立刻抬起脚踢向夏比毫无防备的左侧腹。

    「唔唔……」

    夏比停下脚步，边以手捣着侧腹边发出呻吟声。只是由他那怒瞪不放的锐利眼神，便能察觉到这一踢其实并没有发挥什么显着的效果。

    （我跟当时大不相同。）

    虽然已经很久未曾与夏比针锋相对，不过状况却跟过去截然不同。现在身上既没有限制他行动的铁链，身旁也没有必须保护的女性，他当然不会白白站着挨揍。

    由于带头的夏比停了下来，导致领跑的一群人也彷佛受到牵引似地停止行军。这波影响迅速传向后排的训练兵，片刻之后兵站行军训练便宣告中断。

    「呜哇，你还真的惹事了啊……」

    总算追上来的卡迪那面露绝望表情仰天长叹。虽然他的反应十分夸张，但惹事生非的主嫌是夏比而非裘克洛，裘克洛丝毫不认为自己应当受到谴责。

    「我什么也没做。」

    「没这回事好吗？你自己看看吧。」

    卡迪那如此断言，接着转眼望向以夏比为首的训练兵。裘克洛皱起眉头望向四周，只见充满恨意的无数目光全都射向自己。

    （这是……）

    训练兵遖通不约而同地展露出不悦感，其中约有十名训练兵缓缓拉近与裘克洛之间的距离。夏比一以眼神示意，他们随即展现出准备进行狩猎般的慎重态度，逐渐缩短与裘克洛的间距。他们八成是夏比的跟班吧——当裘克洛做出这个判断之际，他们已团团围住四面八方。夏比只需一声令下，这票跟班必会同时袭向名为裘克洛的猎物。他们的眼神充满恶意，看样子除了应战以外没第二条路可选。

    （应付得来吗？）

    裘克洛握紧拳头，毫不松懈地观察敌人的动静。想击败所有人或许得花一番工夫，但对手是人类，跟巨人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这里是内地而非墙外，既不必担心会遭到类似巨人的诡异怪物袭击，到了紧要关头也还有路可逃。

    就在他提升战意之时——

    「不可以，请收回你的拳头。」

    卡迪那伸手搭住裘克洛的拳头，硬逼他撤下。

    「对方是同伴，不是仇敌。」

    「但先出手的明明……」

    原本准备说出「是那家伙」的裘克洛，却因遭到卡迪那制止而没能继续开口。

    「详情我待会儿再解释给你听，总之现在请你先向他们道歉。」

    卡迪那小声在耳边讲起的悄悄话，是裘克洛怎么也无法接受的内容。纵使真有什么正当理由，裘克洛也绝不可能向夏比低头道歉。

    趁着他们俩交头接耳之际，夏比及他的跟班们也逐渐逼近两人。再这样下去，大概只会白白惨遭夏比集团的毒手吧。

    （或许真是同伴……）

    但既然对方露出獠牙，自己也只能全力抵抗。

    裘克洛重新紧握拳头，再次提升战意。

    「请压住怒气，一旦出手就算输了。」

    察觉到危险气息的卡迪那虽出声安抚裘克洛，但他实在无法接受「总之先道歉再说」这句话，纵使只是装个样子，他也敬谢不敏。

    裘克洛轻蹴地面向夏比展开突击，但或许是早已预料到这点了咀，只见夏比纵身往后跳开，那群跟班则代替他逼近裘克洛。他们由四面八方发动攻势，与只会单调攻击的巨人截然不同，动作变幻莫测、难以捉摸。试图擒捉却被轻易避开，纵使抓住也只会被顺势化解。他们运用身体的方法跟裘克洛截然不同。

    （这样我岂不是也跟巨人没啥两样……）

    单凭感觉行动的特质可以说与巨人无异吧。

    就在不愉快的杂念自脑海飞掠而过的瞬间，其中一名训练兵已缩短与裘克洛之间的距离。裘克洛为了反击而出手擒抓，身子却突然腾空，视野瞬间翻转过来。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样子似乎是被逼近的训练兵给摔了出去。裘克洛在撞上地面之前连忙翻身着地，却被预料到这点而在一旁待命的其他训练兵联手制服。

    （可恶！）

    裘克洛不断扭动身子奋力抵抗，只是在双手双脚均被压住的状态下，他根本无能为力。整个人彷佛仰躺着被钉死在地面上一样。

    此时只见夏比好整以暇地登场。裘克洛抬起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头部，定睛怒瞪夏比。

    「你这没死成的混帐东西！」

    夏比开口咒骂，接着抬起脚狠狠踹向裘克洛的脸。

    「唔……」

    挨了这记宛如遭到钝器殴打的剧烈冲击，裘克洛不禁面露扭曲的痛苦神情。视野好像水面一样摇晃，意识也随之急速远去，然而裘克洛仍旧定睛怒瞪着夏比，他打死也绝不肯屈服于夏比之下。

    裘克洛猛然睁大眼睛，就这么边凝视仇敌边失去意识。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二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感受到寒意的裘克洛猛然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横躺在石板上吧，只觉体温似乎由贴着地板的那一侧不断流失。

    偏低气温促使裘克洛以固定节奏吐出近似水蒸气的雪白气息。

    尽管流失了不少体温，但由于身上穿着衣服的缘故，因此并未落得被冻僵的地步。更何况裘克洛曾渡过在全裸状态下持续被泼冷水的凄惨童年岁月，所以这对他而言并非是个可能造成生命危险的紧急状态，甚至稍微翻身就能从容地再睡个回笼觉。只要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大概就能避免体温过度流失了吧。

    不过在满足睡眠欲望之前，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这是什么地方？）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附近也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他集中精神侧耳聆听，随即感受到风声及虫鸣声等自然声响。幸好这附近似乎并没有什么对他抱持敌意的人事物。

    微微睁眼的裘克洛虽小心谨慎地观察周遭状况，却因深邃漆黑笼罩住四面八方而导致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仍慎重地摸索附近的状况，或许是眼睛开始适应黑暗环境了吧，他总算渐渐得以认清四周模样。

    裘克洛倒卧在一个勉强可以呈大字状躺下的狭窄房间。房间内不见家俱等生活用品，只有一座便斗及附带铁栅栏的小小采光窗。透过窗户只能看见稀落星斗与黯淡月光，找不到可以用来辨识目前身处何方的事物。只不过由这种独特的寂静来判断，现在应该是三更半夜吧。房间出入口有一扇金属制的坚固门扉，并可看见有个用来观察室内状况的小小窥视窗。

    「这是——」

    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的裘克洛顿时皱起眉头。

    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但对裘克洛而言，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种房间格局。

    （我为什么被关进牢房！？）

    这可憎的光景与不合理的状况使得裘克洛顿觉毛骨悚然。

    但他立刻打起精神，霍然挺直身子，毫不松懈地摆出可以应付任何突发状况的架势。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剧烈闷痛突然窜过了裘克洛的头部。

    「好痛啊！」

    他边皱着眉边伸手抚摸额头，只觉额头上好像冒出了一个肿包。大概是头部遭到了重击吧。虽然原因令人耿耿于怀，但他现在没那么多闲工夫细思此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裘克洛的敏锐听觉已捕捉到一丝微弱声响。

    （附近有东西……）

    裘克洛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聆听由门扉另一侧传来的模糊声音。那既非小动物发出的脚步声，也不是昆虫振翅飞行的声音。

    （是服装磨擦的声音……）

    说穿了就是衣服磨擦声。

    （——有人在另一边。）

    虽不知是敌是友，但总之有人没错。

    （是狱卒吗？）

    考虑到现状的话，大概是八九不离十吧。

    尽管目前感觉起来并不太像是有生命危险的状况，仍旧不能放松戒心。

    （该如何是好！？）

    就在裘克洛准备思考后绩对策之际——

    「你总算清醒过来啦？」

    一阵耳熟的男性声音倏然打破寂静。

    「卡迪那？」

    「嗯。我们俩都落难了呢。」

    「你也被关在牢笼里头吗？」

    「我们又不是动物，不会随随便便就被闯进那种鬼地方啦。」

    大概是面露苦笑了吧。只觉卡迪那的声调当中掺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们只是手牵手一同被丢进禁闭室罢了。」

    「禁闭室？什么意思啊？」

    「就是……督促违规的人赶紧自我反省的地方啦。」

    卡迪那似乎自认已经解释得够浅显易懂了，裘克洛却仍旧摸不着头绪。

    「你不记得了吗？在兵站训练的途中，你不是跟夏比发生了争执吗？」

    「原来……我是被夏比狠踹了一脚才……」

    在裘克洛理解状况的同时，也找到了额头那颗肿包的起因。

    「你大概不记得了吧，之后训练就宣告中断。大家一起折返回学校罗。」

    「那代表禁闭室是在学校里头罗？」

    「嗯。会用到禁闭室的情况相当罕见。应该说就我所知，禁闭室好像未曾被动用过……」

    卡迪那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顺便再补充一下，连兵站训练宣告中断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再加上这次是斗殴骚动因此被关禁闭也怪不得别人啊。」

    「真的这么不妙吗？」

    「当然罗。既已成为军团的一份子，单独行动就会是个大问题啊。」

    「为什么？」

    「既然称作军团，就表示士兵所采取的是集体行动，几乎没有任何单独行动的机会可言。也就是说，个人因素居次要地位。倘若士兵任意行动，只会造成作战无法进行。」

    卡迪那的指责促使裘克洛回想起一件事。就是他随着调查军团前往墙外远征时所目击到的情景。

    （当时士兵若能撇下运输队的话，应该就更有机会平安回到城内才对。）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附带一提，执行任务时的最小单位为班，一个班由八名成员组成。而你父亲生前曾担任班长，就代表他另外率领了七名部下。」

    「那训练兵之所以规规矩矩地排队奔跑……」

    「那也算是训练内容之一，兵站训练的目的并不是竞争高下。我不是说过吗？行囊里头装的是士兵不可或缺的要素。」

    卡迪那补充解释，透过兵站训练学到的不单只是知识、技术及强化身体能力，甚至连培养协调性也包含在内。换句话说，士兵会被要求表现出有条不紊的整齐行动。而用不着仔细回想，也能知道当时就只有裘克洛及卡迪那两人脱离了训练兵队伍。

    （话说，就连调查军团也都感情融洽地并肩前进呢。）

    魄力虽然差一大截，可是进行兵站训练的训练兵身影十分酷似调查军团的行军。

    「意思是说，那家伙也被关进来罗？」

    「夏比他人不在这里啦．现在他八成高枕无忧地躺在被窝里睡大头觉吧。」

    「啥！？」

    过度惊讶的裘克洛忍不住向前采出身子。

    「可是——」

    「哎呀，你可别问我为什么喔。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由于卡迪那抢得先机，导致裘克洛没能继续发言。

    「唯一能说的，就是夏比八成祭出了投机取巧的手段吧。例如只要宣称自己教训了破坏军纪的害群之马，他的暴力行为自然就有了正当性啊。」

    这虽是令人信服的说明，但还是有少许难以释怀的部分。

    （事先知会我一声不就得了吗……）

    假如赫尔费有事先告诉他「军团就是这样的地方」，就算是裘克洛，应该也会克制自己别乱来才对。尽管内心八成仍会涌现想要得知夏比现况如何的冲动，但起码也还有可能避免被关入禁闭室的窘态。

    「教官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啦。」

    「为什么？」

    「离毕业只剩几个月时间，现在没那种一五一十地从头详尽教导你的闲工夫。教官八成是打着与其用嘴巴讲，不如让你亲身吸收教训的如意算盘吧。事实上，你也的确获得深刻教训了吧？」

    尽管再怎么讨厌，身体也会牢记此次教训，但这实在是一种太过粗暴的学习法。

    （所以赫尔费才没阻止我们。）

    赫尔费之所以没插嘴干涉裘克洛及夏比的纠纷，乃是出于希望能有效地教他学会遵守纪律的考量。虽说大概还有其他更适当的方法，但他大概判断这对裘克洛而言才是最佳方案吧。

    （只要有这股痛楚提醒，我就绝对不会忘记。）

    裘克洛边轻摸额头的肿包边面露苦笑。

    「我们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大概两、三天左右吧。」

    一听见卡迪那的推测，裘克洛的肚子随即咕噜作响。

    「三餐呢？」

    「既然要我们好好反省，你认为还有可能端饭给我们吃吗？」

    「意思就是只能饿肚子……」

    虽然得知三餐没着落便感到更加惦念，但只是小饿几餐的程度，他自然忍受得了。更何况裘克洛有大半人生都是在跟空腹感奋战。假如只是为期两、三天的绝食，固然肚子会饿得咕噜叫，但八成是不至于到令人大喊吃不消的状态吧。况且只要在个人囚房里头仔细寻找，应该就能找到粮食才对。几天时间转眼就会过去了。

    裘克洛立刻趴在地板上开始寻找昆虫，但他还没找到粮食，就先捕捉到一阵微弱声音。

    裘克洛如野兽般紧贴地板，闭上眼睛阻断视觉。虽然因此无法透过眼睛接收情报，但听觉灵敏度却随之提升。他听见的是脚步声。

    「有人来了——」

    裘克洛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声，立刻翻转身子开始装睡。当然并不是只有躺下装睡，他仍不忘以耳朵紧贴地板继续收集情报。

    脚步声逐渐逼近禁闭室虽是不争的事实，但问题在于对方究竟是谁。裘克洛原本还提防会不会是夏比现身袭击，但听脚步声的节奏，便能判断来者并不是他。若考虑到这里是禁闭室的话，那么大概是教官前来巡视吧。然而脚步声却显得较为密集，如果再考虑到步幅的话，则可得知来者是女性而非男性。

    （个子大概跟夏露露差不多……）

    脚步声的主人在禁闭室门口停下步伐。

    可能是透过窥视窗观察室内的情况吧，裘克洛虽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身上游走，不过对方似乎并未抱持着恶意。视线不过片刻便自身上消失，来者气息也同时远离房门。

    观察过裘克洛的不明人士，接着举步走向卡迪那所在的禁闭室。跟刚刚不同的，是他听见了一阵轻轻敲门的微弱声音。

    「卡迪那，你醒着吗？」

    声音大概是出自脚步声的主人吧。一阵窃窃私语般的女性声音传人耳中。

    「这声音……是罗莎对吧？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你这样问像话吗？那是我该说的台词才对吧？」

    被称作罗莎的女性声音当中，可以感受到些许焦躁色彩。

    「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这次的事情在训练兵之间已经传开了喔？」

    「毕竟再也没有比这更夸张的打招呼方式了啊……」

    卡迪那重重地叹了大气。

    （他们俩是朋友吗？）

    由无拘无束的对谈口气听来，可以判断卡迪那及罗莎两人互相认识。

    「我原本压根儿没有重回训练学校的打算……该说是遇上了小小的命运作弄吗……」

    「你是指自己才刚退团又插班重新加入，然后还来不及打招呼就被丢进禁闭室等事吗？」

    「事态发展至此的过程才是问题所在呢。」

    「天晓得这算什么问题。」

    看样子罗莎似乎对降临在卡迪那身上的灾厄一无所知。只不过由于训练学校位在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她没能获得资讯也是情有可原。在训练军团中知悉来龙去脉之人，大概就只有裘克洛、卡迪那以及赫尔费等三人而已吧。其他教官应该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考虑到他们俩被惩处的刑罚内容，他们就不得不保持沉默。

    卡迪那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叫罗莎·卡尔斯提德。是在赫尔费教官底下接受特训的士兵之一。」

    他边说边开口呼叫裘克洛。

    「补习生吗？她有在接受立体机动装置的训练吗！？」

    裘克洛一出声回答，名叫罗莎的女性立刻「咦？」地惊呼一声。她大概完全没想到裘克洛只是装睡吧。

    而裘克洛其实也相当诧异。不过是针对居然有女性试图驾驭立体机动装置这件事。

    操纵立体机动装置并不需要壮硕肌肉。因为纵使缺少结实肌肉，机械也会负责将身体带往该去的地方。壮硕肌肉反而会对立体机动装置造成妨碍。

    只是无论裘克洛再怎么绞尽脑汁想像，始终描绘不出女性运用立体机动装置挑战巨人的身影。理由很简单，因为夏露露的身形不时浮现在脑海当中。

    「我欠了他一点人情债，因此才忍辱负重地重返训练学校罗。」

    「虽然我不晓得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我可以认定你有想要毕业的意思对吧？」

    「尽管非我所愿……」

    「真的假的？」

    「看样子我好像变得很没信用了呢。」

    「这还用说吗？」

    罗莎以叹气回应卡迪那的回答。

    恐怕他先前也是某一天突然就宣告退团了吧。罗莎会如此讶异也是无可厚非。

    「我忘了为你介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裘克洛。」

    「裘克洛？这名字好像曾在哪……」

    「你应该有听过才对。夏比说亲手教训过的巨人之子就是他。」

    尽管不知夏比到底是如何描述有关巨人之子的事，然而要想像他一脸兴高采烈地到处吹嘘自己英勇事迹的模样倒不困难。可是夏比照理说应该并不太清楚关于巨人之子的事，而且大概也无意深入探讨吧。夏比所需要的就只是击败巨人之子的事实罢了。但就因为连此事也并非事实，所以夏比等于对裘克洛根本一无所知。

    「他就是巨人之子……」

    或许是想到什么事情吧，罗莎用彷佛陷入沉思般的口吻说道。

    「你不怕我吗？」

    「怕你？因为你是巨人之子的缘故吗！？」

    「没错。」

    「我虽然不够老练，但起码也是个士兵，也学过关于巨人的知识学问，要判断是真是假并非难事。」

    「不过以前也曾被他搞得晕头转向就是了。」

    卡迪那口中的「他」是指夏比。八成是才刚开学没多久，夏比就到处宣传「我曾经击败过巨人之子」所致吧。

    「因为儿童型的巨人或许存在，但历史上未曾有过巨人生下孩子的纪录啊。」

    罗莎语调平淡地讲解有关巨人的事。

    「只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跟传说中的巨人之子一起行动呢。」

    「有很多原因啦。我跟他是获得赫尔费教官及卡尔洛队长的推荐而前来训练学校接受训练。」

    「击杀巨人『食人魔』——这就是我的目的。」

    「食人魔？」

    「就是害他人生彻底走样的巨人之名。」

    卡迪那补充说明。

    「想击杀巨人就需要借助立体机动装置的力量，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不同于卡迪那，你拥有明确的目标是吧？」

    「你讲话真是完全不留情面呢。」

    「那都是你自作自受好吗？但他似乎大有可为。尽管做为士兵而舌还完全不成气候，但既是赫尔费教官的推荐，相信其素质必定十分优异。况且——」

    罗莎话说到一半突然支吾其词起来。

    「总而言之，我了解你们的真正想法了。」

    「你就只为了询问这件事而特地跑来禁闭室吗？」

    「毕竟我们同班的可能性很高，事先了解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原来如此。现在率领补习生的人是你啊。」

    「还不都是拜某人退团所赐。」

    大概是被戳到痛处了吧，只闻卡迪那「唔唔」地咕囔了一声。

    「那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罗莎打开位于门扉下方的小窗口，递出半块面包及一颗苹果。

    「可能不太够吃，但你们引发问题被丢进禁闭室也是不争事实。趁此机会好好反省一番吧。」

    语毕，罗莎关上小窗户并逐渐远离禁闭室。

    「有够正经八百耶。稍微放轻松一点又何妨呢？」

    「我觉得太过轻松也不好。」

    裘克洛颇感傻眼地做出回应，随即张嘴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干燥面包。

    ×　　×　　×

    夏比·伊诺塞西奥内必混乱不堪。

    当时在众多同伴面前，使得他并未表现出动摇或惊惧的神情，但他的心跳早已猛然加速，

    全身上下也缓缓冒出一颗颗冷汗。

    即便等到训练结束，去浴室冲掉汗水，再回到位于兵舍的自用寝室床上，他的不安依然没有消退，反而持续不断扩大。坐立难安的夏比，只能偷偷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家伙应该早就已经死掉了啊。）

    造成夏比困扰的主因，正是裘克洛的存在。

    裘克洛因杀害伊诺塞西奥一家及异端信徒的罪名而被判处死刑，照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再出现于夏比面前。再者，刑罚已于将近一星期前执行完毕。他虽未到场见证，但是有收到宪兵的报告，所以绝不会有错。

    （他为什么还活着？）

    一切都按照夏比所写的剧本在走。为了除掉碍眼的裘克洛而向宪兵做伪证，最后更顺利换来执行死刑的结局，这堪称是一项完美无缺的计划——除了裘克洛还活着这点以外。

    而此事分明太过矛盾，简直匪夷所思。

    （该不会只是碰巧长得很像的陌生人吧！？）

    不过夏比立刻自行否定这个推测。

    （他右眼的那记刀疤——那是我留下的伤痕。）

    只是即便没有那记刀疤，夏比也不会认错裘克洛。相信裘克洛必定也一样。

    （他是特地前来跟我打照面的吗……为了让我知悉他还活着……）

    本应天衣无缝的计谋，大概是在某个环节出了差错吧。夏比既推敲不出破绽在哪儿，也不晓得宪兵没有逮捕裘克洛的理由为何，或许是他走狗屎运而奇迹似地逃过一劫也说不定。

    （这很不妙。实在非常不妙。）

    对夏比而言，裘克洛的存在就是个威胁。他一旦说出事实真相，夏比必然神笔马良。一路直升宪兵的康庄大道当然就此中断，甚至会被打入肮脏昏暗的艳狱啃臭牢饭，之后的人生也会由彩色转为黑白吧。尽管知悉真相的妹妹夏露露也同样构成威胁，但既然她截至目前为止都选择保持沉默，那应该就不会造成实际危害才对。况且夏露露也不一定还活着，有如温室花朵的她，大概也没办法在这种社会环境当中生存下去。

    令人在意的还不只有这件事而已。

    （那家伙为何加入训练军团？）

    由外套纹章便可判断出裘克洛隶属于训练军团。

    （可是，怎么会呢！？）

    裘克洛活着的理由可以用狗屎运打发掉。尽管这种解释算是勉强接受就是了……但裘克洛以训练兵身分插班加入训练军团，那就是非比寻常的事态了。而且还连同本已离开训练军团的卡迪那一起出现。

    接踵而来的意外事态使得夏比脑中思绪有如毛线球般乱成一团，没因此陷入恐慌状态就已经够不简单了。

    不过夏比混乱不堪的脑袋，还是很明确地理解到一件事。

    （那两个家伙确实对我造成威胁。）

    裘克洛的存在本身、以及卡迪那身为士兵的能力，都将使夏比的立场变得岌岌可危。光是卡迪那重返训练兵行列，就形同已有一个宪兵席次空缺被占走。裘克洛的能力虽是未知数，不过他是巨人之子，或许身怀某种惊人潜能也说不定。

    夏比不禁感到宪兵头衔正逐渐离他远去。

    （立志成为宪兵的人是我才对！）

    虽然差点忍不住放声大叫，夏比却咬紧牙关强忍下来。

    夏比透过用金钱收买感觉可能成为劲敌的对手，至于那些贿赂手段行不通的死脑筋，则靠蛮力迫使其俯首称臣，他便是用这些手段，才成功建立起现今的地位。虽然这样做八成还是无法以榜首成绩风光毕业，但为了确保前十名的成绩，他可说是用尽了各式各样的手段。

    「你们休想妨碍我……」

    夏比一边微微颤抖不止，一边开始摸索能让自己独占幸福的方法。

    ×　　×　　×

    训练兵成群结队排列于操场上。

    粗估总数约有五百人左右吧。面带严肃表情、井然有序地立正站好的身影十分美观，散发出宛如著名艺术品般的气氛。这大概是拜平日的严格训练所赐吧。

    然而他们绝非只是装饰品。虽说尚在训练阶段，但他们无疑是如假包换的士兵。理所当然的，在发生紧急状况之际，他们会为了守护国民安全而获派前往战场。尽管截止目前为止尚没有训练兵参与实战的纪录，不过只需观察表情便可得知，他们应该都已做好心理准备了。

    而他们现在所注视的，乃是与他们呈面对面形式伫立于正前方的两名训练兵，也就是今天早上才刚踏出禁闭室的裘克洛及卡迪那。由于他们连声招呼都还没打就被关进禁闭室，教官赫尔费才重新安排了这次自我介绍的机会给他们。

    只不过或许是受到先前的骚动影响，即将成为同期的队友们不太欢迎他们。由充斥全场的躁乱气息及彷佛见到瘟神般的视线，便可察觉到这一点。对训练兵而言，现在是毕业大门已近在眼前的关键时期，他们大概都不想惹祸上身吧。人在前排的夏比更是对裘克洛送出一道近似杀意的凶狠视线。

    （全场都是敌人吗？）

    但这既没什么不便之处，裘克洛也没有心生不满。

    他并非为了交朋友或是攀关系，而是为了学习立体机动装置的使用方法，以便击杀「食人魔」巨人，才会来到训练学校。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穿上军服了呢。」

    站在裘克洛旁边的卡迪那嘟囔着说道。

    「总比死刑来得好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岂不是完全无法反驳吗？」

    卡迪那边苦笑边竖起手指头轻搔头发。

    「——这两位是从今天起正式成为诸位队友的裘克洛及卡迪那。虽然距毕业只剩少许时间，但为了国王、为了国家、以及为了国民，希望诸位可以互相切磋琢磨，一同朝向更高的目标迈进。」

    赫尔费对在场众人简单说明一番之后，随即对裘克洛及卡迪那便了个眼神。大概是要他们在众人面前打声招呼的意思吧。

    （但我该说些什么才好？）

    裘克洛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在他们面前公开发表的话题。

    此时，卡迪那代替不知所措的裘克洛向前跨出一步。只见他以右拳抵着左胸口。

    「卡迪那·鲍麦士达！因故重返训练学校！！为求尽快赶上落后的进度，我会怀着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的心态参与训练！请各位多多指教！！」

    卡迪那发出彷佛响彻操场各个角落的了亮声音。

    裘克洛频频眨眼，接着面露惊讶神情望向卡迪那。因为他怎么也没料到平常总是一派淡泊的卡迪那，竟会鼓足丹田力道发出这么响亮的呐喊声。而且他那挺直腰杆敬礼的姿势，不管再怎么看都是个如假包换的士兵，更表明了他愿为了国王、为了国家，以及为了国民献出心脏的觉悟。不知直到方才还猛发牢骚的卡迪那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搞不好只是装摸作样罢了。

    紧接着轮到裘克洛。模仿卡迪那往前跨出一步的裘克洛，并未深思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也不像卡迪那那么机灵，有办法随便讲几句话就瞒混过关。

    （我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当然，也只能老实地讲出自己的目的。

    「我要击败巨人！」

    裘克洛的宣言使得训练兵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　　×　　×

    训练兵要学习的技术很多。

    剑术或格斗术等战斗技巧自然不在话下，另外还包含兵法及医疗等学科，总之从早到晚都会彻底被灌输士兵所需的技术与知识。一次又一次地传授，直到化作自身血肉为止——

    战斗技术虽然只用一句话就能带过，但实际上却包含了剑术、射击、格斗术、套绳术、马术等五花八门的内容。因此不用说也知道，要是缺乏练习这些技能的基础体力，肯定会落得不成体统的下场。学科课程也是一样。

    训练兵虽然都能善加应付所有科目，不过多少还是会有擅长及不擅长的科目。他们大致可分为擅长战斗的肉体派，以及精于学科的智能派等两大类。而有机会争取宪兵资格的名列前茅者，则能以近乎完美的水准通过学科及术科的考验。卡迪那与夏比所属的就是这个层级。两者都因在年幼时受过充分教育而拥有丰富知识，且既是为了当宪兵而接受英才教育，有此表现亦可说是理所当然吧。

    另一方面，裘克洛的成绩则屈居下位。尽管他的潜力之高获得众人认同，但那只不过是依靠直觉的独门身法，就「士兵」的意义而舌根本派不上用场。若以宝石来比喻的话，裘克洛就是一颗原石，不经琢磨就与一般石头毫无差异。又因他也不擅长阅读及书写，所以对学科也相当没辙。然而他远不如其他训练兵的地方无疑就是人生历练，这个缺点从他欠缺协调性及想像力就能看得出来。

    （当时我是因为经验不足才无法胜过夏比吗？）

    就在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杂念的瞬间，裘克洛突然因为脚跟被袭击而翻转摔向地面。他虽反射性都以右手拍打地面，成功做出缓冲动作，但若反应再慢个半拍的话，他早就因为背部遭受重击而痛得说不出话。

    「你就是因为心不在焉才会被摔。」

    边说边向裘克洛伸出手掌的，是一位身穿军服的娇小女性。

    这位女性留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乌黑短发，她就是裘克洛在禁闭室遇到的罗莎，也是刚刚出手抄摔他的始作俑者。

    裘克洛抓住罗莎的手缓缓起身。

    「因为现在是训练中，你才没挨上致命一击。换成实战，你可能早已没命罗。」

    罗莎以她那双宛如黑曜石的漆黑眼瞳仰望着裘克洛。

    正如其动作所显示一般，她的身高大概只到裘克洛的下巴部位。训练军团当中个头最小的训练兵就是罗莎。

    （还真亏她有办法摔倒我呢……）

    明明全身肌肉没有特别发达，看起来也不像拥有能够摔飞男性的惊人力气，然而自己栽在罗莎手上却是个不争的事实。虽不认为自己在体力方面不如她，但这大概是战斗技术及经验差距所呈现出来的结果吧。

    （我就是因此才敌不过夏比。）

    再加上当时还有他的跟班在场，就表示基本上毫无胜算可言。

    他转眼环视周遭，发现分散于操场上的训练兵们都正在与各自的对手进行对战练习。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便能察觉体格差距并非左右胜负的要素。

    「那就是所谓的以柔克刚。身材矮小可以定位成缺陷，或反之设想成武器。不同的思考方式，所导致的结果也有所差异。」

    「换言之，只能透过训练摸索是吧……」

    「事实上这就是最快的捷径。你资质本来就不差，只要怀着自信努力练习就可以了。」

    或许是源自实际体验吧，只见罗莎的表情充满自信。她大概是完全信赖赫尔费教官的指导吧。

    附带一提，罗莎的成绩差不多是中上程度，术科虽大大地拖垮了平均成绩，但实力却是无可挑剔。给人一种在毕业后亦能充分胜任士兵职务的印象。

    （前提是如果只在内地任职的话。）

    然而接受了立体机动装置的操纵训练，就代表罗莎志在加入调查军团。

    「罗莎，你为何选择成为训练兵呢？」

    纵使是受到英雄赫尔费开口邀请，应该也无法那么轻易下定前往墙外天地的决心才对。

    裘克洛出声询问，罗莎才谈到自己双亲也曾是士兵的事情。

    「只不过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过世，母亲则已退伍就是了。」

    「因此你继承了家业？」

    「差不多算是吧。」

    「那你为何参加立体机动装置的操纵训练？」

    罗莎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摆出应战架势。或许她是想表达「别忘记目前正在训练中」的意思。

    （原来如此。）

    心领神会的裘克洛调整好姿势后，便与罗莎开始进行自由对打练习。

    「我父亲是被巨人杀死的。」

    「所以你打算报仇雪恨？」

    「倒也不是抱持着那么了不起的志向，只不过可能是父亲的血缘暗中引导着我吧。」

    「你爸生前是调查军团的成员吗？」

    「嗯，就在你父亲率领的班上。」

    「在我老爸带领的那一班？」

    裘克洛惊呼一声。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我……）

    在禁闭室初次碰面时，罗莎之所以没什么特殊理由便认同裘克洛，大概是拜她的父亲所赐吧。

    「另外，我对立体机动装置也颇感兴趣。毕竟开发者目前跟我母亲住在一起啊。」

    罗莎耸耸肩头，顺势将裘克洛的身体抛向半空中。

    ×　　×　　×

    训练持续到天空开始染上一抹橘红色彩的时分才宣告结束。

    训练兵一边露出彷佛夹杂着疲劳与安心感的表情，一边偕同合得来的队友们走回兵舍。他们准备进浴室洗净身上的汗水污垢、到餐厅饱餐一顿，再好好享受自由时间；然而以裘克洛为首的补习生却不一样。对他们而言，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到目前为止的训练不过是暖身运动罢了。只是这场热身却搞得他们过度疲劳，身上布满汗水及尘埃，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单纯的热身就是了。

    由于立体机动装置的操纵训练并非训练兵必修的正规课程，因此是假借课后补习的名目，以挪用自由时间的形式进行练习。虽说《装置》的事情众所皆知，调查军团也的确在前任队长赫尔费的指挥下成功击杀巨人，但并不等于立体机动装置的有效性已经获得证实。

    运用立体机动装置逼近巨人的弱点，再以半刃刀身刨削延髓部位的肌肉——

    这纯属纸上谈兵。纵使弄清巨人的弱点在哪，也有了可以击杀巨人的武器，但要是找不到能够得心应手地操纵这项器具的人，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可言。军团高层就是基于这项理由，才没把立体机动装置的训练列入正规教科范围。要不是有赫尔费在，甚至连补习也不被允许，立体机动装置大概也会直接被丢进仓库，永无得见天日的机会吧。这代表连军团高层也无法随意否决英雄的建言。当然训练兵根本无从得知这些政治层面的角力过程，只因表面上采用了「补习」的名目，才导致「补习生」这个负面标签不迳而走。

    特训并不是在操场上，而是在邻接操场的森林内进行。想用立体机动装置带动身体离地腾空，就必须将钩锚钉入目标，再收卷铁丝完成动作才行。而训练的对象是树木。尽管也有直接把钩锚钉进巨人躯体以便逼近弱点的方法可用，但巨人若是呆立不动也就算了，然而敌人可是破坏的化身。目标会横冲直撞，致使移动变得格外困难。树木则是最合适的练习对象。

    墙外虽是一片只有荒野较为醒目的境域，却非草木尽绝的不毛之地，随处可见不拘土质的坚韧植物。即使为数不多，但散布在墙外天地的绿洲附近都有茂密树林。而可以活用地利效果的森林，堪称是能将立体机动装置机能发挥至最高极限的最佳作战舞台。不单只是攻击而言，在逃走时必定也能派上用场。

    虽然考量到实战场合而选择森林做为特训场地，不过练习时所用的机器却是《装置》。《装置》性能固然比不上立体机动装置，但开发概念却完全相同。不单能让身体适应三次元移动，更能用来让操纵者体验模拟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感觉，因此是最理想的训练器具。

    然而实情却是——即便持续使用只能进行纵轴移动的《装置》，也完全无助于训练兵跨出能够成功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第一步。

    ×　　×　　×

    结束特训回到宿舍的裘克洛等人，一同挪动脚步前往餐厅。

    餐厅空间相当宽敞，朴素的木制餐桌彷佛排列整齐的队伍一般井然有序。

    现场约有近百个座位，训练兵会分批轮流进餐厅吃饭，但由于正规训练结束后至今已超过两小时以上，因此整间餐厅空无一人。说穿了就是包场。只不过因为连伙食组也不在现场，所以他们必须自行动手打理餐点就是了……

    虽说是餐点，但也不会提供有如市区餐厅所推出的鲜美料理，顶多只是比野战粮食还像样一些的程度罢了。而且还是训练兵队友们留下的剩菜剩饭，食物当然早已凉掉，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该偷笑了。

    「真希望学校能早日把这项特训提升成正式训练课程啊。」

    可能是对剩菜剩饭感到不满吧，只见卡迪那边轻耸肩头边张口啃咬面包。

    「我想这件事绝不会在你就读训练学校的期间成真吧。」

    语气干脆地如此断言之人，乃是弯腰坐在裘克洛身旁的罗莎。

    要让立体机动装置训练加入正规课程当中，就必须成功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并证明其可用性给军团高层看才行。而即便事情进展相当顺利，八成也很难利用在校期间实际证明此事，因此只能继续忍耐用剩饭打发晚餐的现实了。

    「我倒觉得没差喔？」

    对裘克洛而言，剩饭也是美食佳肴。他一点也不会感到不满。

    「你当然觉得没差……」

    卡迪那装模作样地叹了口大气。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坚强啊。」

    卡迪那边说边转眼环视在场众人。

    现场还保有余力能够吞咽餐点的就只有裘克洛、卡迪那及罗莎等三人，其余队员们都呈现出顶多只能喝汤裹腹的样子。大概是胃肠无法接受食物吧。那是裘克洛完全无法理解的痛苦感觉。

    （没人能保证明天一定还有饭吃。）

    所以要趁还能吃的时候尽量多吃一点。

    这是裘克洛的生活信念，要他剩下饭菜更是不可能的任务。

    裘克洛张嘴大咬一口面包，再喝汤润滑喉咙之后，只见他明明没受到任何人的催促，竟急急忙忙地叉起罐头肉块送至嘴边。这些被塞进嘴里的食物，转眼之间便填满了他的口腔。

    「你是松鼠啊？」

    卡迪那虽一脸傻眼地开口吐槽，裘克洛却是遵从自己的信念持续大快朵颐。他的脸颊看起来就跟颊囊塞满树果的松鼠没啥两样。

    「不过特训成果始终差强人意呢。唯一收获就是已能灵活驾驭《装置》而已。」

    「尽管已经理解机械构造，但若说到使用的话……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运用立体机动装置腾空飞跳的模样啊。」

    事实上，纵使观察特训的状况，他们也称不上已练就出一身能令人联想到立体机动装置的灵活动作。

    「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才行。我可不想就这么挂着补习生的标签毕业啊。」

    罗莎耸耸肩头说道。

    「塞诺冯说过那是一种类似革命的变化。需要某种契机。」

    「例如什么样的感觉呢？」

    「不知道。」

    裘克洛的回答使得罗莎叹了口大气。

    「那本来就不是一具人类能够驾驭的机械——最后会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啊？」

    「毕竟到目前为止没半个人操纵得了那玩意儿啊。只能说也并非全无可能……」

    「我很敬重教官，开发者的技术也值得信赖，但我们并不一定具佣足以回应他们期待的能力啊。」

    「缺少成果让你感到很难受吗？」

    「是啊。」

    罗莎十分干脆地承认。

    「太过缺乏手感会导致内心产生迷惘。与其使用驾驭不了的立体机动装置，倒不如迁就于《装置》就好……会产生诸如此类的念头。」

    「因为《装置》也曾留下成功击杀巨人的实战成绩啊。」

    「可是安海尔叔叔却坚称《装置》是缺陷品，所以我觉得《装置》并不适合当做对付巨人的装备。」

    「那意思就是说，只能设法学会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技巧罗？」

    面对裘克洛的询问，罗莎虽然点点头回了一声「嗯」，但或许是没有自信吧，其声音感受不到半点霸气。大概是缺少成果的焦虑感造成动力下滑也说不定。

    就在三人结束训练话题、各按自己的步调享用眼前餐点之际，裘克洛的耳朵突然接收到一阵逐渐逼近餐厅的不祥脚步声。

    （这是……）

    用不着集中精神倾听，他也十分熟悉这阵声音。

    （夏比！）

    对方似乎带了同伴一起过来，因此裘克洛确认到复数脚步声。大概是个以夏比为中心所组成的四至五人小集团吧。搞不好是在兵站训练痛宰了裘克洛一顿的那帮家伙。总之一旦撞见他们，自己肯定会被卷入风波当中。

    紧张情绪突然窜升，裘克洛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度骤然加快。

    （先吃饱果然是正确决定。）

    裘克洛将含在嘴里的食物吞下肚之后，开口说道：

    「用餐时间结束了。大家还是快点回寝室休息比较好。」

    他边说边伸手指向餐厅出口。

    「结束了？但我们还没吃完……」

    「有访客吗？」

    卡迪那出声制止了表达不满的罗莎。交情够深的他，大概已从裘克洛的反应察觉到有不速之容即将来访了吧。

    「真是够了……我真的很不想再被关一次禁闭室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卡迪那的发言内容似乎也让罗莎察知端倪了。

    「那家伙是冲着我来的。」

    「所以你就要我们离席吗？这跟把同伴丢在敌方阵地等死的行径没啥两样喔。」

    「你就趁机理解一下士兵的真正意义吧。」

    卡迪那及罗莎好像并不打算逃走，而其他队友的想法似乎也一檬。

    「不过，他似乎对你插班一事感到特别耿耿于怀呢。」

    语气轻佻的卡迪那毫无紧张感可舌。

    「毕竟本应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人突然现身，也难怪他会这么在意就是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罗莎一脸狐疑地出声反问。

    「有些事还是别知道比较好。否则会被神秘组织杀人灭口喔？」

    （卡迪那说得没错。）

    神秘组织姑且撇开不谈。驱逐出境这项违反人道精神的刑罚，可说是这个国家的黑暗面。国民自然不用说，八成连绝大多数士兵也完全不晓得这项刑罚的存在吧，因此他们不能随便说出口。况且对裘克洛及卡迪那而言，这则情报是用来确保他们生命安全的王牌，相信连国王政府应该也无法轻易对他们痛下杀手才对。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动手，否则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小声对裘克洛耳提面命的人是卡迪那。由于先前在兵站训练时才刚闯祸，因此他大概是希望自己别鲁莽行事吧。

    对裘克洛而言，禁闭室根本不足为惧，是个跟自家没两样的地方，不过对其他人来说，必定是个如同字面所述一般的可怕场所，连累旁人会使他感到过意不去。

    「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反正他根本无法对你动粗。」

    「无法对我动粗！？」

    「嗯，我有个可以叫他乖乖闭嘴的魔法咒文。」

    大概是格外有自信吧，只见卡迪那对他眨了眨眼睛。

    就在他们交头接耳之际，话题人物夏比现身了。意外的是，夏比好像吩咐跟班们在外面等待，就这么独自一人走进餐厅。乍看之下似乎也没携带武器。

    「哎呀呀，诸位吊车尾的补习生晚安。操练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你们啦。」

    夏比劈头丢出一句讽刺话之后，随即举步走近裘克洛身旁。

    「找我们有何贵干？」

    卡迪那用彷佛跟好朋友聊天般的轻松语调做出回应。

    「我们正在开会，有事请长话短说。」

    身村虽然娇小、个性却颇刚烈的罗莎，纵使面对如同野熊般高大魁梧的巨汉也毫不胆怯。或许就跟裘克洛同样受到军人血统的影响吧。

    「我要找的是坐在你旁边的那个怪物巨人之子。麻烦你们离开好吗？」

    夏比抬起下巴指向餐厅出口。

    「我们留着会造成什么不便吗？」

    「这跟你们毫无关系。」

    「……你该不会是为了避免有人干扰而派跟班在门口把风吧？」

    卡迪那一出声点破，夏比的右脸颊随即彷佛痉挛似地抖动了一下。他虽没开口回答，但身体反应已明确地表达出事实正是如此的意思，况且卡迪那也早就确认到跟班们的脚步声了。

    只要撵走卡迪那等人，餐厅顿时就会变成一间密室。无论在里面做些什么，也没人有办法得知。最糟的状况，就是即便裘克洛被人发现陈尸其中，只要夏比事先与跟班们串好口供，不在场证明大概还是会宣告成立吧。

    「总而言之，你们留着只会碍事。快给我滚。」

    夏比出声恫吓在场众人。

    「恕难从命，毕竟他是我们的队友呢。」

    只见卡迪那边露出一抹冷笑，边轻抓头发。

    「队友？巨人之子吗！？你们再怎么异想天开也该有个限度啊！」

    夏比虽双颊上扬，边露出两排白牙边捧腹大笑，不过他的眼神却毫无半丝笑意。不仅如此，他那细长的锐利双眼之中甚至还燃起了憎恨的火光。

    （再这样下去……）

    现在的夏比活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点小小刺激就可能造成他彻底失控。

    裘克洛为求能够即时应付任何突发状况，紧握拳头提升战意。对手是夏比，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粗暴男子。轻敌将会要了自己的命。

    裘克洛迅速进入临战态势，全身似乎因着血液循环速度变快而逐渐升温。如此一来，应该随时都能纵身扑向夏比展开攻击才对。

    此时，坐在身旁的罗莎像是试图安抚战意高涨的裘克洛一样，轻轻伸手搭住他的拳头。罗莎小声嘀咕了一句「忍住火气」，并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要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话，那不就跟先前一样吗……）

    于是裘克洛吐出一口大气，缓缓放松原本紧握的拳头。

    而卡迪那及夏比则仍在进行对谈。

    「这家伙是巨人之子。你们有办法跟他交朋友才怪。」

    「餐厅里头并没有所谓的巨人之子喔？」

    「你说什么？」

    「正如你所知，巨人之子已被判处死刑。他已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罗。」

    「你打哪得知这个消息的……」

    八成是连作梦也没想到卡迪那会脱口说出关于死刑的话题吧，只见夏比忍不住睁大双眼。

    惊讶的不单只有夏比。以罗莎为首的在场其他队友们，也同样面露诧异神情。他们大概完全料想不到竟有被判处死刑的重刑犯跟自己同班吧。

    但此事存在着一个极大的矛盾。

    （所以夏比才会跑来找我。）

    夏比必定很想知道，明明已经被判处死刑，为何裘克洛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

    「我再重复声明一次，巨人之子并不在这里。」

    「可是……」

    「要不然干脆请宪兵重新调查事件如何？搞不好可以发现先前被忽略掉的新事实喔。」

    面对彷佛知悉内幕似地任由脸上泛起微笑的卡迪那，夏比顿时咬牙切齿地露出凶狠表情。

    （我懂了，原来如此啊。）

    重新调查——

    这就是卡迪那方才所说的，能让夏比乖乖闭嘴的魔法咒文。

    一旦重新调查事件，夏比对宪兵做伪证的事情就有可能曝光。对于立志进宪兵团的他而言，事件曝光形同梦想破灭，因此他应该无法深入追究死刑一事。

    只不过赫尔费早已获知事件全貌，夏比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全盘皆输了，但赫尔费无意利用此事对夏比赶尽杀绝。

    （现在的首要之务，是成功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击杀「食人魔」巨人。）

    因此现在根本没那种闲工夫理会夏比的纠缠。

    夏比露出恶狠狠的目光怒瞪了裘克洛一眼之后，便发出咂舌声掉转脚步。

    「怎么样，顺利摆平他了对吧？」

    卡迪那一脸得意洋洋，像是高喊「如何？」似地挺起胸膛。

    「这下子他应该也不敢再来找碴才对。」

    「但愿如此啊……」

    既然被握住把柄，夏比理当不会再明目张胆地采取行动才对。

    但对手是那个夏比，裘克洛怎么也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就选择作罢。

    「刚刚提到的死刑跟重新调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罗莎提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疑问，裘克洛及卡迪那却只是彼此互看一眼，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至于理由当然无须多言。

    「有些事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否则会被神秘组织杀人灭口喔。」

    面对默契无间地轮流说出这两句话的裘克洛及卡遖那，罗莎也只能以叹息做为回应。

    ×　　×　　×

    做为训练兵的生活开始至今已过了整整一星期。

    对人生有大半辈子都是独自一人渡过的裘克洛而言，在训练学校的生活可说是极其新鲜。由于得跟多达五百名的训练兵同吃同住，因此光是这样就堪称是相当剧烈的环境变化。虽然对不擅长配合他人步调的裘克洛来说，这里也是个有点拘束的地方，但多亏有卡迪那及罗莎居中协调，他才不致跟其他训练兵发生冲突。只不过受到夏比事先大肆宣扬他是巨人之子的谣言影响，整间学校几乎没人肯积极亲近他就是了。

    生活过得非常顺遂。只要继续认真参与训练，应能以士兵身分拿下还不错的成绩才对。尽管八成无法当上宪兵，但必能胜任士兵职务并享受安定生活。

    另一方面，立体机动装置的训练则是始终未能缴出显着的成果。虽已尝试过人脑所能想像到的各种不同方法，成效却是不值一提，也没能从中得到足以形成突破口的关键要素。只有时间无情流逝，班上也开始弥漫出一股焦躁气氛。

    众人皆心想—大概没指望了吧。

    就在某一天的日间训练结束后，配戴上《装置》的裘克洛等人正准备前往森林之际——

    「今天暂停特训。接下来我要带你们外出。」

    教官赫尔费对众人宣布。

    「外出……是要去哪里啊？」

    面对裘克洛的提问，赫尔费的回答是「玛利亚之墙」。

    「难道是要去希干希纳区采买物资？」

    「我想带你们去看一些东西。」

    「那会是对立体机动装置训练有帮助的事情对吧？」

    「一点也没错，罗莎。」

    赫尔费虽然承认，却未提及详情。意思大概是「到了现场便能明白」吧。只不过即便他保密到家，众人的内心也不会因此而充满期待就是了。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教官该不会要求我们一路跑到『玛利亚之墙』吧……」

    「各位前往目的地的方式是搭乘马车。不过若有人想趁机锻练体能，那我也不反对跑着过去就是了。

    「请让我搭乘马车！」

    卡迪那间不容缓地开口回答，旋即转身奔向马厩。八成是打算趁赫尔费改变心意之前，赶紧搞定马车的准备工作吧。

    （「玛利亚之墙」吗……）

    被驱逐出境，之后侥幸保住小命逃回城内，乃是发生在半个月之前的事情。

    （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明明才经过短短两星期，却不由自主地觉得彷佛是好几年前的往事，大概是因为促使他人生观产生变化之事接踵而来所致吧。

    「裘克洛！」

    这阵突如其来的呐喊声，瞬间打断了裘克洛的思绪。

    只见罗莎等人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迈步走向马厩，并对裘克洛招手要他过去。

    （走吧。）

    裘克洛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赶往众人身旁。

    ×　　×　　×

    赫尔费·毕克尔驾驶载满学生的马车沿着干线道路南下。

    由于周遭已被漆黑的夜色所笼罩，既没街灯也没月光等光源，因此就算受过精良训练也很难策马前行。要不是有油灯照亮路面，可能甚至根本没办法前进吧。

    白天有许多马车来来去去的主要道路，如今也显得格外冷清，顶多只会偶尔跟巡逻中的士兵及忙着跑生意的商人擦身而过。坦白说并不是适合移动的时段。

    似乎因接受训练而疲惫不堪的学生们都在篷车内呼呼大睡，只剩担任车夫的赫尔费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因立体机动装置训练课程并非正规教科，所以无法得到军团的支援协助，呈现出凡事都非得亲力亲为不可的状况。由教官坐在驾驶座操纵马车，主动扛起载送训练兵的职务，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的事情。

    （光是训练能获得高层同意就该偷笑了吗……）

    假若不是曾以调查军团队长身分立下击杀巨人的天大功劳，军团高层大概压根儿不可能同意这项训练课程吧。

    （想要让高层同意将这项训练做为教科，就必须证明立体机动装置并不是废铁才行。）

    学生们虽然表现得都很出色，但他们却依旧走不出这条看不见出口的漫长隧道。尽管截至目前为止尚未失去动力，热情持续缓慢降温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学生们对立体机动装置的疑虑造成了积极度的下滑。

    （假便这次外出能形成突破口就好了……）

    虽然没有告诉他们，不过赫尔费准备带他们前往的地方乃是「玛利亚之墙」的墙顶。由于调查军团将于明天早上展开墙外远征，因此他要带这群训练兵们到现场参观一番。

    他不是想让训练兵见识到调查军团果敢挑战墙外险境的英勇身影，而是想让他们亲眼目睹完全相反的光景。

    向赫尔费提议举办这次户外观摩的人，就是他的儿子，同时也是调查军团现任队长的卡尔洛·毕克尔。得知立体机动装置现状的卡尔洛，认为或许能透过参观现场的方式打破这股停滞厌，才向他提出这项建议。藉由想像跟巨人交战的场面，搞不好能进一步帮助他们实现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目标。

    虽是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方案，但正因为如此，赫尔费才认为他们更需要这趟参观行程。

    （只是，这可能也会害他们彻底灰心丧志……）

    曾到墙外见识过地狱光景的裘克洛及卡迪那姑且不提，罗莎他们的状况可是截然不同。虽说已透过学科课程吸收了一连串有关墙外天地的学问，但那终究只是知识罢了。口头描游既无法道尽墙外的严苛状态，更别说是巨人荒谬的特质。赫尔费已数度目击过士兵心灵遭到巨人摧折的情形。

    赫尔费心中顿时浮现一抹不安之情。

    「需要换我接手驾驶吗？」

    从篷车内探出头来询问的人是罗莎。她看起来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应该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真正入睡吧。

    「我没问题。倒是你才应该好好养精蓄锐才对吧。」

    「我也不要紧啊。」

    罗莎面露嫣然微笑，随即移动至驾驶座，弯腰坐在赫尔费身旁。

    「你大概比较像玛莉亚吧。那种关怀他人的态度跟她简直如出一辙。」

    「您认识家母吗？」

    「当然。」

    罗莎的父亲索鲁姆，修梅是赫尔费隶属于调查军团时期的部下，因此赫尔费当然知道他的未婚妻玛莉亚·卡尔斯提德。只不过他是在索鲁姆的告别式上才见到玛莉亚就是了……

    「玛莉亚过去被称为『玛利亚之墙』的守护神。」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耶。」

    「我想也是啦。那是指存在于调查兵团之中的传说。」

    当时她是驻扎军团的士兵，名字又叫玛莉亚，自然会有人试图找出这个巧合的涵义。

    不晓得是由谁开的头，但是有谣言指称在远征前看过玛莉亚的人就能平安归来。当然，这只是迷信。不过为了求个好兆头而拚命寻找她身影的人可说是络绎不绝，而这大概也显示出墙外天地究竟有多么惊险可怕吧。最后身为未婚夫的索鲁姆在远征途中丧命，其他人却平安归来，着实是个再讽刺不过的结果。

    「玛莉亚似乎对你决定成为士兵一事，感到不怎么高兴呢。」

    「因为我想申请加入调查军团。」

    「她不希望你落得像父亲一样的下场吗……」

    「我也无意步上父亲的后尘。」

    罗莎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只是我觉得自己果然是遗传了父亲的血统。」

    「怎么说？」

    「在我体内流动的父亲之血，好像引领我来到这个地方——我有这种感觉。不过或许只是错觉罢了。」

    「索鲁姆是一名优秀的士兵。倘若他还在世的话，我儿子卡尔洛肯定也会感到放心许多吧。」

    相较于赫尔费担任指挥官的时期，不得不说重新组成的调查军团实力的确逊色许多。只不过由于已经远离实战长达十五年之久，因此士兵素质变差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也是赫尔费尚不能退离现役的理由。

    （他——裘克洛或许也一样吧。）

    裘克洛以训练兵身分待在赫尔费身边受训一事，虽说是偶然，感觉也好像太过凑巧。指派席斯担任班长的人，乃是当时身为队长的赫尔费。接着卡尔洛及索鲁姆被分配到他那一班，之后卡尔洛更在巨人的呕吐物当中发现了巨人之子裘克洛。

    （这就是俗称的命中注定吧。）

    调查军团彷佛在等待裘克洛的表现似地重新展开远征，甚至还连立体机动装置也都准备妥当。这个状况的确可以说是颇符合「命中注定」这个字眼。

    （若真是这样，那他大概也能在短期内学会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技术才对。）

    或许是胸有成竹了吧，只见赫尔费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退休后该做些什么才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赫尔费「呵呵」地轻笑一声，挥鞭策马前行。

    ×　　×　　×

    希干希纳区显得朝气蓬勃。由市中心向南北两侧延伸的大道上挤满了数不清的行人，呈现出宛如放假似的热闹气氛。要是有人摆摊的话，八成真的会误以为是在举办祭典吧。往来行人的脸上也都挂着开心笑容。

    希干希纳区是国内号称人口最多的巨大城市，同时也是商业中心。即便在平时也是一座充满生气的城市，但今天却是特别盛况空前。

    裘克洛等人没能及时赶上，其实调查军团才刚在今天早上展开远征。换句话说，在大道上的通通都是围观群众，而且因为调查军团再过不久就会返抵城内，市区才会变得如此热闹非凡。

    「简直就像是某种庆典呢。」

    在正门前眺望着观光客的卡迪那面露傻眼神情，轻声嘀咕着说道。

    「对围观群众来说，远征就跟庆典没啥两样。他们全都是冲着调查军团回兵舍这段路的凯旋阅兵大典而来。」

    「你还满清楚的嘛。该不会是你也有来凑过热闹吧？」

    「我曾跟调查军团一起走过这段阅兵之路。」

    「那还真是有够宝贵的体验呢……」

    市区热闹气氛逐渐窜升，另一方面，城门周边则因为是特等席而挤满了想目睹调查军团英姿的围观群众。

    只是这批围观群众此时此刻的注目焦点却是裘克洛等人。就算看士兵已经看习惯了，但训练军团大概就比较罕见吧。如果只是这样肯定不值一看，然而所有训练兵身上都配戴着《装置》，因此围观群众自然会注意到配戴陌生器具的裘克洛等人。

    为了让身体习惯陌生的器具，随身配戴《装置》也是训练的一环。

    「受人瞩目的感觉也不赖呢。」

    卡迪那是属于还能发出苦笑的一方，然而以罗莎为首的其他队员们都板着一张脸。大概是对墙外天地的期待感及恐惧感乱无章法地盘据了心海吧，只见他们脸上均浮现出言词难以形容的表情。

    （学科的教授也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知识虽是在墙外天地求生的必备工具，但若反而在心中植下恐惧的话，那就毫无意义可言。

    然而透过知识所体验的恐惧并非真正的恐惧。

    裘克洛转眼看着矗立在眼前的高大城墙，随即聚精会神感受墙外的状态。

    （附近没有巨人……）

    在确认到这一点之际，忙着与驻扎军团谈话的赫尔费回到众人身边．

    「好啦，我们上墙顶吧。」

    赫尔费指向墙顶，随后自挂在腋下的枪套里头抽出《装置》的操作装置。

    「该不会是要我们运用《装置》登上墙顶吧？」

    面对卡迪那的提问，赫尔费回了一声「当然」之后，立刻锁定目标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钩锚猛然自发射口疾射而出，刺入城墙的上方部位。

    「这是展现训练成果的绝佳机会。一旦获得好评，自然也就比较容易说服高层。」

    赫尔费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将操作装置的拉柄扳回原位。只闻背上的机械发出咆哮声，展现猛烈劲势开始收卷铁丝。赫尔费的身体应声飞向半空中，转瞬之间便被铁丝拉到墙上。围观群众们异口同声地发出「哦哦——！」的欢呼声。赫尔费伸手抓住城墙边缘攀上墙顶之后，便对裘克洛等人招手示意。

    「不愧是教官。一切尽在他计算当中是吧……」

    「感觉还十分够格继续担任现役军官呢。」

    卡迪那及罗莎分别发出惊叹声。

    赫尔费展现出的轻灵俐落身法，难以想像他是个已退出第一线的老兵。纵使找他进行对打练习，大概也只会落得三两下就被轻松解决掉的田地吧。

    裘克洛伸手抽出操作装置，模仿赫尔费将钩锚射向城墙。一股扎实手感沿着绷紧的铁丝传回掌心。这样应该就足以支撑住裘克洛的身体才对。确认无误的裘克洛立刻扳动拉柄，只闻《装置》彷佛做出回应似地放声怒吼。裘克洛的身体瞬间挣脱重力，随着钩锚的引导而一飞冲天。转眼之间便已逼近墙顶，裘克洛见状随即边放慢速度边缓冲着陆于墙面。接着迅速伸手抓住墙缘爬上墙顶。

    其他队友们也陆陆续续登上墙顶。

    「看来你们已展现出练习的成效罗。」

    教官赫尔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但我们的目标是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希望各位能够牢记此事。」

    不过他也不忘再三叮嘱。

    有许多士兵在「玛利亚之墙」的墙顶工作。由于目前调查军团正在进行远征，因此他们大概也备妥可以应付任何突发状况的万全对策了吧。

    裘克洛等人移动至箭楼，跟担任哨戒的士兵一同注视墙外。

    箭楼是最适合眺望墙外世界的地方。不过呈现在眼前的就只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贫瘠大地，并没有什么足以吸引住裘克洛目光的事物。

    简罩扫视了墙外一圈，只见贫瘠的荒芜地表往地平线彼端延伸而去。附近似乎也不见巨人的踪影。

    （但他们必定存在于某处……）

    这点绝对不会有错。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片愈看就愈觉得惨不忍睹的鬼地方呢。」

    大概是想起在墙外逃命的回忆了吧，卡迪那感慨万千地述说感想。而裘克洛虽然打死也不愿再赌命跟巨人玩捉迷藏，但既然要跟他们正面对决，自然避免不了同样的情境。

    「真不敢相信，人类以前竟然曾住在这种地方……」

    这句话是出自罗莎之口。

    「一旦失去人类的维护保养，转眼之间就会风化消失了啊。」

    何况若换成巨人到处徘徊的地方，那就更不用说了。巨人只要拔腿穿越城市，相信建筑物必然立刻化作瓦砾堆。

    过去闯入希干希纳区的巨人虽然只有一个，却仍旧酿成市区半毁以及大量民众死伤的惨剧。有人说巨人的总数多达数百、甚至数千之谱，只要他们大举蜂拥而来的话，城市设施等等大概会立刻变成废墟吧。

    墙顶上的士兵的动作突然慌张起来。似乎是以望远镜监视外地的士兵发现了什么东西。

    （那是……）

    定睛注视士兵所指的方向，发现在数公里的前方窜出了一阵黑烟。那是狼烟。由那阵烟雾的刺眼色彩，不难想像那边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调查军团要回来了。」

    污染天际的黑烟是士兵施放的信号弹。「黑星」被打上天空的意思，就是代表调查军团将会带着巨人回到城墙附近。

    继「黑星」之后，「黄星」紧接着飞窜升空。看来似乎有数量相当可观的巨人正在追杀调查军团。

    过没多久，由地平线彼端浮现出一群看似调查军团的身影。或许是竭尽全力奔驰吧，只见军马掀起浓密的漫天尘沙，不过仔细确认后，便可发现那不单只是军马所造成。后方还跟着猛追调查军团不放的庞大人型身影。

    「巨人……」

    虽因被尘沙掩盖而只能确认到黑影，但再怎么少估，起码也有十个左右吧。体格大小不尽相同，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全都轻轻松松地凌驾于人类之上。证据就是明明还在远方，却已经能明显辨识出他们的身形。

    「牢牢记住你们所目睹的巨人身影吧——」

    用不着赫尔费下达指示，学生们的目光早已紧盯着巨人下放。特别是首度目击巨人的罗莎等人更是睁大双眼，全身微微颤抖不止。这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在超越人类智慧所及的不合理怪物面前，实在很难保有平常心。在罗莎心中那些经年累月培养的常识，如今必定正伴随着响亮的破碎声逐渐崩解。

    这可以说是赫尔费对学生们的考验吧。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筛选。如果无法忍受这种程度的恐惧，根本不可能和巨人正面对决。

    这并非赫尔费严厉心态的表现，反而恰恰相反。幸好罗莎等人似乎成功战胜了恐惧心理，他们并未灰心丧志，还能咬紧牙关继续支撑下去。只不过脸色已经变得异常苍白就是了……

    调查军团逐渐接近城墙。现在连巨人的模样也变得清晰可见。原本猜测敌人大约只有十个左右的数量，若连同矮小个体也计算在内的话，则会顿时爆增为二十个之多。

    那是一幕近似恶梦般的光景。巨人集团与调查军团之间的距离约为五百公尺远。虽非一蹴可及的距离，双方差距却是呈现急速缩短的趋势。巨人逮到调查军团可能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收到调查军团接近的情报，高度超过十公尺的巨大城门立刻应声开启。

    调查军团则伴随着马嘶声逼近城门。

    负责殿后的是队长卡尔洛。他的锐利眼神笔直凝视前方，边巧妙地操纵缰绳边策马不断往前奔驰。

    「开炮！」

    在墙顶观注战局变化的士兵发号施令。设置于墙顶的大炮喷出火花，由炮口轰然飞射而出的火球击中数百公尺远的大地。地表伴随着爆破声响窜出巨大火柱，吞噬了刚好位在附近的数头巨人。但巨人依旧没有停下进击的脚步。可能是不知恐惧心为何物吧，只见他们全都面不改色地猛然直扑而来。

    尽管驻扎军团持续展开炮击，且每次都有巨人被炸飞或遭到烈火吞噬，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封锁住他们的行动。

    只不过似乎有达到争取时间的效果，调查军团趁隙陆陆续续策马通过城门。

    「关门！关门！！」

    士兵一放声大喊，城门立刻迅速阖上。

    而大概是发现做为食物的人类已经消失了吧，巨人的进攻就这么伴随着城门关闭而戛然终止。

    之后巨人便各自随意行动。有些转身移动至其他地力，也有些还觉得很惋惜地伫留在现场，再也感受不到如同方才追杀调查军团时所呈现出来的明确目的。他们大概只对吞吃人类一事感兴趣而已吧。

    远处那些遭到炮击而倒地的巨人们则已霍然起身。本应缺损的四肢早就复原，被烈火灼烂的皮肤也已再生完毕。他们在短短数分钟内便完全康复，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开始在外面到处徘徊。炮击对他们而言大概根本不痛不痒吧。

    裘克洛紧握双拳，定睛怒瞪人类的仇敌。

    而或许是察觉到他那炽热的视线了吧，只见一头眼熟的高瘦巨人露出笑容主动接近城墙。

    「巨人『食人魔』……」

    面对缓缓靠近的巨人，驻扎军团并未采取任何应对行动。既然城门已经关上，巨人便无泱突破「玛利亚之墙」的封锁。他们或许是做出了即便置之不理也没问题的判断吧。城墙具有足以摒退巨人的厚度，以及几乎无从跨越的高度。要是无端攻击，导致他们胡乱破坏城墙造成捐伤，才是真正的问题。

    「那就是你的仇敌吗？还真是个眉清目秀的好青年呢。」

    卡迪那表情严肃地说了句俏皮话，在他身旁的罗莎则是面露僵硬神色。

    「我们该怎么做才对付得了那种怪物啊……」

    「如各位所见，那并不是靠硬碰硬便能击败的对手。」

    赫尔费如此断言。

    「现在的调查军团依然采用传统战术，就算再怎么拚命，八成也无法成功击杀巨人吧。」

    周遭明明还有其他士兵在场，赫尔费却堂而皇之地批判现今的兵法。大概也只有具备击杀巨人经验的赫尔费才能发表这样的言论吧。

    「若想击败巨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借助立体机动装置的力量。」

    「一点也没错。」

    「那假使行不通的话？」

    「人类将会缓缓步上衰亡的途径。」

    或者塞诺冯也有可能再开发出划时代的新型武器，但等待他的发明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食人魔」巨人踩着乌龟般的缓慢步伐来到箭楼底下，随即抬头仰望裘克洛。他拥有一张愈看愈像人类的容貌，若撇开体积不谈的话，几乎可说是与人类没什么两样吧。但也因此令人忍不住萌生出强烈的厌恶感。

    可能是想对裘克洛打声招呼吧，只见巨人霍然张开他那张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

    「你也只剩现在还能那样开怀大笑了。」

    裘克洛对巨人撂下狠话。

    假使手边有炸药的话，或许早就动手把炸药丢进巨人嘴里，只可惜现在手边没那种玩意儿。然而就算没在此时此地分出高下，相信不久后的将来应该有机会一偿夙愿才对。

    众人听见城内传出了庆祝调查军团凯旋归来的欢呼声。

    ×　　×　　×

    在训练学校操场上的塞诺冯·哈尔基摩感到相当心满意足。

    有四座看似巨大秋千的机械被设置于操场一角，而他才刚刚亲手完成了最终调校的程序。

    这些乍看起来颇像游乐器具的装置，乃是塞诺冯接受赫尔费委托而制作的立体机动装置训练专用机械。只不过这所谓的机械却相当原始，既没有特别讲究材料，也没有附加什么特殊机关，给人一种只是以三根支柱组成三角锥台的印象。机械上头有两条橡皮带由支柱延伸而出，使用者需以橡皮带取代立体机动装置绑住腰际左右两侧，再来便是运用自己的感觉，设法在半空中保持住稳定姿势即可。

    简言之就是用来培养平衡感的机械。因为一旦缺乏平衡感，想要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就形同不可能的任务。

    「尽管花了不少时间——但我这作品还真不赖呢。」

    自吹自擂的塞诺冯一脸满意地频频点头。

    由于构造十分单纯，因此设置机械的时间只花了大概三个小时。他指派部下进行作业，自己则专心负责监督，结果在中午之前便大功告成，所以应该算是落实了预定计划。

    （换作是安海尔的话，搞不好会打造出一款更跨时代的机械吧……）

    虽然动不动就抓安海尔出来比较是塞诺冯的老毛病，但他就是会忍不住产生类似的想法。

    （再怎么强求也无济于事啊。）

    塞诺冯边轻搔一头乱发边面露苦笑。

    「只不过动作真慢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到学校了吧。」

    塞诺冯边发牢骚边环视操场，却只能确认到正在跑步的菜鸟训练兵身影而已。塞诺冯等待的并不是其他诸多训练兵，而是经过赫尔费挑选的精锐队员。其余的菜鸟只是类似风景或装饰物罢了，在不在场都没啥差别。

    （如今应该正快马加鞭赶回此地吧。）

    塞诺冯引颈期盼的，乃是外出中的赫尔费及受他指导的学生们。按照原定计划，一行人应该已经参观完远征，正在返回训练学校的途中才对。大概能在他感到不耐烦之前抵达吧。

    正当他心生此念之际，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坐在驾驶席上的人正是赫尔费。

    「你还真是姗姗来迟呢。害我差点无聊到打起瞌睡了。」

    「我应该很准时才对吧？」

    见赫尔费面露狐疑神情，塞诺冯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有点太早完成作业了啊。」

    「你希望我夸奖你几句吗？」

    「怎么可能。」

    但塞诺冯内心的确为此颇感满足。

    「那不是重点，这就是你委托我制作的机械。」

    塞诺冯把才刚组装完成的机械介绍给赫尔费及他的学生看。众人都因不知如何使用而一脸茫然，但这种反应早在塞诺冯的预料当中。

    「最好还是实际使用看看罗。备胎，你来试用看看。」

    塞诺冯边说边抓住刚跳下马车的卡迪那，带领他到机械旁边。

    「请问……这台诡异的装置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啊！？」

    「很精美的成品对吧？但请留待事后再好好夸奖我吧。」

    「不不，我是想麻烦您说明一下这个装置的用处……」

    卡迪那虽然显得不知所措，塞诺冯却把他的发言当成耳边风。因为重点在于让他使用这台机械，而不是专心聆听他的说词。

    「这个应该已经通过测试了吧？」

    「当然无懈可击啊。起码它在我的脑海里很正常地发挥了其应有机能。」

    只不过在安排部下进行测验的过程中却是没人驾驭得了，而且还造成好几人受伤送医就是了……

    然而塞诺冯仍旧判定机械一切正常，因为训练兵与工匠的运动神经有如天坏之别。更重要的是，机械在他脑海中很完美地发挥出功能，所以假使真有问题的语，那肯定是出在使用者身上。

    （只是「可能」可以用啊……）

    听到塞诺冯如此回答的卡迪那，彷佛站上死刑台准备受刑的囚犯一般，露出了相当沉痛的表情。

    卡迪那还来不及抵抗，就被机械系住并吊上半空中。目前支撑着他的就只有塞诺冯部下的双手，以及绑住腰际两侧的橡皮带，双脚则离地约三十公分高。现在虽有人扶住他的身体，但只要对方一松手，再来卡迪那就只能倚靠自己的平衡力了。

    「感觉非常不稳定呢……」

    「跟立体机动装置的使用感觉十分相近对吧？只要可以透过这台机械控制好姿势，总有一天必然也能灵活驾驭立体机动装置！——虽不晓得有没有机会成真，但我猜至少也能形成某种契机才对。」

    「原来如此。」

    一看见卡迪那表示同意，塞诺冯随即对部下使了个眼色。部下点了点头，接着收回扶住卡迪那的双手。

    「呜喔！？」

    只见卡迪那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翻了个筋斗，当场被倒吊在半空中。

    「倘若是使用立体机动装置，你八成早已坠地并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了吧。」

    「换句话说，我这应该算不幸中的大幸罗……」

    身陷倒挂状态的卡迪那苦笑着说道。

    「我也想试试看。」

    接着自告奋勇的人是裘克洛。由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塞诺冯便立刻指示部下将他绑到机械上头。

    「个人由衷期望你能成功驾驭这台机械啊。」

    塞诺冯对被绑在练习用机械上面的裘克洛如此说道。这是一句如假包换的实话。因为若想让军团高层认清立体机动装置的实用性，就必须要有人能够驾驭它才行。如果眼睁睁看着这项世纪大发明被打入冷宫，那简直就是丢尽工匠的颜面。

    塞诺冯的部下放开扶着裘克洛的双手。只见裘克洛的表现与卡迪那大不相同，他的身子没有翻转，成功维持住姿势。大概是平衡咸比卡迪那来得优异吧。但他也缺少站在地面时的那种安定感，而且可以明显看出他是运用全身肌肉竭力维持着平衡姿势。

    （这样八成会对身体造成过大的负担吧。）

    要是试图强行驾驭立体机动装置，或许会导致使甩者在半空中受到肌肉拉伤或脱臼等意外伤害，最糟甚至极有可能造成骨折。之后使用者会落得何种下场，自是无须多言。因此必须要透过如同呼吸般自然地控制身体姿势才行。

    「居然一下子就能保持住姿势，果然不同凡响啊。」

    塞诺冯虽鼓掌叫好，但实在称不上是可以接受的水准。只不过倘若有人能够慢慢掌握诀窍并成功驾驭这台练习机械，照理说应该就能当成范本，进而提升所有人的基础实力。立体机动装置的运用也是同样情况。而最有可能成为这名开路先锋的人，就是裘克洛。

    （虽忍不住同情他的过往境遇，如今却非得感谢他以前那段吃苦的日子不可啊。）

    裘克洛的能力固然出类拔萃，但他并非超人，也不具备如同巨人那般超越人类睿智所能理解的力量。那只不过是潜能在过度严苛的状况下受到激发，是一股理应人人都有办法获得的力量。换句话说，一旦裘克洛能够学会如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那么其他人只要肯付出努力，应该也都有办法学会操纵技巧才对。

    （总而言之，也只能请他多加把劲了。）

    塞诺冯举步走近裘克洛身旁。

    「我刚刚忘记说了，小姐有托我带个口信给你喔。」

    「夏露露吗？」

    可能是忙着控制姿势吧，只见裘克洛的身体彷佛抽筋似地频频颤抖不止。

    「她说啊，希望你别太过勉强自己唷。」

    塞诺冯模仿夏露露的语调讲完这句话之后，随即使尽全力踹向其中一根支柱。这一脚的力道化作微弱震动传向整台机械，并对运用全身肌肉维持着姿势的裘克洛造成影响。裘克洛如同在水里游泳似地一边拨动双手，一边竭尽所能地试图稳住身子，但却无法轻易地挽回一度丧失的平衡感。裘克洛整个人呈仰躺姿势往后翻倒。

    「呜哇！！」

    裘克洛边发出尖叫边拚命企图维持住姿势，岂料优异的身体能力在此时竟造成了反效果。大概是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吧，只见他像只猫一样边扭动身子边尝试顺利落地。若是实战或许能因此捡回一命，然而裘克洛的身体现在可是被橡皮带绑在机械上头。于是裘克洛就这么维持着不自然的姿势翻了个筋斗，头部猛然撞上地面而昏厥过去。

    「我才刚转告过你别太勉强自己耶。这样会害夏露露感到很伤心唷？」

    塞诺冯撇开自己干的好事不提，边嚷着「真是够了」边耸耸肩头。

    想要能够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大概还得花上一段时间训练才办得到吧。

    ×　　×　　×

    塞诺冯开发的训练用机械带来了不负众望的结果。

    不同于先前只能在成效不明的状态下边摸索边进行的训练，现在用的是专为协助驾驭立体机动装置而开发的机械，自然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运动能力本就卓越的裘克洛等人习惯这台机械的速度也很快，训练开始几天后，便已掌握了六、七成的操作诀窍；等到经过整整一星期之后，他们已有办法在机械上随心所欲地活动身体。一掌握住诀窍，身体便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照理说应该也不会再发生脑袋撞地而昏迷不醒之类的糗事才对。

    透过训练学到的技术，也成功地活用在立体机动装置上头。纵使还无法达到在空中畅行无阻的境界，起码也已能进行上下左右等方向的移动。只是除了无法灵活转弯以外，动作也尚嫌草率，根本就还不到能够正式投入实战的水准就是了……

    （这样简直跟猴子没啥两样嘛。）

    裘克洛运用立体机动装置穿越树林间隙向前推进。卡迪那、罗莎以及其余的同班队友们则紧跟在后。虽说比起只能反覆练习上下移动的时期，已经算是相当明显的进化，不过却跟裘克洛所想像的轨道截然不同。

    （还缺了些什么……但到底缺了什么？）

    在森林中来回飞窜的裘克洛等人被其他训练兵揶揄成猴子，而实际上看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人大概也真的就像是一群猴子吧。裘克洛因有所自觉而没开口反驳，现在应当尽可能地多拨些时间练习立体机动装置才对。

    转眼望向前方，随即看见距离大约五十公尺处浮现出一道巨大人影。

    （有了！）

    裘克洛把双手紧握的操作装置插回挂在腰际左右两侧的鞘。一阵微弱但扎实的手感随之传回掌心。

    （好！）

    他点了点头再抽出操作装置，两片呈银灰色的薄刃刀身——半刃刀身应声现形。正如塞诺冯的炫耀说词所示一般，其锋利度着实高得惊人。裘克洛一边挥刀砍断由行进方向迎面逼近的小树枝，一边持续加速向前冲刺。

    过没多久，他终于看见那道巨大人影的全貌。伫立在前方的是一具约五公尺高的木偶，也就是先前在工业都市见过的那尊巨人模型。塞诺冯在获知裘克洛等人已有办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消息之后，便特地把巨人模型由工业都市运送至此做为训练之用。

    裘克洛转眼扫祝了巨人模型的周遭一圈之后，将其位置关系牢记于脑海当中。并不是逼近目标就好，还得展开攻击，且安全地脱离战圈不可。而为了实现此事，选定行进路线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关键。只设定一条路线绝对不够，必须在短暂瞬间备妥数条不同路线才行。因为巨人与模型截然不同，他们并不会杵在原地等着被砍。

    尽管大幅偏离了原先设想的轨道，裘克洛最终还是勉强逼近巨人的背部，利用擦身而过的瞬间挥刀砍中颈项并迅速脱身，其他队友们也尾随而上。

    （这样不行啊。）

    偏离内心所规画的路线，在实战中就等同给予敌人可乘之机。而假设是与巨人交战的话，那就意味着命丧黄泉。若不能展现出更正确、更灵敏的动作，就无法顺利击杀巨人。

    裘克洛注意到耸立于前方的树木，随即发射钩锚钉入树干开始移动。透过操纵操作装置及适度的重心移动，裘克洛整个人快速逼近由树干延伸而出的一根树枝。随后彷佛跨过积水似地轻松降落在树枝上。同伴们也陆续踏上其他合适的树枝。

    由离地十公尺之高处所望见的世界美得令人窒息。从「玛利亚之墙」墙顶俯瞰的景色固然也不差，但这可说是靠自身力量运用立体机动装置抵达高处所换来的喜悦吧。

    「坦白讲，我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有办法如此灵活地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啊。」

    卡迪那站在位置较低的树枝上发表感想。

    「这大概就是努力的成果吧。」

    驻留于另一棵树上的罗莎则做出回应。

    「有种训练机械带来了契机的感觉呢。假使少了那玩意儿的帮助，我们大概也无法跟《装置》说再见吧。」

    尽管卡迪那说得没错，但立体机动装置所蕴含的力量应该不只这种程度而已。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登上树梢固然是很大的变化，然而却称不上是剧烈的改变。

    （也没发生塞诺冯所说的革命。）

    裘克洛也没体会到类似的感觉。

    「还不够。这样根本无法击杀巨人『食人魔』——」

    裘克洛咬牙切齿地飘出这句话，随即毫不犹豫地自树枝上一跃而下。

    「啊，等一下！这是团体行动耶！！」

    罗莎虽扯开嗓门大喊，但事到如今也阻止不了他的行动。

    裘克洛锁定附近的一棵树木做为目标，用力扳下操作装置的拉柄。

    ×　　×　　×

    由于再过一个月就准备毕业，训练兵全都展现出更胜以往的热情投入训练。再加上一星期后将举办一场御前竞赛，届时会邀请国王政府官员及军团高层人士列席，众人均为求自我推销而变得更加积极进取。

    理由相当简单明了，就是为了申请加入宪兵团。虽然规定只有毕业成绩为前十名的训练兵方有资格申请成为宪兵，但假使能藉由御前竞赛在高层人士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话，想要挤进合格名单也不是梦想。只要身为训练兵，当然都会对宪兵职位心生向往。

    其中表现得特别有干劲的，就是被视作肯定名列前十名的夏比。然而他的内心却是丝毫不觉游刃有余，徒有一股焦躁感。

    造成夏比心急如焚的原因就是御前竞赛。正确来说乃是促成这场比试的原委。坦白讲，官员及军团高层人士根本不可能对训练兵的比试产生兴趣，以往也没有举办过什么御前竞赛的记录。这就代表必定是发生了某种非得举办比试不可的事态。而最受瞩目的就是补习生及立体机动装置。

    （为什么那帮家伙有办法……）

    夏比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声，脸上随即浮现出愤怒表情。

    裘克洛与卡迪那的存在固然令人在意，但他们原本只不过是一群名为补习生的乌合之众罢了。总之对夏比而言，他们是等同于空气的存在。短短几天前，他才刚把在树木之间来回飞跳的他们当做猴子狠狠嘲笑了一番，其他训练兵的态度也跟他完全相同。

    （但是……！）

    如今状况却彻底逆转，原本是吊车尾代名词的补习生，竟摇身变成受到众人刮目相看的存在。甚至到处都传出他们肯定能挤进前十名的风声。

    （我才是够资格申请宪兵的人！！）

    夏比紧握拳头，蹑手蹑脚地在黑暗中缓步前进。

    三更半夜时的兵舍内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会听见室内传出鼾声。在这种时段当然不可能还有训练兵醒着。假使有的话，那一定是该名训练兵白天没尽全力参与训练所致。因为只要充分活动过筋骨，在吃完晚餐回到寝室之际，应该就会感受到睡意迎面袭来才对。

    此时此刻，唯一还在兵舍内徘徊的人大概也只剩夏比而已了。立志成为宪兵的夏比当然不会在训练时混水摸鱼。身体感到疲惫不堪，睡意也颇沉重，但他却非得完成一件事情不可。

    夏比的目的地是位于兵舍内的更衣室。训练兵会在里面更换军服，配戴学校所分发的装备再参与训练。而裘克洛等人也是一样。跟其他训练兵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们会戴上用来控制立体机动装置的绑带吧。

    夏比在没有过见任何人的状况下抵达更衣室，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扉踏入室内。更衣室内一片漆黑，即便是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也无法看清所有物品。

    然而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更衣室。只要小心挪动脚步，要抵达锁定的置物柜前面并非难事。

    夏比在某个置物柜前面停下脚步。

    内心紧张感突然莫名窜升，夏比忍不住吞了口唾液。

    眼前这个置物柜并不是他平常使用的专属柜子。附挂于柜门的名牌上清楚写着「裘克洛」的名字。

    夏比伸手抓住握把且慎重地打开柜门之后，便开始动手翻找置物柜。结果一下子便找到了目标物。

    夏比一手拿起绑带，接着抽出暗藏于怀中的小刀。

    「你太碍眼了。」

    夏比脱口咒骂一番，随即用小刀在绑带的某个部位割出一道缺口。

    「这样就好了。这样一来……」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三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因为在御前竞赛上举办立体机动装置公开发表会的事情已正式拍板定案，所以裘克洛等人也比先前更加认真地投入训练。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或许能让立体机动装置训练提升为正规课程，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轻易错过。

    然而运用立体机动装置的技巧没有什么重大突破。就现状而言，要对付巨人简直形同痴人说梦，充其量也只能在逃命时派上用场罢了。

    但由于花费不少时间反覆练习，因此技术也确实有所进步。尽管很难在毕业前达到有办法对付巨人的水准，不过他们已练就出一身技术，足以在御前竞赛展现出立体机动装置的真正实力。

    其实本来就没有急着毕业的必要。半吊子的技术根本派不上用场，纵使赶赴战场也只会白白送命罢了，就算把技巧练至纯熟后再毕业也不迟。虽然留级无疑是学校创立以来的罕见状况，却非可耻之事，反而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实际上，就连教官赫尔费也这么认为。只要能在御前竞赛大肆宣传立体机动装置的性能，相信必定能以特例形式获准开设第二年的特训课程才对。

    裘克洛等人结束白天的正规训练课程，在装备好立体机动装置之后，随即动身前往位于操场旁边那座天天都会去报到的森林。只是跟平常大不相同的地方，就是有其他训练兵来到现场观摩。

    「感觉无法集中精神呢……」

    罗莎不由自主地发起牢骚。

    「每天都会多出一些人呢，我们还真受欢迎啊。」

    卡迪那面露苦笑，转眼望向站在远处围观的训练兵。裘克洛也像是受到牵引似地转移目光察看，只见有将近三十名左右的训练兵围观，他们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裘克洛等人的一举一动。大概是打着只要一逮到机会，就要窃取技术并占为己有的如意算盘吧。

    卡迪那等人似乎很在意围观者，表现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裘克洛则因早已习惯受人注目而完全无感。由于对方并未散发出敌意或憎恶的负面情绪，因此就跟周遭丛生的草木同样无害。再怎么耿耿于怀也只是自费力气罢了。

    裘克洛抽出收在枪套内的操作装置，转眼望向在前方扩展开来的森林。这片森林长满了杉树、赤松、桧木等各式各样超过二十公尺以上的树木，是能够彻底发挥出立体机动装置应有机能的场所。若想收拾巨人的话，大概就必须设法将他们引进类似的场所才行吧。尽管在墙外能利用的地方很有限，但绿洲附近都有相当茂盛的森林。

    （好！）

    鼓足干劲的裘克洛，定睛直视耸立于前方的一棵三十公尺高的桧木。接着他锁定十公尺高的位置做为目标，随即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发射钩锚。尽管发生了稍微偏离目标的小小误差，不过钩锚依旧笔直地被打进大致符合期待的位置。

    （差不多就这样吧。）

    虽因失去右眼而导致精准度多少有点问题，但这是常有的事。反正只要边运用边进行微调即可，并没有拆解立体机动装置加以调整的必要。

    裘克洛把操作装置的拉柄扳回原位并纵身跃起。铁丝迅速受到卷动，带着身体毫不费力地飞向天际。卡迪那、罗莎以及其他队友们也纷纷将钩锚钉入合适的树木并开始移动。不愧是经过反覆训练、撞得浑身布满瘀伤才获得的技术，这一连串动作均显得极其顺畅。

    前来观摩的训练兵发出了「哦哦！」的惊叹声。那大概是因立体机动装置藏有十足的可能性，才使他们做出这样的反应吧。

    裘克洛等人以近似慢跑的速度，缓缓穿越群树缝隙向前推进。

    「只不过他们还真势利呢。」

    训练兵的态度转变，似乎令卡迪那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要是没能在比试展现出成果的话，他们可能又会翻脸不认人了吧。」

    罗莎发表这段既冷静又现实的感想。

    「不过拜他们所赐，立体机动装置的风声应该已经传阅才对。我们也非得尽力展现给他们看不可啊。」

    她再补上这句话，随即开始提升移动速度。

    「现在就已经相当引人注目就是了。」

    卡迪那则边打哈哈边跟在罗莎身后。

    尽管不安及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但他们好像都对瞩目度与日俱增的立体机动装置感到引以为傲。只是立体机动装置的评价对裘克洛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我只要能击杀「食人魔」巨人就好。）

    现在只是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立体机动装置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罢了。

    之所以非得在御前竞赛中留下显着成果不可，也是因为那是击败巨人的必要条件。既非因为受到赫尔费的热情影响，也不是因为担忧人类的未来，纯粹只是出于「想斩断与巨人之间的这段孽缘」这种自私的理由罢了。然而无论裘克洛的动机为何，只要能够获得同样的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表示意见才对。毕竟他也付出了相对应的努力。

    就在他边调整钩锚落点、边穿越树群缝隙往前推进之际，自右手发射器疾射而出的钩锚，居然大幅偏离目标扑了个空。

    「咦！？」

    裘克洛忍不住睁大双眼。

    可能是机械发生故障了吧，只见失去目标的钩锚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边往地表坠落。

    「啧！」

    裘克洛边咂舌边连忙试图收回铁丝，岂料本应相互连结的右侧操作装置竟毫无反应。他虽再三动手操作拉柄，结果却还是一样。

    （不妙……）

    既是移动手段又是保命绳的铁丝丧失原有机能，如今的状况就跟从树梢一跃而下没两样。

    （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

    现在，裘克洛整个人正靠着卷动左侧铁丝之际所得的劲势飞向前方。平常的做法是以右侧钩锚捕捉目标，再藉由右侧铁丝的引导维持住身体的平衡状态——

    裘克洛快速转眼扫视周遭环境，却找不到比较适合用来避难的树枝。

    由于开始失速，造成身体的稳定平衡受到影响，只觉一股近似飘浮的奇特感觉迎面袭来。

    （要掉下去了……）

    才刚意识到这一点，裘克洛的身子已猛然朝向地表急速下坠。

    他距离地表约十几公尺。虽能确认到地面铺着一层绿油油的青翠绒毯，但这块绒毯大概不会温柔地接住裘克洛的身体吧。飞溅的血液只会使花草化作深红色的供花罢了。

    「裘克洛！」

    卡迪那及罗莎同时放声大喊。

    「可恶！！」

    裘克洛脱口咒骂，随即紧紧握住左侧操作装置。

    （我岂能死在这种地方！）

    如果真被用来讨伐巨人的道具害死，裘克洛肯定会感到死不瞑目。

    而其实也并非完全无计可施。右侧操作装置虽然丧失机能，不过幸好左侧还完好如初。只是无法立体移动，但上下移动仍旧不成问题。换句话说，只要当成《装置》看待即可。

    问题在于因着坠落而导致方向感产生异常。可能是三半规管失灵了吧．裘克洛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再这样下去，势必难逃重重摔回地表的劫数，不过裘克洛的眼睛却自然而然地锁定了附近的树木。

    （就是这里！）

    裘克洛火速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钩锚自发射器飞射而出，夹带宛如利箭般的破风劲势刺中目标。

    那并非藉由敏锐五感所达成的奇迹，唯独透过反覆训练，方能领悟到这种类似条件反射的直觉反应。是靠格斗术学会身体的运用方式、利用训练机械培养平衡感，再加上先前藉由《装置》摸熟机械构造的结果，最后才推导出这个答案。绝非纯属偶然。

    立体机动装置在离地表只剩一公尺远的地方发挥出紧急煞车效果，使裘克洛全身承受了相当强烈的负担。尽管绑带适度地分散了冲击力道，却不代表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就此烟消雾散。裘克洛的意识急速模糊散离。

    虽说好不容易化解掉重重撞上地面的危机，但整起意外并未就此告一段落。因为钩锚也同样承受着强大负担，最后再也支撑不住裘克洛的体重，自树干上应声脱落。

    这次裘克洛就真的摔回地面，意识倏然宣告中断。

    ×　　×　　×

    卡迪那神情茫然地凝视着裘克洛坠落的身影。

    因为比其他人更有才华、也比其他人更加倍认真参与练习的裘克洛，绝不可能发生坠落意外。

    然而实际上他却真的出事了。

    幸好裘克洛凭藉着超乎常人的反应能力躲过坠地危机，不过并非毫发无伤吧。只见他面朝上躺卧在地，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难不成……）

    最糟糕的事态自卡迪那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立刻摇头驱散这个想法。

    「卡迪那！」

    罗莎开口呼叫卡迪那，接着抢先一步往裘克洛的所在位置垂降，其他队友们也陆续跟上。

    （我太急于下结论了吗……）

    卡迪那深深地叹了口大气之后，立刻伸长铁丝赶回地面。他着地后顺势收回钩锚，连忙快步冲向平躺在地面上的裘克洛身旁。

    「他只是昏了过去，看样子似乎并没有受伤。」

    如同罗莎的判断，裘克洛似乎并无大碍。既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外伤，呼吸也没呈现紊乱状态。身上应该多出了几块瘀青，但照这样子看起来，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意识才对。

    「话说回来，他还真是拥有一副令人傻眼的强健体魄呢。」

    实际上，卡迪那方才的确看傻了眼。

    「或许不该说这种话，不过我感到稍微放心一点了。」

    「怎么说？」

    「我想说原来他也是人类嘛。」

    「哦哦，你是指这回事啊。」

    袭克洛身为巨人之子的谣言，加上他拥有一身足以佐证谣言不假的强韧肉体，也难怪罗莎会产生怀疑的念头。

    「如你亲眼所见，裘克洛就只是个普通人类。他不过是有点强壮过头罢了。」

    卡迪那轻轻耸了耸肩头。

    「但想不到他居然会失足坠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刚刚在离他不远的后方飞跳——」

    罗莎一脸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之后，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当时钩锚往奇怪的方向直飞而去，或许是因为机械发生故障也说不定。」

    假如立体机动装置故障是肇事主因的话，纵使强如裘克洛也难逃坠落的命运吧。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立体机动装置的开发者是塞诺冯与安海尔，他们绝不可能放过任何微小缺陷。但既然钩锚飞向始料未及的方位，其中一定潜藏着某种原因才对。

    卡迪那仔细察看发生问题的右侧操作装置及发射器。

    （外表不见任何损伤吗……）

    尽管内部状况必须拆解方能进行判断，但即便卡迪那这般的外行人动手确认，也没办法发现哪里出了问题。只不过既然左侧钩锚能发挥正常机能，那就可以认定立体机动装置的主机毫无异状。

    （储气瓶内的燃料瓦斯也还相当充足呢。）

    卡迪那粗略地确认了一下配戴在裘克洛身上的机械，结果还是没能发现什么值得一提的问题。

    （看来迟早有必要好好学习机械维修保养的技巧啊。）

    假使每次故障都得找工匠来处理的话，在发生紧急状况时必会惊慌失措。可见或许至少应该学会如何拆解机械调查零件有无故障，再照原样组装回去的技术。

    「总之先将他送回兵舍吧。毕竟他也有可能只是生病了啊。」

    虽说完全无法想像裘克洛遭到病魔侵袭的模样，不过为求慎重起见，还是有必要让军医好好诊察一番。

    卡迪那拆下裘克洛身上的立体机动装置，同时顺便解开绑带。

    就在大致拆脱完毕之际，绑带的某个部位宽伴随着「啪嚓」声响突然迸裂。

    「看来这就是引发问题的主因……」

    罗莎转眼望向断掉的绑带。

    「刚才八成是由于绑带即将断裂，才导致机械没能接收到身体的动作吧。也难怪钩锚会迳自往错误方向飞去。」

    多亏得到了这个可以接受的答案，卡迪那总算是放心地松了口大气。然而注视着绑带的罗莎依旧面带严肃神情。

    「有什么令你感到在意的地方吗？」

    卡迪那一开口询问，罗莎随即边点头边指向绑带的断裂面。只见绑带断裂面留有一道不自然的切割痕迹。

    「假如是迸裂的话，应当会呈现绒毛乱翘的状态才对。然而这看起来——」

    「嗯。这痕迹像是用锐利刀刃划下一道切口呢。」

    「难道是有人在绑带上动了手脚？」

    「虽然不想承认那种可能性……」

    然而只要察看这道人为造成的切口，便能明白必是有人暗中动过手脚。之所以没有完全割断绑带，大概是为了促使机械在使用中发生问题吧。说穿了，就像是定时炸弹般的伎俩。

    （难不成此人企图杀害裘克洛！？）

    考虑到立体机动装置的用途，会浮现这种想法也是很理所当然。

    一股强烈寒意顿时贯穿了卡迪那的背部。

    「不过，到底是谁……」

    疑问虽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但嫌犯身分根本无须动脑推理。只要思考裘克洛的天敌是谁，答案自然水落石出。

    「看样子你好像已经推敲出犯人的真实身分罗。」

    指出这点的罗莎，想法似乎也跟卡迪那的答案不谋而合。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总之先找教官商量看看吧。毕竟这也不是他头一次为非作歹啊。」

    「不是头一次！？为什么这种人有资格成为训练兵……」

    罗莎表现出强烈的不信任感。

    （哎呀，不小心说溜嘴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法再撤回前言。

    「此事说来话长啊。」

    面对含糊其词的卡迪那，罗莎脸上顿时浮现出颇感诧异的表情。

    「你又打算搬出神秘组织之类的藉口瞒混过关吗？」

    「就请你先当做是这么一回事吧。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之后，我再解释来龙去脉给你听。」

    只不过若考虑到内容的严重性，实在很难想像那一刻真有机会来临。

    卡迪那与队友们合力扛起裘克洛，随即沿着原路开始折返。

    ×　　×　　×

    在翻身的那一瞬间，裘克洛的身体发出了悲鸣声．

    那是一阵宛如浑身都严重肌肉酸痛的剧烈痛楚。可能是受到全身上下均觉得疼痛不已的影响吧，他甚至完全无法随心所欲地挪动身子。虽然并未亲眼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但大概相当凄惨吧。光是呼吸都会造成胸口一阵刺痛。

    裘克洛「唔」地呻吟了一声，接着硬是撑开有如铅块一样沉重的眼皮。

    「这里是……」

    映入眼中的是一面熟悉的天花板。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裘克洛目前正躺卧在兵舍内的自用寝室床铺上头。

    「身体状况感觉如何呢？」

    边开口询问边窥视裘克洛脸庞的人是卡迪那，另外也可看到赫尔费站在他背后。

    「我的身体状况……」

    刚睡醒的脑筋还有点不太灵光，但过没多久，裘克洛便回想起那件重要的大事。

    「对了。我因为立体机动装置而——」

    既然还活着，那就代表自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了重重摔回地面的致命危机。身体之所以感到疼痛，大概是为求保命而动用了全身上下所有肌肉的结果吧。虽然本来极有可能造成肌肉纤维受创甚至断裂的最糟状况，但他当时似乎并未采取超过身体极限的鲁莽动作。而且痛楚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大概两、三天后就能完全康复了吧。

    不过这并非应当关注的焦点。重要的是从机械故障直到迫降回地面的一连串流程。

    以时间来说，大概才短短几秒钟而已吧。裘克洛在这段等同于转眼即逝的时间当中思考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再加以付诸实行。感觉就像是毫不保留地使出学到的所有技术一样。

    （那一瞬间，我成功驾驭了立体机动装置。）

    一察觉到这点，成就感逐渐填满裘克洛的心灵。

    「那先撇开不谈，关于这起意外事故啊……」

    卡迪那面露严肃神色开始说明。

    「其实是你所使用的绑带出了问题。」

    「这样啊……」

    裘克洛紧紧握住拳头。可能是幸福感发挥出类似止痛剂的效果吧，身体居然不觉得疼痛。

    「我只愉偷告诉你，绑带上面留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喔。」

    「※我成功了……」（译注：原文为やつたんだ。可解释为完成某事或动手做了某事，因此才导致卡迪那会错意。）

    「哦，原来你也注意到啦。请看这里。」

    卡迪那将绑带递至裘克洛眼前，伸手指出断裂部位。

    「我们认为有人用刀在这个部位划出一道切口。而犯人恐怕就是——」

    「别管那种小事了，你们快听我说！」

    裘克洛伸手打断卡迪那的发言，语气激动地开口说道。

    「那种小事……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耶？」

    「发生革命了啦！！」

    对着脸上浮现出不满神情的卡迪那，裘克洛扯开嗓门大喊。

    「你在说什么啊？」

    「我想我已经有办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了。」

    「真的假的！？」

    裘克洛点了点头，随即说明自己认为可行的根据给卡迪那及赫尔费听。

    「这应该就是俗称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有点类似遭到偷袭的情形吧。大概是由于遭遇机械故障的意外事态，结果促使原本各自独立的技术浑然合一且获得升华。」

    赫尔费脸上浮现出能够理解的表情。

    「终于揭开革命的真相了啊。」

    「偷袭训练并不是唯一可行的手段。那肯定只是为数众多的其中一种方法。」

    「可是，我找到方法了。」

    「嗯，但却是个危险过头的方法就是了……」

    大概是希望能够推辞吧，只见卡迪那脸部表情显得格外僵硬。因为一旦对应出了差错，不是活活摔死，就是极有可能受到导致瘫痪的重伤，所以也难怪他会做出这种反应。

    「可是，假如靠这招就能让你轻松活用立体机动装置，那简直划算极了啊。」

    「不不，应该要坚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原则才对吧？」

    卡迪那立刻表达反对意见。

    「偷袭训练的确伴随着危险性。但要是跨越不了这个难关的话，迟早都会被淘汰出局吧。我并不打算勉强你们接受挑战就是了。」

    「既然决定奉陪到底，我当然会努力尝试看看……只是请别对我抱持过大的期望。」

    「放心吧，卡迪那你也一定办得到。其他人当然也没问题。」

    尽管无法透过言词说明清楚，不过裘克洛却是满怀信心。

    赫尔费也赞同裘克洛的看法。

    「裘克洛都有办法驾驭，相信其他人必定也办得到才对。总觉得你似乎有过度低估自己的倾向，你也吸收消化了同样的特训课程，尽管拿出自信无妨。」

    「希望如此啊……」

    卡迪那叹了口大气。

    「我们回头讨论绑带一事吧，你打算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你都没有专心听我刚刚讲的话吗！？」

    手抵额头发出一阵嘟囔声之后，卡迪那继续开口说道：

    「就是有人对你专用的那组绑带动了手脚啦。我认为有找他前来侦讯一番的必要。」

    「所以立体机动装置才出了状况吗？」

    「嗯。」

    裘克洛立刻想到动手的人究竟是谁。

    但他对搜查犯人一事丝毫不感兴趣，也并不想把他揪出来大肆抨击一番。

    （那种小事根本无关紧要。）

    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现在既已变得有办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反而应该感谢这名犯人才对。

    「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满脸通红地感到十分懊恼吧。」

    卡迪那不禁苦笑着说道。

    ×　　×　　×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啊……」

    夏比面露半茫然的表情嘀咕了一声。

    他的目光紧盯在群树之间飞跃的补习生身影。正确说来，是灵活驱使着立体机动装置的裘克洛身影。

    数天前在训练中发生的意外，应该已造成裘克洛身受重伤才对……但乍看起来他整个人健康得很，感觉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不仅如此，他的动作甚至变得比先前更加灵敏且精确，给人一种彷佛已完全掌握住立体机动装置运用诀窍的印象。

    而其他补习生也不遑多让。他们展现出如同在地面上行军的精准动作，其向前推进的身影，俨然就是如假包换的士兵，只不过舞台由地面移转至空中罢了。如今甚至完全看不出那种彷佛猴子般的搞笑身影。

    （他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他们都在将近二十公尺的高处进行训练。一旦发生意外坠落的话，势必会身受重伤，而实际上也有风声指出裘克洛已受了终结其士兵生涯的致命伤。

    夏比本来就是这起意外事故的始作俑者。他自然能够充分预料到会有何种灾难降临在裘克洛身上。

    至少应该是没办法自由行动了，也有可能就此一命呜呼——

    岂料裘克洛竟出乎夏比意料之外地生龙活虎。事到如今，就连那则风声的出处都显得十介不可靠。

    （我非杀了他不可。非杀死他……）

    亲自下手的风险虽然较高，但如今也只剩下亲眼见证裘克洛丧命这条路可走。除非亲手送他下地狱，否则裘克洛八成会像巨人那样不断复活，并一再现身阻挡于夏比的面前吧。

    （非得彻底做个了断不可。）

    只不过若真杀害裘克洛的话，免不了会招惹嫌疑上身。而对立志成为宪兵的夏比而言，这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他必须杀死裘克洛，同时力保自己清廉的形象才行。尽管这种想法极端自私自利，但他也只能竭尽所能设法实现。

    幸好两天后即将举办一场有机会实现这项诡计的活动。只要慎重且大胆地采取行动，相信这次必能亲手葬送掉裘克洛的生机才对。

    夏比定睛怒瞪树上的裘克洛，开始动脑思考整个计划的相关步骤。

    ×　　×　　×

    操场上竖起了十来根用来取代树木的梁柱。

    这是为了在御前竞赛公开展示立体机动装置而设置，高度只有训练时所用树木的一半，也就是大约十公尺左右；另外还准备了几个简单的代用品，取代树枝作为立足点。尽管有种不太可靠的印象，但在运用立体机动装置上完全不成问题。只要钩锚钉得进去，无论在什么样的地方都能进行跳跃。

    不同于华丽醒目的调查军团远征行动，御前竞赛整体而言呈现出一种颇为单调乏味的印象。现场只有官员、军团高层及一小部分的相关人士充当观众，总数加起来也差不多才五十出头而已。看似很少，但这样的人数，已足够用来向各相关部门宣传立体机动装置的效能。

    裘克洛等人被安排在一开头便出场。这是一场立体机动装置的预演兼公开发表会，只见代替巨人的巨人模型稳稳地矗立在操场上。

    人类与巨人的战斗会因立体机动装置而产生何种转变呢？

    人类实际上真有办法击杀巨人吗？

    裘克洛等人所背负的使命，就是透过预演证明此事。

    「用不着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也不必展现出什么特别的动作或技巧。只要按照平常那样去做，结果就会自行送上门来。」

    赫尔费教官如此叮嘱裘克洛等人。

    早已习惯受人注目的裘克洛先撇开不谈，卡迪那与罗莎及其他队友们都各自抱持着程度不一的紧张情结。由于只许成功不准失败，也难怪他们会显得如此忐忑不安。

    「只要登上高处，就不会感到在意罗。」

    裘克洛语调平淡地对众人说道。

    预演的舞台并不是在地面上。虽然柱子只有十公尺高，但由柱顶望见的景色却与地面截然不同。观众应该也会与风景融为一体，不再令人耿耿于怀才对。

    「我决定把他们当成芋头之类的玩意儿看待……」

    卡迪那边轻抓头发边如此说道。

    「抱持着那样的心情上场或许比较好喔。毕竟后面还有模拟战斗在等着我们，说什么都得设法保留余力才行啊。」

    安排在预演之后举行的，是训练兵对训练兵的模拟战斗。尽管对裘克洛等人而言，预演就代表了一切，然而模拟战斗却是其他训练兵能够用来推销自己的最后机会。特别是对立志成为宪兵的人而言，这肯定会是一场极其重要的比赛。

    （对我来说，那只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试罢了。）

    但是为了确认自己目前的实力，裘克洛打算使出全力面对那场模拟战斗。

    「我们上吧。」

    裘克洛抽出收在枪套内的操作装置。

    「你仔细检查过自己身上的绑带了吗？」

    卡迪那以半开玩笑的语调开口询问。

    「你可千万别摔下来喔，否则真的会很丢脸啊。」

    这句话则是出自罗莎口中。

    「没问题。」

    自从发生那起事件之后，众人便拟定了在着装前先动手检查绑带的规矩。日后预计会再追加检查及维修保养立体机动装置等事项。

    裘克洛昂首注视梁柱上方，随即使用操作装置发射钩锚。整个人怀着宛如化作飞鸟般的心情，一鼓作气腾空冲向天际。视野瞬间变得开阔，整个世界随之完全改观。

    （或许真是芋头吧。）

    由离地表十公尺的高处往下鸟瞰，会觉得地上那群人就只是无关紧要的渺小事物。地面上并不存在源自身分地位或才能的优劣之分，官员及训练兵通通都是芋头。应该构成不了引发紧张情绪的理由才对。

    队友们像是追赶裘克洛似地陆陆续续登上高处。兵分两路的他们以巨人模型为中心，分别朝顺时针及逆时针方向开始盘旋。过程中当然也不忘加入纵轴的上下移动。

    地面上的观众们虽发出呐喊声，却因受到回荡于耳边的破风声影响而没能听出详细内容。不过就反应而言，似乎还不赖。

    裘克洛等人执行完一轮立体机动的动作之后，随即切换成应战态势。为操作装置装上半刃刀身之后，立刻转眼确认做为目标物的巨人模型，并推导出逼近弱点所在的延髓部位的路线。由于巨人模型不动如山，因此要决定行进方向并非难事。

    裘克洛先将身体拉至比巨人模型更高的位置，再藉由横轴移动绕至巨人模型背后。巨人模型的延髓部位随即映入眼中。

    （好！）

    确认到弱点位置的裘克洛，开始往目的地急速下降。由右上往左下俯冲的他，展现了宛如以自身化作利刃的动作祭出一记斜斩。他锁定的目标并非躯体，自始至终都只瞄准延髓部位。若扣除战术层面的考量，攻击弱点以外的部位根本毫无意义可言。裘克洛以双手紧握半刃刀身，刀尖叠合成v字状，带着刨削延髓部位肌肉的意图砍向巨人模型。而刀刃也不负所望地剜中巨人模型的延髓部位。

    卡迪那、罗莎以及其他队友们亦陆续逼近巨人模型。或是由上往下，或是由下往上，当中也有人沿着水平方向发动斩击。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证实无论从哪个方向均有办法逼近巨人的弱点，进而准确发动斩击。裘克洛等人互相以眼神示意，随即结束预演并返回地面。

    令人在意的观众反应相当不错。虽然这是一场不同于调查军团远征的仪式演出，不过看样子观众们已经充分体会到立体机动装置所具备的可能性。由赫尔费脸上的满意表情亦可看出这点。至于后续交涉乃是属于政治层面的决定，裘克洛毫无出场机会可言，因此也只能相信赫尔费并耐心等待结果出炉。

    裘克洛等人鞠躬致意后，随即踩着轻快步伐退至操场外围。有许多等待出场的训练兵在操场外围待命，他们全都露出羡慕眼神，凝视着完成了预演的裘克洛等人。唯独脸上浮现愤怒神色的夏比除外……

    「一段时间没见，你还真是大有长进呢。」

    当裘克洛弯腰坐在地上小憩片刻之际，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缓步接近。来者是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士兵，拥有一双令人不禁联想到野兽的锐利眼神，另外亦可看见他身上军服绣有代表调查军团的羽翼纹章。

    卡尔洛·毕克尔——正是这位士兵的名字。他是调查军团的现任队长，也是看出裘克洛的素质、并推荐他成为训练兵的功臣。对裘克洛而言算是救命恩人。要不是有他的话，裘克洛大概早在被驱逐出境之际就已遭巨人啃噬身亡了吧。

    「你来了啊。」

    「当然。我必须亲眼判断立体机动装置究竟能不能投入实战派上用场啊。」

    或许是被突然现身的调查军团队长吓了一大跳吧，只见周遭训练兵开始议论纷纷起来。对他们而言，卡尔洛乃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因此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那，你看过之后的感想如何？」

    「无懈可击。」

    卡尔洛立刻开口回答，接着继续说道：

    「然而巨人模型跟巨人截然不同。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

    「无法轻易锁定弱点。这点我心知肚明。」

    由于裘克洛曾经有过被巨人追杀的经验，因此并没有对成功击杀巨人模型的结果感到喜出望外。其他队友们也一样，大概是先前站在墙顶目击巨人身影一事成了不错的经验所致吧。

    「总觉得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了军团的未来光景。像我这种陈腐的老兵，大概再过不久便会被扫地出门了吧。」

    「现在开始也不迟，只要展开特训就好。」

    「假使可以的话，我也很想那样做，无奈我没那么灵光。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惯用的战法。」

    卡尔洛又补充说「其他士兵也一样」。作战方式既已根深蒂固，自然再难接受新颖战法。

    「那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在毕业前，可得好好努力参与训练喔。」

    卡尔洛掉转脚步。

    「下次再见面就是同僚罗。」

    他说出这句话后，便悠然远离现场。

    「调查军团队长的魄力果然不同凡响呢。」

    卡迪那开口发表内心的率直感想，裘克洛的意见也跟卡迪那相同。尽管包含夏比在内，许多训练兵均显得人高马大，然而身经百战、历经多数生死关头的卡尔洛身上散发出一股迥异气势。卡迪那虽将这股气势比喻成魄力，不过卡尔洛大概天生便拥有某种能够吸别他人的特殊气质吧。或许是为人处事的宽大器量也说不定。

    「教官也好，队长也罢，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得以认识那些人啊？」

    可能是不禁感到疑问吧，只见罗莎频频侧头露出疑惑神情。

    被问及此事的裘克洛自己也回答不上来，但若硬要提出结论的话，大概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因为我曾是巨人之子。）

    裘克洛虽然在诞生之前就被迫扛起被诅咒的可憎命运，并饱受了极不合理的对待，但他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缘结识那些人。一想到这点，便觉以前饱受凌虐的那段往日似乎也有了意义。只不过就算如此，打死他也不可能对夏比表达感谢之意。

    模拟战斗的准备就在他们闲话家常之际逐渐安排就绪。

    模拟战斗是班与班的对战，也就是八对八。目的在于运用培训出来的各种战斗技术，使对手丧失行动能力。虽然允许使用武器，不过短刀的刀身并非黑金竹制造，而是被代换成竹刀。此外枪械也不是骑兵枪，而是改用玩具枪代替。这两种武器一旦直接命中对方，八成都会造成瘀青，但绝不可能致人于死地。

    模拟战斗安排了十组同时出列，并由士兵轮番上阵，进行三回合的比试。裘克洛所属的班，出场顺序是第二回合。因为对战会在短时间内便分出胜负，所以他们大概也享受不到什么闲暇时光吧。

    「要是能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就轻松多了啊。」

    卡迪那边叹气边转眼望向操场，刚好目击到十组共计一百六十名的训练兵正式展开战斗的场面。虽是模拟战斗，仍是颇为壮观的一幕光景。

    「因为一旦动用立体机动装置，将会导致双方实力差距变得太过悬殊。」

    罗莎脱口说出这句话，那既非夸饰，亦非自恋，纯粹只是事实罢了。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就能进行纵轴移动，而倘若用玩具枪自上空疯狂扫射的话，比赛大概会呈现一面倒的局面。基于这项理由，有关单位才规定裘克洛等人必须配戴与其他训练兵相同的装备参与模拟战斗。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获准持用两把仿造刀。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二刀流的缘故吧，只用一把刀会觉得不太可靠。

    第一回合的模拟战斗，经过大约十分钟便告一段落，再来轮到裘克洛等人上场。虽因在刚刚那场立体机动装置预演当中使出浑身解数而颇感疲惫，不过体能方面还算保有足够余力，应该能够尽情一战才对。他们也不觉得自己会落败。

    裘克洛等人举步走向操场上的规定位置。

    「哎呀呀，大人物们似平准备打道回府了呢。」

    可能是看训练兵的比试看腻了吧，包含卡尔洛在内，军团高层及官员们纷纷起身离开操场。

    「搞不好他们此行也只不过是想确认立体机动装置的性能罢了。」

    罗莎的猜测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这对想要大力宣传立体机动装置的裘克洛等人而舌，固然是求之不得的发展；但对企图自我推销的训练兵来说，肯定是最遗憾的事。说穿了，结果就是按部就班累积实力才是赢得宪兵头衔的最短捷径。

    「对手的动力似乎有下降趋势呢。」

    卡迪那对交战的对手表示同情。

    「没这回事。一旦粗心大意就会被杀。」

    裘克洛定睛注视着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敌意严阵以待的敌方成员，而位居敌军中心的人正是夏比。

    「原来如此。看样子稍一闪神，就很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呢。」

    可能是预感即将上演激烈战斗了吧，语气轻佻的卡迪那突然换上一张严肃神情。

    「有种刻意设计的感觉呢。」

    「搞不好是出自他的期望喔。」

    无论理由为何，这肯定会演变成一场恶斗。必须做好面对挑战的觉悟才行。

    「我要亲手做掉你们这帮碍眼的家伙……」

    夏比立刻展露恶意出言恫吓，裘克洛的心灵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虽说眼前这名对手确实是难缠的强敌，但还不致令他心生恐惧，其他队友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才对。

    促成裘克洛等人练就出一身无畏胆识的功臣不是别人，正是近在眼前的夏比。对于采用偷袭做为训练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跨越了生死关头的他们而言，夏比的恫吓简直就跟吹过走廊的徐徐微风没啥两样。

    「我们可不会默默等着挨打喔。」

    「假使打算击溃我们的话，奉劝你们最好怀着相对应的觉悟再放马过来。」

    卡迪那及罗莎出声反呛，接着分别抽出手边的两把仿造刀。

    「不过就是一群吊车尾的补习生……」

    大概是直到现在仍认定他们比不上自己吧，只见夏比宛如经过高温加热的铁块一般涨红了双颊。

    「我们才不是吊车尾。」

    裘克洛霍然抽出两把仿造刀。

    「我们是士兵！」

    他撂下这句话并怒目回瞪夏比。

    众人战意飙升至最高潮。

    「战斗开始！！」

    在这个瞬间，教官下令开战。

    裘克洛猛蹴地面，一鼓作气缩短与夏比之间的距离，随即挥动仿造刀左劈右砍。面对这波凶猛攻势，夏比则是往后轻点数步加以闪避，但却没能完全闪过，刀尖轻轻掠过外套的下缘。若不是竹制刀身，他的外套肯定已被划出割痕；换作半刃刀身的话．布料大概早就应声裂开了吧。裘克洛更进一步抡刀突刺，夏比则将身体弯成く字状避开这一击。

    （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击败的对手。）

    此事裘克洛自然再清楚不过。夏比的资质在众多训练兵当中算是十分优秀。既然连赫尔费也加以认同，那这一点肯定不会有错。

    裘克洛与夏比拉开间距之后，相互定睛怒瞪对方。

    「杀了你……我非杀了你不可……」

    夏比霍然睁大双眼，缓缓抽出挂在腰间的仿造刀。随之出现的，竟是一口绽放着银白色光辉的刀身。

    （那是——）

    就在那口绽放出诡谲光华的刀身令裘克洛心生不祥预感之际，夏比已高举短刀，并夹带怒涛般的惊人劲势直扑而来。

    虽说正面对决正合裘克洛之意，但夏比运用粗壮手臂祭出的一击却近似沉重打击。要是规规矩矩地举刀与他对击的话，八成会因力气悬殊而遭到制服吧。身轻如燕的裘克洛要闪躲夏比的攻击绝非难事，不过对上这种自谢力大无穷的敌人，就是得正面给予迎头痛击才有意义。如此一来，对方的自尊心必然遭受重创。

    夏比挥动高举过头的短刀直劈而下，获得释放的凶刃划破空气逼近裘克洛。一旦傻乎乎地正面挡下那凶残力道，竹制刀身肯定应声断裂。

    于是裘克洛利用刀身曲线顺势化解这一击——照理说应是这样才对。

    （这是……）

    裘克洛顿时瞠目结舌。因为仿造刀非但没能架开敌人的刀刃，反倒拦腰断成两截。刀身更呈现出并非遭受打击力道摧折的不规则裂面，而是被锐利刀锋砍断的工整断面。也就是说，逼近裘克洛头部的银白色刀刃是真刀，因此他刚刚才会感受到不祥的预感。

    夏比八成是当真企图杀害裘克洛吧，而且还是当着现场观众的面。只要考虑到他的性格，便可知悉这并非自暴自弃到极点的鲁莽行径，而是代表夏比已备妥用来解决此一状况的秘策。

    如今已不再是躲得过利刃袭击的状况。无论往左或往右回避，八成都会被一刀砍死，纵使往后跳开，也只会落得同样凄惨的下场。

    尽管陷入即便惊慌失措也不足为奇的最糟事态，裘克洛的内心却如同无风无浪的湖泊一样平静沉稳。他惧怕刀刃，因为在过去被当成展示品的那段日子里，他的身体曾遭刀刃割伤，甚至还差点沦为刀下亡魂。可是如今他已有方法克服恐惧，还保有从容心态，能够冷静地思考下一步对策。

    （用不着闪躲也没差。）

    裘克洛果敢地向前欺近夏比怀中。

    想要逃出短刀的攻击半径，只需拉开双方间距即可。但假使能够克服恐惧主动趋前的话，便有办法使对手的攻击失去效力。虽说还得应付敌人在近身搏斗状态下发动的攻击，因此丝毫大意不得，但避免受到致命伤害，才是现阶段的最优先事项。

    裘克洛紧贴着夏比，使其攻击失去效力之后，随即以仿造刀的刀柄末端轰向他那门户大开的心窝部位。

    「唔喔……」

    要害遭受重击的夏比不禁脱口发出痛苦呻吟声。

    见机不可失的裘克洛立刻将夏比的身体抛摔出去。裘克洛在格斗术训练课程当中，已不知被罗莎抛摔过多少次。因此他也深刻体认到——纵使双方身材差距悬殊，只要善用杠杆原理亦能抛摔对手。

    而或许是挨了最初那一击便已陷入昏迷了吧。裘克洛宛如教科书所示一般漂亮地完成了抛摔动作，岂知被摔的夏比竟连缓冲动作都施展不出，就这么硬生生地呈大字形瘫倒在地上。而由其双眼翻白的反应，亦可明确看出他已完仝失去意识。

    裘克洛松了口气之后，这才像是突然回想起似地转眼望向其他队友。

    「这就是所谓的经验差距吧。」

    抢先一步收拾掉对手的卡迪那半开玩笑地说道。

    在裘克洛与夏比缠斗的期间，其他队友们也早已分别摆平各自的对手。由于他们看起来既没有显得特别疲惫，也没表现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应该是轻轻松松就搞定对手了吧。

    裘克洛侧目瞄了昏倒在地的夏比一眼之后，随即弯腰捡起掉在他身旁的短刀。那是士兵标准装备之一，以黑金竹锻制而成的真刀，更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利器。

    「有点像是『在战斗中发生了意外事故』的感觉呢。」

    「什么意思？」

    「他不是企图杀害你吗？」

    卡迪那指着裘克洛拿在手上的短刀。

    「他大概以为改用真刀，便会令你心生畏惧吧。但那明明就是异想天开。」

    罗莎以斩钉截铁的语调抛出这个结论。换作罗莎的话，八成会毫不胆怯地正面挑战夏比，并施展最拿手的抛摔绝技把他摔得七荤八素吧。

    「那么，该拿他怎么办？照这样子看起来，他大概会不断努力尝试，直到你死才肯罢手吧？」

    「俗话说事不过三，应当好好处理此事才对。毕竟他破坏军纪这一点也是事实。」

    卡迪那及罗莎似乎都一致认为应该将夏比呈报给上级惩处。

    然而裘克洛早已觉得完全无所谓了。夏比已经成为既无害亦无助的对手，襁使置之不理也不会造成危害。因呈报上级惩处而衍生的繁琐手续，反倒才是问题所在。

    过没多久，其他组别也分出胜负，第二回合的模拟战斗正式宣告结束。

    ×　　×　　×

    在御前竞赛公开发表的立体机动装置预演，带来了超乎想像的丰硕成果。军团高层已开始检讨是否要将立体机动装置训练列入正式课程当中。虽说最后结论要等到本届训练兵毕业后才会出炉，但目前也已传出军团向工房订作立体机动装置的风声，因此一般共识均认为此事几乎已成定局。尽管立体机动装置要投入实战尚嫌过早，然而裘克洛等人可以说是已经缔造出相当优异的成果。

    虽然军团要等到本届训练兵毕业后才做出结论，但裘克洛等人却也已经享受到相当大的好处。他们可以把原本必须牺牲自由时间进行的立体机动装置特训，当做一般训练课程展开操练。这堪称是十分显着的变化。能够跟其他训练兵同时结束一天的训练课程，就意味着再也不必忍受剩菜剩饭。身为味觉白痴的裘克洛虽然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其他队友们却不一样。然而，与其说是因为饮食获得改善而感到喜悦，倒不如说是能够享受到与其他训练兵同等待遇的满足感来得较为强烈。毕竟过去一直都被贴上「补习生」这个标签，也难怪他们会有此反应。如今补习生一词已与努力之人划上等号，其意义也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而在补习生身价急速飙涨的同时，夏比的存在感也随之不断减弱。大概是在比试中惨败于裘克洛手下一事，对他造成了重大的打击吧。只是那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就是了……

    距离毕业只剩两个星期左右。

    以裘克洛为首的训练兵们均毫不松懈地全心全意投入练习。

    （快了。再过不久就能碰面了。）

    在心里暗自嘀咕一声的裘克洛，紧紧握住手上的操作装置。

    接着将矗立在眼前的桧树视作「食人魔」巨人，并猛然扳动拉柄。

    ×　　×　　×

    一片晴朗的蓝天在眼前扩展开来。

    天际万里无云，和煦的朝阳遍洒整座操场。这是个彷佛保证今天一整天都会是晴朗好天气的清爽早晨。

    将近五百名训练兵井然有序地呈等间距排列在操场上。众人皆不约而同地面露紧张神情，侧耳聆听站在司令台上的校长致词。

    本届训练军团的解散典礼开始至今已过三十分钟。校长不厌其烦地持续游说着自己现役时期的艰辛往事，只不过大半都是在自吹自擂，用来炫耀自己多么才华洋溢的内容。简单归纳起来，就是在强调「我因为能力出众才有办法加入宪兵团」这个重点罢了。这堪称是考验训练兵是否具备耐力的最后一堂训练课程。当然裘克洛等人完全没有仔细听他在瞎掰些什么东西。

    「——今天正式自训练军团毕业的诸位菁英，政府为你们准备了三条路。分别为调查军团、驻扎军团，以及宪兵团。」

    校长声音了亮地继续说道：

    「当然啦，唯独刚才发表的那十位名列前茅的资优生，方有资格申请加入宪兵团。」

    换句话说，这个遴选机制除了成绩表现特别优异的训练兵以外，一般新兵均无法成为宪兵。其他的人若想申请成为宪兵，就必须以士兵身分立下某种程度的实绩才行。赫尔费正是因他过去以调查军团队长身分接连参与远征，以及讨伐巨人的功绩获得评价，才得以加入宪兵团。

    「我的成绩也在十名内吗？」

    裘克洛小声询问排在他右边的卡迪那。

    「嗯，我们班的成员通通都在十名内喔。可能是立体机动装置留下太过强烈的印象所致吧。」

    「宪兵吗……」

    「哎唷，你有兴趣吗？由于能被安排至内地任职，拥有相当大的权限，因此可以趾高气昂地过完这一生喔。」

    只要观看校长的表现便能理解到这一点。但是，也有如同赫尔费一般粉身碎骨报效国家的忠诚宪兵，因此坦白说就只是个性的问题罢了。然而不凑巧的，是某个问题人物竟也拿下了足以挤进前十名行列的好成绩。

    「夏比也排在十名以内……」

    「事实上他的表现的确很优秀啊。」

    对裘克洛这句自言自语做出反应的人，是排在他左边的罗莎。

    「我们就祈祷国家不会因此而走上歪路吧。」

    裘克洛虽回了句「说得没错」，但实际上夏比纵使成为宪兵也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与夏比正面交锋过的裘克洛直觉地领悟到这件事。假如裘克洛曾感觉夏比会构成那么一丝威胁的话，那他在生死交关之际应该早已先下手为强了吧。而既然连痛下杀手的必要也没有，便代表夏比在裘克洛眼中，已成为一个完全无法造成任何影响的对象。

    就在裘克洛等人忙着闲聊之际，校长的致词总算接近尾声。

    「训练军团解散典礼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继续举行新兵招揽典礼。」

    只见卡尔洛踩着威风凛凛的步伐，取代刚刚持续发表着美其名为「致词」的自夸光荣史的校长站上司令台。

    「我叫卡尔洛·毕克尔，目前担任调查军团的队长职务。」

    卡尔洛此话一出，台下新兵立刻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调查军团队长利用新兵招揽典礼登上司令台，自然可以想见卡尔洛接下来准备说些什么。

    「正如诸位新兵所知，才刚重新组成不久的调查军团持续面临着人才不足的困境。稍后校方将会询问各位打算加入哪个军团，届时由衷期盼各位能将调查军团这个选项放在心上。」

    卡尔洛搬出热情语调说道。

    卡尔洛方才所说的那段话，正是他投注心力招揽新兵的理由。最伤脑筋的大概就是士兵素质吧。虽不知过去的调查军团实力究竟有多强大，但现在的调查军团势必与卡尔洛的理想相去甚远。曾经偷渡参与过远征的裘克洛相当清楚此事。

    此外，又因调查军团必须执行远征这项特殊任务，导致死亡率压倒性地高过其他两大军团。新兵参与远征能够平安生还的机率，大约只有七成左右。机率虽会随着远征内容及途中是否遭遇巨人而产生剧烈变化，不过跟在内地的勤务比较起来，简直就是极为严苛的挑战。那并非怀着轻率心情就能申请加入的任职单位，即便胸怀坚定的目标，也极有可能轻易葬送性命。调查军团就是如此危险的一个单位。

    当然，申请加入的人少之又少。因为谁都不想死。队长卡尔洛之所以亲自站上司令台招揽新兵，就是为了帮助那些不敢跨出最后一步的志愿者下定决必。

    「我预定让本届加入的新兵参加一个月后所举办的远征。只要得知世界的真实面貌，应该就更容易理解调查军团的存在意义才对。」

    新兵再次发出阵阵议论声。

    「我无法保证各位都能活着回来。在认同这点的前提下，仍旧愿意赌命挑战墙外天地的勇者就请留在原地。想要申请加入其他军团的人就地解散。报告完毕。」

    卡尔洛话一说完，现场顿时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但那也只维持了短暂片刻而已。当一名新兵匆匆忙忙地举步远去之后，现场新兵便以此为契机动了起来。新兵们宛如雪崩一般陆陆续续退出操场。

    「一点也不意外啊。毕竟他们也没有刻意挑选危险途径的理由嘛。」

    卡迪那一边眺望着脚底抹油似地火速逃离操场的新兵们，一边脱口发表了感想。

    「各位都没关系吗？好不容易才得到申请宪兵的权利耶。」

    罗莎出声询问。

    「我是为了击杀『食人魔』巨人，才来到训练学校受训。」

    「我则是已经决定要陪他到底……只不过他若说无论如何都想加入宪兵团的话，那我也十分乐意配合就是了。」

    「除了调查军团以外，我一概没兴趣。」

    「我想也是啦。」

    卡迪那相当沮丧地垂低双盾。

    就在他们闲聊之际，新兵数量变得愈来愈少。最后只剩下将近二十名新兵留在操场上。这个数字看起来是多是少固然因人而异，不过卡尔洛露出相当满足的表情。

    「你们非常勇敢，我由衷钦佩诸位——」

    卡尔洛以沉稳语调对留在原地的众人说道：

    「那么，我在此欢迎在场诸位成为调查军团的新血。报告完毕！」

    新兵招揽典礼便伴随这段宣言正式告一段落。

    「我已经加入调查军团了吗？」

    「名正言顺罗。」

    罗莎如此回答。

    「真是够了，居然放弃宪兵身分而加入调查军团。老爸若地下有知，八成也会大吃一惊吧。」

    希望悠悠哉哉生活的卡迪那依依不舍地嘀咕了一声。

    「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

    「乖乖认命如何？」

    裘克洛及罗莎一脸傻眼地接连说道。

    「你们并非唯一拒绝掉宪兵资格的人喔。」

    开口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赫尔费。

    「他似乎也放弃宪兵身分而加入调查军团罗。」

    赫尔费边说边转移视线。

    受到牵引而跟着转眼望向一旁的裘克洛，脸上顿时浮现出目瞪口呆的惊愕表情。

    「夏比……」

    只见明明已经获得申请宪兵资格的夏比，居然伫立于滞留在操场上的新兵之中。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魁梧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止，脸部毫无半丝生气可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彷佛就快昏倒似的危险气氛。可见申请加入调查军团显然并非夏比的本意。

    「那家伙不是说要当宪兵吗……」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他可能有什么其他想法吧。」

    只是众人皆猜不出他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那先撇开不谈。我们来谈谈有关你们今后的事情吧。」

    赫尔费转身面向他这群爱徒。

    「如同卡尔洛方才所言，你们必须参加一个月后的远征。当然，你们必须装备立体机动装置。」

    「要去击杀巨人吗？」

    面对裘克洛的询问，赫尔费的回答是「视情况而定」。

    「虽说已经累积了相当充分的训练量，但你们几乎毫无实战经验可言。要你们突然跟巨人进行战斗，可能颇为困难吧。」

    赫尔费之所以不把话说死，乃是因为裘克洛及卡迪那拥有实战经验。尽管当时只是在墙外遭到巨人追杀，但肯定是一次非常宝贵的经验。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首光只需参加远征即可。」

    「意思就是要我们先习惯远征，对不对？」

    罗莎脸上浮现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你们的头一项任务，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听懂了吗？」

    裘克洛等人纷纷以点头回应赫尔费的这番话。

    「下次再见到你们，就是一个月后的事情。我会在『玛利亚之墙』的墙顶守候你们。」

    语毕，赫尔费连一声道别也没说，就这么迳自转身离开现场。

    「是要我们活着到希干希纳区再聚首的意思吗？」

    「大概吧。」

    「那我们就竭尽所能地努力活下去吧。」

    卡迪那与罗莎继续闲聊个不停，裘克洛在意的却不是能否平安生还。他的目光对准了伫立在操场一角的夏比。

    （他为何选择加入调查军团？）

    夏比比任何人都渴望掌握权力。裘克洛如今仍旧对他申请加入调查军团的举动感到难以置信，只能认定背后必定藏有某种企图。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企图啊？）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确认。

    裘克洛主动走近茫然伫立在原地不动的夏比。

    「你为何申请加入调查军团？」

    裘克洛开口提问。

    「还不都是你害的……」

    如此回答的夏比，声音及身体都微微颤抖不止。

    「我要成为宪兵。我要掌握权力，超越我那个臭老爸！」

    「那你干嘛不直接申请成为宪兵就好？」

    「我怎么能沦为你的手下败将！我要等到报仇雪恨之后，再成为宪兵！！」

    夏比破口大骂，接着怒不可遏地定睛直瞪裘克洛。这股彷佛准备大打出手的诡异气氛，促使裘克洛自然而然地摆出应战架势，但对方并未抡拳开打，反倒转身猛然跨步离开现场。

    「他搞不好是个满有看头的男子汉喔。」

    卡迪那边苦笑边缓缓靠近。

    「究竟是本性其实不坏，还是因为惨败而改头换面了呢？」

    罗莎则是微微侧头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夏比的心境确实产生了变化吧。但照理说，这种变化应该不致对裘克洛造成任何影响才对。

    裘克洛移开目光，不再凝视着夏比逐渐远去的背影，转而抬头仰望天空。

    天际一片晴空万里，是最适合用来思考未来该做些什么的好天气。

    只下过就算想再多也不可能冒出什么好主意，况且动脑筋向来都是他人的任务。

    「好想飞向天际啊……」

    裘克洛顺从内心欲望嘀咕了一声。

    ×　　×　　×

    现在明明还是大白天，酒馆内却是显得热闹非凡。

    可以容纳将近百名客人的店内早已高朋满座，里面充满酒气、烟味，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料理香味，甚至更与客人释出的热气相辅相成，融合成一股刺鼻异味。来客大半都是军团相关人士，其中光是调查军团的士兵就占了一大半。他们都是为了提振士气而来此乾上一杯美酒。

    他们的话题都围绕着即将于明天展开的远征打转。例如先前曾在某某地方遭遇巨人，所以这次应当改变行进路线，或是这届新兵颇有看头等等，各式各样的话题此起彼落。但最热门的话题，当属立体机动装置。那种完全无视常识，能够自由自在地在半空中来回翱翔的动作，就连身经百战的强者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不过由于他们对自己那身经过千锤百链的强韧躯体拥有绝对自信，因此对立体机动装置的性能存疑的人也不少。

    「总之，就是要先瞧瞧我们的本领吧？」

    在一旁偷听其他客人闲聊内容的卡迪那，率先打开话匣子。

    「基本上，也不晓得立体机动装置有没有机会派上用场啊。」

    坐在卡迪那旁边的罗莎耸了耸肩头，随即伸手抓起摆在桌上的杯子。杯中装满了琥珀色的水果酒。

    「只要各位能够平安归来，我就能感到心满意足了。」

    隔着桌子坐在正对面的人，乃是身穿工作服的夏露露。因为今天是远征前夕，所以她才特地请假赶来调查军团的驻扎地——希干希纳区这边跟他们碰面。

    「赫尔费说，我们第一桩任务就是活着回来。」

    坐在夏露露旁边的裘克洛，则是边咀嚼塞满整张嘴巴的食物，边嘀咕着说道：

    「因为突然投入实战的确太过吃力啊，所以要先适应那种环境再说。」

    「但我也无法想像自己习惯墙外天地的模样就是了。」

    可能是回想起墙外的光景了吧，只见罗莎整个人微微颤抖了一下。

    夏露露也跟她一檬。

    「我倒认为没有习惯的必要。能够保持适度紧张，并且怀着『绝对要活着回来』的想法，反倒可以交出好成果不是吗？」

    「意思就是总比太过习惯而粗心大意要来得好，没错吧？」

    卡迪那脸上浮现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啊，对了对了，塞诺冯先生托我带个口信给各位。他说倘若有机会与巨人交战的话，事后请记得告诉他立体机动装置的使用感想。」

    「跟我们一起出征不就得了吗？我相信他肯定能够活着回来。」

    「听说先前好像有过随行的机会，但他因害怕而婉拒了。」

    「真亏他这样还有办法开发出立体机动装置呢。」

    「那是因为后来改由安海尔叔叔携带《装置》参与了远征啊。」

    罗莎补充解释之后，众人随即边说「原来如此」边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衣服上面换了个不同的新纹章耶。」

    夏露露指着裘克洛的胸口说道。

    裘克洛等人如今穿着一套新配发的军服。可以清楚看见胸口绣有代表调查军团的羽翼纹章。

    「托这个纹章的福，我们应该有机会成为市区的风云人物才对。」

    卡迪那不禁面露苦笑。

    实际上，调查军团的士兵确实是备受市区居民瞩目的对象。因为对他们而言，为了人类而甘冒风险挑战墙外天地的调查军团，可说是近似英雄般的存在。

    「实际上，我们不过是一群尚未参加过远征的菜鸟就是了。」

    「意思是说，如果身穿全新军装的话，便代表我们还无法独当一面罗？」

    「不过，我听说调查军团的士兵也很重视外观形象不是吗？」

    「毕竟背负着居民们的期待嘛。假如穿着皱巴巴的军服，只会让士兵们感到很难为情吧？」

    「但总觉得行动不太灵光啊。」

    裘克洛脱口表达不满意见之后，随即试着转动肩头。虽然行动不致受到影响，但刚配发的全新军服穿起来还是会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要不要待会儿活动一下筋骨试试看？相信应该很快就能习惯才是。」

    「就这么办吧。」

    「喂喂喂，明天就要进行远征了耶？你不觉得今天应该好好养精蓄锐才对吗？」

    卡迪那立刻表达不满，岂料裘克洛的身体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真是够了。再怎么样的训练狂，也该有个限度吧……」

    卡迪那手抵额头，忍不住发出叨念。

    ×　　×　　×

    明明应该只需稍微流点汗就告一段落，想不到一回种才发现竟已演变成一场如同实战的训练。只能说难怪裘克洛会被卡迪那形容成是个训练狂，但不知为何，就连卡迪那本人也变得汗沆浃背。结果说穿了，这代表其实卡迪那也是一个样。被迫奉陪的夏露露，必然感到很伤脑筋。

    只不过拜充分活动了筋骨所赐，全新军服已彻底贴合裘克洛的身体，不舒适感已全然消失。如此一来，纵使前往墙外天地，应该可以专心面对远征挑战才对。

    「真是够了，我们是不是太过投入了啊？」

    卡迪那轻搔头发，转眼环视了周遭一圈。

    由于太过集中而完全没注意到周遭变化，如今已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看样子他们似乎全心投入训练了将近两、三个小时之久。只要观看穿透树叶缝隙挥洒而下的暗红色阳光，自然就能明白时光的流逝。

    裘克洛等人进行训练的场所，乃是位于从希干希纳区步行片刻便能抵达的一座森林，也是他们平常用来进行立体机动装置训练的地方。

    「那我跟罗莎就先告退罗。」

    「你们俩大可随意逛逛再回来无妨喔？」

    卡迪那及罗莎半开玩笑地说道，接着不待裘克洛他们做出回应，便迳自举步离开现场。

    「随意逛逛……在这座森林里头吗？」

    面对脱口表达疑问的裘克洛，夏露露只以苦笑神情做为回应。

    「现在或许是个不错的时段。」

    裘克洛转眼望向头顶，隔着群树缝隙，确认到一片火红色的天空。

    裘克洛抽出收在枪套内的右侧操作装置，抬头仰望位于附近的一棵杉树。这棵树大约有三十公尺高吧。裘克洛定睛凝视着树上的某根树枝，接着发射钩锚钉入该处。

    「你想做什么呢？」

    他以左手搂住微微侧头感到不解的夏露露，运用立体机动装置代替升降机，将身体拉上树梢，然后降落在某根树枝上。

    「裘克洛看见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对吧。」

    夏露露虽然大吃一惊，不过还是相当享受这幅自树梢望见的美丽景色。

    「正因过去饱受限制，现在才能如此伸展羽翼，尽情自由翱翔对吧？」

    「而且也没有锁链缠身。」

    先前令人感到厌烦的锁链错觉，也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消失殆尽。大概再也没有任何事物束缚住裘克洛了吧。

    （但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就是横亘在他与「食人魔」巨人之间的那段孽缘。虽说不斩断这段孽缘，就算不上是得到完全的真自由，然而立体机动装置应能助他实现心愿才对。

    「明天终于就要来临了呢。」

    「嗯。」

    「等全部都告一段落之后，裘克洛你有何打算呢？」

    「全部的意思是指……？」

    「就是在击败『食人魔』巨人之后，你接下来想做些什么啦。」

    「这个嘛……」

    裘克洛为了击败巨人而前往训练学校，学会了立体机动装置的运用方式，但他却压根儿没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等我回来再想吧。」

    「为此你非得平安归来不可。你要遵守约定喔。」

    「这我知道。」

    「很好。」

    夏露露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但她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阴霾。

    「我听说哥哥好像加入了调查军团……」

    「他放弃了成为宪兵的机会。因为他说不喜欢一直当我的手下败将。」

    「这样啊……」

    「你担心他吗？」

    「毕竟我们是兄妹嘛。」

    夏露露老实地承认。

    「他虽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实力却相当高强。不会那么轻易就丧命。」

    「我想也是……」

    但或许是无法完全消除掉内心的不安吧，只见夏露露依旧面带闷闷不乐的表情。

    「放心吧。」

    「咦？」

    「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会出手救他一命。」

    以前的裘克洛肯定死也不会说这种话，不过如今的他已有这种从容气度。

    （要是被夏比听见，他绝对会大发脾气。）

    恐怕他会展现出怒发冲冠的凶猛气势大动肝火，并说出「我才不屑接受你的帮助」之类的台词。

    「谢谢你。」

    夏露露对他露出嫣然微笑。

    「总而言之，我会祈祷各位都能平安归来。」

    「嗯。」

    裘克洛点了点头，转眼望向逐渐被低垂夜幕笼罩的市区。

    ×　　×　　×

    第一道鸡啼响彻周遭一带。

    尽管这阵鸡啼宛如企图驱散黑夜一般了亮，无奈天空呈现出乌云密布的模样。色彩暗淡的厚重云层丝毫不为所动，酝酿出一股彷佛就快下起雨的诡谲气氛。

    由于东方天际的亮度逐渐增强，可见朝日应该已经升起，但云层却阻止了阳光的到来。因此也导致户外空气夹带着凛冽的刺骨寒意，吐出的气息犹如蒸气一般雪白，可说是冷到就算下雪也不足为奇的地步。虽因身穿外套、披戴兜帽而不致觉得太过寒冷，不过体温还是一点一滴地逐渐流失。

    （差不多了吧……）

    跨坐在军马背上的裘克洛，转眼看着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前方的调查军团士兵。

    在队伍最前方的是队长卡尔洛，毕克尔及辅佐他的两名副队长，后方则有接受班长指挥的第一班至第十班依序排开。

    裘克洛人在最末端的第十班，八名成员身上全都配戴着立体机动装置。简言之，就是纯粹由训练学校的补习生所构成的班，由罗莎·卡尔斯提德担任班长。原本应该是要让经验丰富的实力派担任班长，却因军团内没人会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因此整体表现最为优异的罗莎才雀屏中选。

    纯粹由新兵组成的班本来就是例外中的例外。或许经由此事，亦可理解到立体机动装置究竟有多么特殊。而队长卡尔洛似乎也不打算要求他们沿用既存的传统战术，更赋予罗莎在不致鲁莽行事之范围内的指挥权。至于包含夏比在内的其他新兵，则被平均分配至各个班。

    雨滴悄悄落在等待远征开始的裘克洛脸颊上。

    「唯独天气是人力怎么也左右不了的因素呢。」

    双眼笔直凝视前方的卡迪那嘀咕着说道。他的表情显得有点紧张兮兮。

    （我脸上肯定也挂着相同神情……）

    理由很简单，因为先前遭到巨人追杀时的恶梦至今仍旧历历在目。纵然并未因此感受到令人动弹不得的恐惧感，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根本就不想前往墙外冒险。

    至于首度参与远征的罗莎等人，则显得比裘克洛及卡迪那更加紧张。一方面或许也是受到低温影响的缘故，任何人均可一眼看出他们相当紧张。就连曾经去过墙外的裘克洛都会心生畏缩，因此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只是现状已由不得他们反悔。

    带头的卡尔洛高高举起右手。

    「出发！」

    号令声响彻现场，「玛利亚之墙」的正门立刻伴随着轰然巨响应声开启。

    大概是受到惊吓吧。只见好几百只飞鸟同时振翅飞向天际。

    调查军团马上展开进军。

    （终于开始了……）

    紧张感突然窜升。事到如今，也没有多余心思能够好好调整自己的内心感受。

    市区如今对外敌呈现出最无防备的状态。必须尽可能地快速穿越城门，并且敦促驻扎军团关闭城门才行。绝对不能引发放任巨人入侵而导致无家可归的事态。

    头一个做出反应的人是班长罗莎。

    「出发！」

    罗莎威风凛凛地对众人发号施令，随即带头策马飞冲而出。

    她脸上表情毫无迷惘，大概是身为班长的责任感驱使她的身体采取行动吧。

    「不愧是班长，胆识的确高人一等呢。」

    卡迪那表现出一副已然摆脱恐惧心理的模样挥鞭策马，立刻开始加速追赶罗莎班长。

    「好，跟你拚了！」

    裘克洛则在自我激励一番之后，夹带甩掉所有杂念一般的劲势，笔直冲向正门。

    一人一马在转眼之间逼近城门，荒凉大地自前方迎面直扑而来。尽管前方是一片乌云笼罩的墙外天地，裘克洛仍旧毫不在意地穿越城门呼啸而去。

    ×　　×　　×

    调查军团展开远征的理由可说是五花八门。

    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揭开巨人的秘密」。巨人危害人类乃是不争的事实。由他们只对人类感兴趣、只吞吃人类等特色，应该也就能够理解到这一点才对。

    可是实际上，就连他们究竟是不是人类的天敌都还不得而知。虽然双方乍看之下有如肉食猛兽与小动物之间的关系，但巨人并没有把人类当做粮食看待。由他们吃人却不经消化便吐掉尸骸的举动亦可看出这一点。换句话说，目前甚至都还没解开巨人吞吃人类的理由。

    他们从何处而来，往何方而去呢——

    解开巨人生态，便是调查军团所背负的重大使命。

    然而，调查军团的工作不单只是如此而已。其中一桩任务，就是本次远征所要执行的地图制作。

    尽管墙外看起来彷佛就只是一片宽阔荒野，实际上却有各式各样的地型分布于其中。例如岩石、树木及小山丘等等，而最明显的目标，大概还是非绿洲莫属吧。绿洲是在遭遇突发状况时，唯一可以用来当做紧急避难所的地点；而掌握绿洲位置，更是提高远征生还率最不可或缺的关键资讯。虽说在巨人四处徘徊的外地根本就找不到所谓的安全地带，然而长满树木的绿洲不仅提供了藏身之处，也能在摆脱追兵之际发挥一定功效．这是因为巨人大多只会采取单调的直线行动，所以只需顺着树木缝隙策马前行，基本上便有办法化险为夷。

    目前地图制作完成的范围已经延伸至「玛利亚之墙」南方十公里处。在这块区域中共有三座绿洲。分别座落在离希干希纳区南方五公里处、东南方七公里处，以及西南方十公里处。而本次远征的目的，就是要调查十公里以外的区域。

    「不过，为什么要制作地图啊？」

    在通过离希干希纳区约九公里远的地带之际，裘克洛开口提出这个疑问。

    「刚刚不是才讲解完绿洲的重要性吗？」

    「我懂是懂啦……」

    但也只不过是区区的地图罢了。

    「制作地图也是重要任务喔。而制作南方地图更是特别具有意义。」

    罗莎从旁加入对话。

    「巨人是从南方来的。也就是说，假使真有什么症结的话，必定是源自南方。只不过没人晓得这症结的庐山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搞不好存在着一座有许多巨人居住在其中的城市呢。」

    「或者是发现了某种会创造出巨人的诡异现象也说不定。」

    「原来不单只是为了寻找绿洲啊……」

    裘克洛嘀咕着回了一声「原来如此」。

    「透过远征制作地图的行动，其实还暗藏了另一个理由——你晓得理由为何吗？」

    「另一个理由？」

    「就是因为队上有新兵，所以不安排过度严苛的行程。新兵也能趁着制作地图的期间慢慢习惯墙外的世界。可称作是头一次兼最后一次的温柔待遇吧。」

    卡迪那苦笑着回答。

    「也就是说，下回才是如假包换的正式远征吗？」

    只是这改变不了他人在墙外的事实，裘克洛依然绷紧神经提高警觉。

    正当十公里处映入眼中之际——

    跑在前面的一班突然紧急煞车，行军顿时宣告中断。

    （发生了什么事？）

    裘克洛还来不及开口提问，一发红色信号弹已在半空中应声炸开。

    「巨人……」

    红色信号弹——也就是「红星」，乃是队友用来通知发现巨人出现的信号。裘克洛只能半茫然地凝视着宛如血污般逐渐扩散开来的红色狼烟。

    紧接着又见三发黄色信号弹先后发射升空。

    「三公尺级的巨人出现了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点也不想遇见他们。」

    卡迪那叹了口大气。

    （不是「食人魔」巨人……）

    是该为没有遇见目标而感到欣慰，或是因无法亲手讨伐而感到懊恼，裘克洛一时之间无法立刻做出判断。不管怎么样，这都改变不了巨人逐渐逼近的事实。

    再这样下去会直捿展开战斗，不过卡尔洛队长似乎决定采用避免冲突的方针。只见第一班转换方向，往不同于原路的另一条路线开始推进。大概是打算前往位于东南方的绿洲避难吧。虽说离这里最近的是位在十公里处的西南方绿洲，但巨人似乎就是由西南方直冲而来。

    与巨人之间的距离约为五百公尺远。受到距离加上天色昏暗的影响，即便是裘克洛的优异视力也无法辨明其身影。不过随着巨人的接近，其身形也变得愈来愈鲜明。映入眼中的，是一名有着老人像貌的巨人。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的背部弯曲成<字状，体格彷佛桔树一般瘦弱寒酸，但是却有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充沛运动量，只见巨人边展现出近似军马的脚程边猛然直扑而来。双方接触或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是只要尽快动身逃离现场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巨人追上才对。

    就在裘克洛操纵缰绳指示军马、催促它改变方向之际，绿色信号弹突然在头顶轰然炸开。

    「……『绿星』？」

    裘克洛不禁皱起眉头。

    「绿星」乃是通知友军发生异常事态的信号。过去他闯下偷渡参加远征的罕见事件之际，调查军团成员也曾施放过同样的信号弹。偷渡当然算是异常事态，然而就现状而言，绝不可能发生比巨人更加严重的异常问题。

    发射信号弹的，是位在二十公尺前方的七班班长。

    甫一转眼注视那边，裘克洛立刻忍不住睁大眼睛。因他看见隶属于七班的一名士兵，竟朝向巨人展开突击。

    （那是……）

    那名士兵的背影令裘克洛感到十分眼熟。

    「夏比……！」

    只见夏比发出咆哮声，边挥舞短刀边策马狂奔。他的行径看不出任何战略性要素，分明就只是一次自杀式特攻罢了。

    （他会被杀……）

    纵使靠蛮力挑战巨人也毫无胜算可言。若是对上三公尺级的巨人，采用传统战术或许还应付得了，但那也必须与值得信赖的同伴配合方能获胜。单枪匹马挑战巨人，简直就跟白白送死没啥两样。

    「好啦，这下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我们无计可施……」

    罗莎对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感到不知所措，但若置之不理的话，夏比必死无疑。

    「可恶！」

    裘克洛脱口咒骂一声。

    「我要去救他！」

    他丢下这句话，便开始鞭策军马加速奔驰。

    「就说了不准单独行动……」

    虽听见背后传来罗莎的责备声，但既已决定前往营救，自然再也无法停下脚步。

    （况且我答应过她了。）

    夏比一旦战死沙场，夏露露一定会感到伤心难过吧。尽管他是个为人蛮横霸道、又害裘克洛尝尽苦头的对手，但对夏露露而言，他仍是仅剩的唯一一名血肉至亲。她必定不希望失去他才对。

    再者，被巨人吞噬身亡可说是最糟糕的死法。即便曾对夏比怀恨在心，不过出手相救才算得上是人之常情吧。当然，力量不足的人是该赶紧转身逃亡方为上策，但裘克洛拥有立体机动装置这个力量。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夏比在自己面前被巨人啃噬身亡。

    而十班的其他队友们好像也都有相同想法，只闻阵阵马蹄声自背后追赶上来。至于其他班则似乎因为无法展现出像十班那样临机应变的行动，而陷入犹豫不决的两难局面。大概是认为不能为了解救擅自采取行动的一名新兵夏比，而害整个军团面临致命危机吧。或许该说正因十班的每个成员均与众不同，才有办法及时采取行动。

    随着队友现身助阵而获得自信与勇气的裘克洛，继续快马加鞭地赶往夏比身边。夏比早已与巨人正式开打。他勇猛果敢地在巨人身旁来回移动，并锁定其弱点持续抢攻。看样子他并非未经深思便主动挑战巨人，而是怀着必胜的心态前来。只不过单枪匹马卯上这种强敌，对他实在太过不利。

    夏比的短刀砍中巨人形似枯枝的右臂。刀刀锋利的黑金竹制短刀应声斩断巨人手肘以下的部位，然而巨人仍旧毫不畏惧。他以左手抓住夏比的躯体，猛然将他拖下马背，再轻轻松松地将他的身体提至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感到疼痛不堪吧，夏比脱口发出惨叫声。

    巨人则霍然张开他那张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

    （来不及了……）

    裘克洛抽出收在枪套内的操作装置，将操作装置插入鞘装上半刃刀身，接着定睛注视巨人的躯体。

    （办得到吗？）

    现在没空深思这个问题，因为夏比的性命已如同风中残烛。

    动手扳下操作装置的拉柄之后，由发射器射出的钩锚一如裘克洛所料地钉入巨人躯体之中。虽然稳定度完全无法与树木相比，但既然附近没有其他目标，也只能勉强凑合着用。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应有办法抄最短距离逼近巨人才对。

    裘克洛脚踏马鞍，使劲跃向半空中。他的身体受到钩锚引导，快速冲向巨人。裘克洛运用半刃刀身一刀斩断巨人的左臂之后，立刻边动手回收钩锚边降落回地表。夏比则连同巨人的左臂一同摔回地面。

    夏比虽暂且捡回一命，不过巨人尚未毙命。尽管双臂皆断的巨人无法捕捉夏比，但只要还有嘴巴就能完成捕食动作。此外断掉的双臂也已开始快速再生。

    （该杀死他吗？）

    只是在裘克洛采取行动之前，十班成员已抢先一步抵达现场。士兵们在罗莎的指挥下，开始吸引住巨人的注意力。

    「骑完就撇下爱马不管，真的很不应该唷。」

    卡迪那牵着裘克洛的军马靠近他身旁。

    「谢啦。」

    裘克洛扛起倒卧在地上发出痛苦呻吟声的夏比，把他整个人安置在马鞍的背部，接着自己也翻身跨上马背。

    「好啦，我们开溜吧！」

    卡迪那放声大喊的同时，又见「红星」及数发「黄星」窜上天际。

    那并非十班使用的信号弹，是位在远方的主力部队所发射的信号。由信号弹的组合模式，可以判读出有一头身高达十公尺以上的超大型巨人正逐渐逼近十班。似乎是因为这头老人型的巨人在旁边大吵大闹，才导致他们没能注意到超大型巨人的接近。

    而对裘克洛等人更不利的，乃是十公尺级的超大型巨人是由主力部队所处的方位直逼而来。目前与十班之间的距离大约四、五百公尺左右吧。若考虑到诱饵数量的话，巨人应该要往主力部队那边挺进才对；但就距离而言，却是十班离他比较近。看样子巨人似乎是舍弃数量而选择了距离，因此才毫不犹豫地逼近裘克洛等人。

    「这样根本无法与主力部队会合。」

    「旁边那头，老头。巨人也很碍事啊……」

    伴随十公尺级超大型巨人的接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接着震度逐渐增强，最后摇身变成一波又一波的强烈地震。

    裘克洛对这个夹带怒涛般凶猛劲势直扑而来的巨人身影感到相当眼熟。

    「巨人『食人魔』……」

    外貌看似一名高瘦青年的那只怪物，露出彷佛找到最佳玩伴似的灿烂笑容快速逼近。

    「我们无法同时应付两头巨人。先撤至绿洲地带避避风头再说吧。」

    罗莎伸手指着西方，随即带头飞冲而出。

    由于目前无暇与主力部队会合，因此十班打算利用位在十公里处的绿洲摆脱巨人追擎。这堪称是现阶段的上上策。

    十班在班长罗莎的带领下，组成一路纵队穿越荒野。

    原本稀稀落落的雨珠开始化作细雨，看样子迟早会转变成倾盆大雨。

    「你……为什么……出手救我……？」

    裘克洛听见背后传来夏比的声音。

    「你……是特地跑来取笑我的吗？」

    「你真以为他会刻意冒着生命危险干出那种蠢事吗？」

    这是卡迪那做出的回应。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挑战巨人？」

    「为了结果。」

    「结果？」

    「……我的实力比你还优越！而能够……能够让众人知悉这一点的手段……」

    「就是击败巨人。」

    然而他却失败了。纵使他当真顺利击杀了巨人，夏比大概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赞美吧。因为他自私自利的任性举动，极有可能引发惨剧。而实际上，十班目前正遭到巨人的追杀。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答应过夏露露。」

    「夏露露？这样啊。原来她还活着……」

    大概是作梦也想不到夏露露还活在人世吧，只闻夏比以颇感意外的口吻嘀咕着说道。

    「所以才救了我一命吗……你可真是个大笨蛋啊……」

    「不单只是基于夏露露的请求，这同时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说什么？」

    「解救同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裘克洛这番说明逗得夏比忍不住发出「嘻嘻」的窃笑声。

    「少在那边大放厥词了。我明明就是你的仇敌……」

    「闲话家常到此鸿止，绿洲已经近在眼前了。」

    罗莎插嘴打断对话，伸手指着位在大约两百公尺前方的一座森林。

    该处只见二、三十公尺高的群树丛生，只要采用类似蛇行的蜿蜒路线推进，应该就有办法甩掉巨人才对。而尽管生长状况远不如内地森林那般茂密，但在此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并无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军马脚力呈现出极端下滑的迹象。光是聆听那宛如气喘般的沉重呼吸声，便可察觉到军马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概是四肢被布满泥泞的地面绊住，而不经意地耗费了更多体力吧。再加上夏比又形成另一个重担。倘若此时再要求军马采蛇行方式推进，将有可能会彻底耗光所有体力。

    雨势变得愈来愈大，已经下起几近倾盆大雨的夸张雨量。

    虽因遭到雨声遮掩而无法听清楚，不过「食人魔」巨人似乎还穷追不舍。他紧跟在离十班约两百公尺远的后方。至于老人型的巨人八成是死心了吧，如今已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裘克洛透过听觉，慎重地侦测周遭的状况，结果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位在背后的「食人魔」巨人而已。如果只有一个敌人的话，或许就比较容易应付才对。

    十班开始挺进这座绿洲森林。

    雨势在林中变得较为缓和一些，然而受到自外套缝隙渗入的雨水影响，纵使称不上是落汤鸡的状态，裘克洛的身体还是完全湿透了。湿气与户外冷空气相互结合，形成一股令人颤抖不止的寒意。再不赶紧设法取暖的话，大概很快就会变得无法动弹了吧。

    岂料，率先精疲力竭的竟是裘克洛所骑乘的这匹军马。可能是疲惫程度已达到极限了吧，只见军马迳自停下脚步，并发出悲惨的嘶鸣声。

    「可恶！」

    裘克洛脱口咒骂，转头望向后方。结果出乎意外的，他与巨人之间的距离并未缩短，反倒有拉大的迹象。

    「放我下去吧……这样军马也就还勉强跑得动才对……」

    夏比语带自嘲地如此说道。

    「我不会让你死。」

    裘克洛一口回绝了他的提案。

    但夏比说得没错，军马确实呈现出如果只载一个人的话，它就勉强肯继续往前跑的印象。

    （假使我独自跳上树梢避难的话……）

    巨人因为缺乏智商，所以不会想到爬树抓人的点子。这也就代表面对「食人魔」巨人之际，只需攀上离地约十五公尺左右的高处，就能保证安全无虞。只要摆脱巨人的纠缠，再耐心等待主力部队前来营救，照理说应该就能化险为夷。主力部队那边也有好几匹备用军马，裘克洛当然也不致成为累赘。

    「这场雨似乎很乐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喔。」

    边说边靠近过来的是卡迪那。

    「大概是受到雨势影响吧，巨人的动作看起来好像有点迟钝。」

    「的确……」

    这应该就是军马脚力明明大幅下滑，与巨人之间的距离却是不减反增的理由吧。

    「看来除了逃亡之外，似乎又多出一个选项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联手讨伐巨人啊。」

    卡迪那断然夸下豪语。

    「我懂了，趁他现在动作变迟钝之际下手的话……」

    「嗯，你不觉得他看起来颇像那尊巨人模型吗？」

    「你们不可能如此轻易得逞。」

    夏比开口泼他们冷水。

    「只有他们俩联手挑战巨人的话，那叫做有勇无谋。就跟你单枪匹马挑战巨人的举动一模一样。」

    一旁的罗莎加入这场对话。

    「不过我们是以整个班为单位展开行动，只要同心协力，就能实现目标。」

    「真是够了……你们这帮家伙个个都……」

    夏比面露一抹苦笑，接着继续说道：

    「那就由我来扮演诱饵好了。」

    「诱饵？你想死吗！？」

    「反正我既无法动弹，也不像你们有配戴在身上的机械可用，但我至少还可以充当诱饵吸引住巨人的目光。」

    夏比接着说，要十班成员趁隙击杀巨人。

    「相当危险喔？」

    「那就趁我还没被吃掉之前，设法救我脱离巨人魔掌吧。」

    「你也太乱来了吧……」

    然而作战就此拍板定案。

    裘克洛等人利用立体机动装置跳至树上，边散开边各自挑选合适的树枝做为立足点。那是离地表约二十公尺高的位置。根据推测，「食人魔」巨人有着会被眼前诱饵吸引的习性，因此即便察觉到躲在树上的士兵，他大概还是会选择接近位于地面的夏比吧。

    裘克洛为操作装置装上半刃刀身之后，随即转眼望向东侧方位。虽因受到枝叶茂盛的树木影响，难以掌握巨人的现在位置，但仍能勉强透过群树缝隙确认到其身影．

    （只剩一百公尺远……）

    巨人彷佛游泳似地边划动双手，边穿越群树缝隙，慢慢接近诱饵夏比的所在地。另一方面，乘坐在马背上的夏比则是毅然挺直背杆，露出挑衅般的眼神直瞪巨人。他那威风凛凛的身影，正是如假包换的士兵英姿。

    最后巨人来到夏比面前。可能因为总算成功追上诱饵了吧，巨人脸上浮现出一张极其灿烂的开心笑容。只不过「食人魔」巨人始终都是笑容满面，因此只不过是裘克洛觉得他笑得相当开心罢了。

    巨人伸长右臂探向夏比。不同于三公尺级的巨人，「食人魔」巨人的手臂宛如树干一样粗壮，握力必定也不同凡响。夏比身上虽然有着如镗甲般坚硬的肌肉，但是只要一遭巨人掐住，肯定会瞬间被掐成肉糊吧。

    罗莎及五名士兵首先展开立体机动，边盘旋边朝巨人急速下降。罗莎挥动半刃刀身，猛然砍向巨人的右手腕，一刀就剁断了他的右手掌。伤口喷出大量蒸气，取代了原本应当流出的鲜血，而巨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那我也要上罗！」

    卡迪那纵身跃向半空中，迅速切换成立体机动模式。

    巨人试图以断掉的右手抓住夏比，但经过片刻后才发现无能为力。于是他先微微侧头迟疑了一下，接着改以左手探向夏比。

    卡迪那当然不允许他这么做。卡迪那运用跟罗莎相同的要领，砍断了巨人的左手掌。如此一来在短短数分钟之内，他将完全无法用手掌抓住诱饵。

    （杀得死……有办法杀死「食人魔」巨人了……）

    这是个彻底斩断裘克洛与巨人之间这段可憎孽缘的大好机会，无论如何都绝不能错过。

    裘克洛轻蹴立足点跃向半空中，接着马上展开立体机动。

    呈俯瞰姿势所目击的世界，跟在训练时看到的光景没啥两样。十班的成员们彻彻底底发挥出他们平日练习成果。以巨人为中心，众人自由自在地来回移动，一点一点地砍下巨人身上的肌肉。被削下的肉片四处飞溅，由伤口喷出的蒸气化作淡淡雾霭笼罩住周遭一带。

    （只要杀死这家伙，我就可以获得自由！）

    卡迪那及罗莎分别斩断了巨人左右两脚的阿基里斯腱。再也支撑不住庞然巨躯的巨人，彷佛向上天忏悔似地跪落于地。

    （这样一来就跟巨人模型没啥两样了!）

    持续盘旋的裘克洛，目光捕捉到巨人的延髓部位。

    「就是那里！！」

    裘克洛放声怒吼，同时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

    由发射器猛然喷射而出的钩锚，深深地钉入生长于前方的树干之中。那是完全符合他所预料的位置。再来铁丝便会送他前往巨人身旁。

    在把操作装置的拉柄扳回原状的那一瞬间，立体机动装置的主机展现出猛烈速度开始收卷铁丝。裘克洛将两把半刃刀身的刀尖叠合成V字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逐渐逼近的巨人延髓部隘。

    「这一切——到此为止了！」

    裘克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使尽浑身解数剜掉延髓部位的肌肉。一团斗大肉块，瞬间自巨人的后颈滑落。

    伤口使鲜红色肌肉及粗壮背骨裸露于空气中，但未能发现任何不同于人类的身体组织，也无法确认到足以逼近巨人秘密的机械类构造。要是能够仔细观察弱点就再好不过，无奈才刚观察没多久，从颈项随即开始喷出大量蒸气。巨人的躯体在转眼之间就被蒸气所覆盖。

    「巨人……巨人慢慢消失了……」

    裘克洛降落在树枝上，定睛凝视着缓缓变淡的巨人身影。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终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十班的成员们针对巨人消失无踪的地方展开详细搜索。

    一行人原本期待能找到某些与巨人秘密息息相关的残留物，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他们本来打算把砍断的手掌及延髓部位的肉块当成研究样本加以回收，岂料这些残骸均化作蒸气，随着一阵微风飘散而逝。只剩一股挥刀剜掉肉块的扎实感触，残留在裘克洛的掌心之上。甚至也体会不太到亲手击败巨人的真实感。

    「『食人魔』巨人真的已经死掉了吗？」

    裘克洛低头看着手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

    斩杀巨人之际的手感，如今仍旧极其鲜明地残留于掌心，但可能是因为尸体凭空消失的缘故吧，内心毫无半分已经击杀巨人的真实感可言。甚至反而涌现出「其实巨人根本就没死吧」的荒谬想法。

    「十五年前的远征，到最后也留下了相同的结果啊。『贪婪』巨人的尸骸化作蒸气凭空消失……当时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呢。」

    「换句话说，就现状而言，那就是所谓的巨人之死。只不过今后未必会继续呈现出相同结果就是了。」

    「那我已经击败巨人了吗！？」

    「嗯，一点也没错。在场所有队友都是证人喔。」

    卡迪那打包票挂保证。

    （是吗？我成功击杀巨人了吗……）

    换句话说，这就代表裘克洛与巨人之间的那段孽缘也已经宣告终结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了一垄。

    「尽管很遗憾没能继续深入探究巨人之谜，但得知人类可藉立体机动装置与巨人一较高下，就算是颇大的收获了。」

    罗莎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可是，或许没人肯相信我们的说词也不一定啊……」

    讲完这句话，她又轻轻耸了耸肩头。

    十班的队友们虽然合力运用立体机动装置击杀了巨人，却没能在队长卡尔洛及其他众多士兵面前展现出他们的作战情景。又因没有尸体，所以也没办法证明这件事。卡尔洛或许会相信，但其他士兵八成会把这件事当做是新兵的玩笑话而一笑置之吧。

    「等到下一次的远征，再努力展现成果吧。」

    既然知悉立体机动装置对巨人十分有效，要重现战斗光景绝非难事。只要利用以后的远征再呈现给众人看就好。

    「哎唷？你不是说，只要能击败『食人魔』巨人就好了吗？」

    被卡迪那这么一戳破，裘克洛顿时「啊！」地惊呼一声。

    （大概得跟夏露露商量看看才行吧……）

    要是接连不断地做出这类过度自私自利的行动，说不定到最后就连夏露露也会厌弃自己。

    过去每当裘克洛未跟夏露露商量就做出某种决定之时，结果一定都会遇上重大考验。第一次是偷渡参加远征，结果落得被判驱逐出境的惊险下场；第二次则是为了斩断与「食人魔」巨人之间的孽缘，插班加入训练军团。结果目前以调查军团士兵的身分待在墙外，相信夏露露必然感到十分忐忑不安。

    就在裘克洛觉得伤透脑筋之时——

    「就由我来充当证人吧。你们确实击败了巨人。」

    夏比从旁插嘴加入对话。

    「当证人……真的没关系吗？」

    「我只是偿还人情债罢了。」

    面对裘克洛的询问，夏比语气平淡地做出回应。

    「但方才是多亏了你的英勇表现，才能成功让那头巨人滞留于现场。你不觉得应该对外宣称是我们携手合作击败了巨人才对吗？」

    罗莎做出这段标准的资优生发言。

    「一旦把我算成你们的同伴，你们击败巨人的这段证言就会失去公信力。我只不过是差点儿被巨人吃掉罢了。」

    夏比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

    「只不过，你真是个超级大笨蛋耶。难道你一点也不恨我吗！？」

    「以前曾想过要痛扁你一顿，但现在我觉得无所谓了。」

    「无所谓吗……」

    夏比面露苦笑。

    「等远征结束后再来分个高下吧。较量看看究竟谁比较厉害。」

    「我可不想糗上加糗啊。」

    夏比迅速否决掉裘克洛这个提案，接着继续说道：

    「如果真要出糗的话，那就拜托你教我如何使用那个吧。」

    夏比边说，边伸手指着立体机动装置。

    「你想驾驭立体机动装置？」

    「又何妨呢？反正他应该也已经充分体会到立体机动装置的性能才对嘛。」

    卡迪那相当干脆地表示赞成。

    「我认为理解者能够增加，也是好事一椿。」

    罗莎也表达出赞成的意思。

    假如军团因这次的事件，决定正式采用立体机动装置，那么士兵迟早都非得接受相关训练课程不可。既然要学的话，相信还是早点着手，比较能够提升学习速度。只不过要是知悉「偷袭训练」的可怕之处，他肯定再也不敢说出「想接受立体机动装置训练」之类的话吧。

    「凯旋后的话题先撇开不谈，我们该怎么回去呢？」

    卡迪那耸了耸肩头。

    「没想到军马竟然通通跑掉了……」

    罗莎则不禁仰天长叹。

    十班全体成员为了击杀巨人而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结果，就是导致缺少骑手驾驭的军马全数自行逃离现场。也同时造成十班目前陷入没有交通工具可用的状态。

    「你们早该料到只要一动用那台机械，就会造成这种状况才对吧？」

    夏比面露傻眼神情。

    「附近没有巨人，水源跟粮食也都很充足。不成问题啦。」

    对裘克洛等人而言，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身在绿洲。只要善用在兵站训练时所学会的知识与经验，应该就能克服眼前的困境才对。虽因军马逃亡而失去存放在鞍囊里头的野战军粮，但只要不挑食，就有办法填饱肚子。再加以善用储气瓶内的瓦斯，也就能生火取暖。

    「要我说几次都行，会觉得没问题的就只有你而已啦！」

    「我已发射信号弹，相信队长应该会发现才对啦……」

    最糟的状况，就是只能靠双脚步行返回希干希纳区，但首先必须先烘乾湿掉的军服以求保暖才行。

    就在裘克洛伸手准备拔掉附挂在鞘上的储气瓶之际，匆然听见上空传来一阵微弱的爆裂声。

    「好像是信号弹呢。」

    「看样子应该是不必露宿野外罗。」

    罗莎松了口气，卡迪那则像是深感无奈似地当场伸了懒腰。

    「我去确认看着好了。」

    裘克洛转眼望向树梢，扳动操作装置的拉柄。

    下一瞬间——

    裘克洛挣脱重力枷锁飞向天际。

    深灰色的天空，随之浮现出一轮宛如太阳般灿烂夺目的辉煌明光。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我是好不容易写完原稿，总算松了口大气的凉风。

    啊啊，这下子终于可以放心睡个大头觉了……

    睡眠是很重要的。我是说真的喔。

    然后呢，这次有幸为各位献上《进击的巨人》小说版第三集。

    愿意拿起这本书的诸位读者大人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在书店翻阅「后记」的诸位读者大人们，店员已在收银台后方恭候大驾多时了唷！

    总而言之呢，都是拜诸位读者大人所赐才得以挺进到第三集。

    只能感谢再感谢啊。

    尽管每次都不例外地为了「后记」而伤透脑筋，不过这次我打算稍微写些跟第三集内容有关的东西，这样就无可厚非了吧。

    我是在即将完成第一集原稿的前夕，忽然灵机一动，联想到「巨人之子」这个设定。

    由于第一集是在描述立体机动装置的前身《装置》的事，因此我早就决定第二集要来创作以立体机动装置为主轴的剧情，只是却碰上了「该安排谁来运用立体机动装置才好呢？」的问题。这不像是一具能够轻松运用自如的机器，而且又处于训练方式尚未确立的时期，所以我认为必定是某个特别人物成功地驾驭了这个装置。虽说也有让第一集男主角继续担纲演出的方法可供选用，但我仍希望是由调查军团的士兵挺身对抗来犯的巨人……

    也许看到我这样写，会让各位觉得我必定是费尽干辛万苦才想出点子，但其贲我是在出门买宵夜的途中，突然灵光乍现地想到了这个设定。由于巨人纵使吞吃人类也不会好好加以消化，那么或许有人能够幸运逃过死劫也说不定。

    明明是准备去买宵夜饱餐一顿，我脑海中却开始上演巨人吐出人类尸骸的场景……但身为主角的裘克洛就是由此应运而生的一名角色啊。

    只是出版社方面不一定会答应我这个点子就是了。

    不过考虑到获得许可之际的状况，我便在当时尚未完成的第一集原稿当中稍微添加了几笔。如果没在这里爆料的话，我猜大概包含责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发现吧（笑）。

    但就结果而言应该还不错吧。第二集的封面着实像极了巨人之子啊！

    言归正传。

    「Before　the　fall」到此正式完结，不知各位觉得怎么样呢？

    若有任何感想，请务必告诉我唷。只要寄明信片至编辑部，或者在网路讨论板留言，或者透过推特推文个几句，我想我这边应该就接收得到罗（请至@suzukazeR的推特帐号推文）。

    总而言之啊，下次若还有机会的话，个人希望可以提笔创作不同时代的《进击的巨人》。

    由于剩余行数变得愈来愈少，我想也差不多该做个结尾了。

    创造出《进击的巨人》这个精彩世界观的谏山老师，托您的福，让我的写作过程相当愉快。非常非常感谢您。个人十分在意漫画情节的后续发展。嗯，真的相当在意喔。

    提供帅气插图为小说增添光彩的THORES柴本老师，真的很感谢您。每次只要在书店看见陈列于架上的拙作，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插图的力量果然有够伟大啊。

    而在设定方面则承蒙小太刀先生及三轮先生的诸多关照，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另外也要向责编难波江说声谢谢。相信您的脸色肯定早已化作铁青，但我也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了啊……

    那么，期待我们有缘于下部作品再聚首罗！

    一边欣赏着阳台上的小番茄　　凉风　凉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09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09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09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09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09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09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09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10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282/51113/63101.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